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706章 时间对不上
    晨曦初露时,狄仁杰与苏无名回到大理寺。二人虽一夜未眠,但精神尚可。李元芳与风九尘已先一步返回,正在偏厅等候。

    “大人,四十八名孩童已安全送至慈幼院。”李元芳禀报,“王院监已安排医师诊治,其中十二人中毒较深,神志不清,但暂无生命危险。”

    风九尘补充道:“追兵被引开后,卑职又返回墓室查探,发现修罗教余党已全部撤离,连炼制‘修罗泪’的铜鼎都搬走了。他们动作很快,显然是早有预案。”

    狄仁杰点头:“意料之中。修罗教经营多年,必有退路。不过……”他取出那本名册和信函,“我们拿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众人围坐案前。狄仁杰将名册摊开,苏无名则整理那些信函。名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数百个名字,最早的可追溯到二十年前。

    “看这里。”苏无名指着一行记录,“‘长寿二年三月初七,收女童一名,年八岁,眉有朱砂痣,赐名芸娘’。”

    长寿二年是武则天年号,距今正好十六年。若此女童尚在,如今正是二十四岁。但老者说他的女儿芸娘十六岁,左眉有朱砂痣——时间对不上。

    “有两种可能。”狄仁杰沉吟,“要么老者说了谎,要么此芸娘非彼芸娘。不过,名册上记载的这个女孩,应该还活着。”

    他继续翻阅。名册不仅记录了被掳孩童,还记载了修罗教的“供奉者”——即提供资金和庇护的人。这些名字多用代号,如“金主甲”、“贵人乙”,但其中有一个代号引起了狄仁杰的注意:“洛水渔翁”。

    “洛水渔翁……”狄仁杰想起洛水码头的秘密转运点,“此人负责水路运输,在修罗教中地位不低。”

    再看信函。大部分是用密文书写,狄仁杰一时无法破译。但有几封普通文字的信件,落款都是单字“武”,内容涉及药材采购、人员安置等。其中一封写道:

    “七月初十,西市悦来客栈,货到验讫。十五日亥时,洛水码头,船备妥。”

    “这是康摩诃被杀前的交易记录!”苏无名道,“七月初十,康摩诃入住悦来客栈,当夜被杀。这封信说明,修罗教本要在七月十五从洛水码头运走一批货。”

    “货是什么?”李元芳问。

    “很可能是‘修罗泪’的原料或成品。”狄仁杰分析,“但他们提前杀了康摩诃,说明交易出了变故。或许是康摩诃私藏血玉观音,惹怒了对方。”

    风九尘忽然开口:“狄公,昨夜在墓中,我听到鬼叟提到‘那件事’。他们似乎在策划什么行动,要‘做得干净’。”

    狄仁杰眉头紧锁:“七月十五在即,他们必有大动作。除了血祭,恐怕还有其他阴谋。”

    正讨论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卫慌张入内:“大人!慈幼院出事了!”

    “何事?”

    “今晨天未亮时,有一队黑衣人袭击慈幼院,意图抢夺孩童!王院监带人抵抗,幸得李将军留下的护卫相助,击退贼人,但……但有三人重伤,一名孩童被掳走了!”

    “什么?!”众人大惊。

    李元芳霍然站起:“被掳的是哪个孩童?”

    “是个女童,约七八岁,名唤小莲。据其他孩童说,她是昨夜才被救出来的。”

    狄仁杰立刻翻阅名册,果然找到“小莲”的名字:“‘小莲,女,七岁,六月十五收于洛阳南市。眉清目秀,额有胎记如莲’。”

    “他们为何专掳这个孩子?”苏无名不解。

    狄仁杰沉思片刻:“或许……这孩子有什么特殊之处。元芳,你立刻带人去追,务必救回小莲。九尘,你暗中查访,看洛阳城中是否有与修罗教勾结的江湖势力。”

    “是!”

    二人领命而去。狄仁杰又对苏无名道:“随我去慈幼院。”

    ---

    慈幼院中一片狼藉。院门被撞破,院墙上有刀砍斧劈的痕迹,地上血迹斑斑。王院监臂上缠着绷带,正指挥众人收拾残局。

    “狄公!”见狄仁杰到来,王院监连忙迎上,“下官无能,未能护住孩童……”

    “王院监不必自责,贼人凶悍,你们已尽力。”狄仁杰温言安抚,“伤亡如何?”

    “护卫死两人,伤五人。孩童中除小莲被掳,其余无恙。只是……”王院监压低声音,“贼人退走时,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血祭照旧,若敢阻拦,满城孩童皆陪葬’。”

    苏无名怒道:“猖狂!”

    狄仁杰却异常平静:“带我去看看小莲住的地方。”

    小莲与其他女童同住一屋。屋内陈设简单,四张床铺,其中一张被褥凌乱,显然是挣扎过的痕迹。狄仁杰仔细检查床铺,在枕头下发现一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粗糙,像是孩童玩具,上面用炭笔画着一朵莲花。

    “这是小莲画的?”狄仁杰问同屋的女童。

    一个胆大的女童点头:“小莲姐姐常画这个。她说……这是她娘教她画的。”

    “她娘?小莲不是孤儿吗?”

    “小莲姐姐说她有娘,但她娘去了很远的地方。她每天画莲花,说等画够九十九朵,娘就会回来接她。”

    九十九朵莲花……狄仁杰心中一动。修罗教的血祭,需要九十九名童男女。小莲画九十九朵莲花,是巧合,还是……

    “小莲可曾说过她娘的模样?”

    女童摇头:“小莲姐姐只说,她娘很美,眉心有一颗红痣。”

    眉心红痣!狄仁杰勐地想起,白马寺那位老者说过,他女儿芸娘左眉有朱砂痣。但小莲说的是眉心红痣,位置不同。

    “狄公,您想到了什么?”苏无名问。

    狄仁杰不答,转而问王院监:“被掳孩童的身世,可都登记在册?”

    “有简略记录。小莲是六月十五在南市走失的,当时她独自在街边哭泣,说找不到娘了。巡街的武侯将她送来慈幼院,查问多日无人认领,便留在了这里。”

    “她来时随身可有什么物品?”

    “只有一身粗布衣裳,别无他物。”王院监回忆道,“不过……那衣裳虽旧,但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寻常人家穿不起。”

    蜀锦……狄仁杰若有所思。蜀锦昂贵,非富贵之家不能享用。小莲若出身贫寒,怎会有蜀锦衣?

    回到大理寺,狄仁杰立即调阅洛阳近半年的失踪人口卷宗。果然,六月间有多起孩童失踪案,其中一起引起了他的注意:

    “六月十二,南市绸缎商赵氏报,独女赵小莲,年七岁,于南市走失。女童身着粉红蜀锦衣,眉心有红色胎记,状如莲花。”

    “赵小莲……绸缎商之女。”狄仁杰指着卷宗,“但慈幼院登记的是‘小莲’,未冠姓。而且赵家六月十二报失,小莲六月十五才被送到慈幼院,中间隔了三日。这三日,她在何处?”

    苏无名猜测:“会不会是被修罗教掳去,后又逃脱?”

    “若是逃脱,为何不回家,反而在街边哭泣?”狄仁杰摇头,“更可能是,有人故意将她放到南市,制造走失假象。”

    “谁会这么做?她父母?”

    “未必是父母。”狄仁杰道,“你看赵家的背景。”

    卷宗记载,赵氏绸缎庄是洛阳老字号,东家赵德昌,经营绸缎生意三十年,家资丰厚。但有趣的是,赵德昌的夫人早逝,未留下子嗣。这个小莲,是赵德昌外室所生,去年才接回府中认祖归宗。

    “外室所生……这就说得通了。”苏无名恍然,“正室无出,外室女地位尴尬。或许赵家有人不愿小莲认祖归宗,所以设计将她遗弃。”

    “但为何选择六月?又为何偏偏被修罗教掳走?”狄仁杰目光深邃,“也许,小莲被遗弃不是偶然,而是有人故意将她送给修罗教。”

    他想起名册上小莲的记录:“六月十五收于洛阳南市”——正是她被送到慈幼院的日子。这说明,修罗教一直在监视慈幼院,或者说,慈幼院中有他们的眼线!

    “王院监有问题?”苏无名惊道。

    “未必是王院监本人,但慈幼院中定有修罗教的内应。”狄仁杰道,“否则他们怎知小莲被救出后安置在慈幼院?又怎能在天未亮时就精准袭击,掳走小莲?”

    正说着,李元芳匆匆返回:“大人,追丢了。贼人对洛阳街巷极为熟悉,三转两转就不见了踪影。不过,卑职在追踪途中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碎布,是黑色的衣料,边缘有焦痕。

    “这是……”

    “在城东一处废弃宅院发现的。”李元芳道,“宅院中有打斗痕迹,还有火烧的痕迹。这碎布就挂在院中枯树枝上。”

    狄仁杰接过碎布细看:“是火把烧焦的。昨夜有人在那里用过火把。”他嗅了嗅,“有硫磺味……还有血腥味。”

    “卑职搜查了那处宅院,在地下室发现这个。”李元芳又取出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一枚特制的厌胜钱,正面刻着“永镇邪祟”,背面是一朵莲花。

    “这是僧道做法事用的法器。”狄仁杰眉头紧锁,“那处宅院在城东何处?”

    “青龙坊,靠近天津桥。”

    天津桥是洛阳城中轴线上的重要桥梁,连接皇城与南城。桥附近多有官员宅邸。

    “青龙坊……”狄仁杰忽然想起什么,从信函中抽出一封密文信,“这封信的落款,译过来正是‘青龙’!”

    “难道修罗教在青龙坊有据点?”

    “恐怕不止据点。”狄仁杰站起身,“元芳,你带人暗中监视青龙坊那处宅院,但切勿打草惊蛇。无名,随我去见一个人。”

    “谁?”

    “赵德昌。”

    ---

    赵氏绸缎庄位于南市最繁华的街段,三层楼阁,气派非凡。虽是午后,店内依然顾客盈门。狄仁杰与苏无名未穿官服,扮作客商进入。

    掌柜见二人气度不凡,亲自接待:“二位客官想看什么料子?小店有最新的蜀锦、吴绫,还有西域来的胡锦。”

    狄仁杰扫视店内:“听说贵店东家有个女儿,前些日子走失了?”

    掌柜脸色微变:“客官问这个作甚?”

    “我们或许知道些线索。”狄仁杰取出那块画着莲花的木牌,“这孩子可是喜欢画莲花?”

    掌柜一看木牌,眼中闪过惊讶,随即警惕道:“二位究竟是何人?”

    苏无名亮出腰牌:“洛阳令苏无名。这位是狄公。”

    掌柜大惊,连忙躬身:“不知狄公驾临,小的该死!东家……东家在后堂,小的这就去通传。”

    不多时,一个五十余岁、面色憔悴的中年人快步走出,正是赵德昌。他见到狄仁杰,便要下跪,被狄仁杰扶住。

    “赵东家不必多礼。本阁来是想问问令嫒的事。”

    赵德昌眼眶一红:“小女失踪两月有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狄公,您可是有了消息?”

    “令嫒是否眉心有莲花状胎记?”

    “正是!小莲出生时眉心便有此胎记,接生的稳婆说是观音座下童女转世。”赵德昌哽咽道,“都怪我……若我不将她接回府中,她也不会……”

    “接回府中?令嫒之前不在府中?”

    赵德昌长叹:“不瞒狄公,小莲是我外室所生。她娘原是蜀中绣娘,与我……唉,总之,去年她娘病故,我才将小莲接回。谁知府中有人容不下她,屡生事端。六月十二那日,我带她去南市看铺子,一转身她就不见了……”

    “府中何人容不下她?”

    “这……”赵德昌面露难色。

    狄仁杰澹澹道:“赵东家,令嫒现在很可能在一伙邪教手中,他们要用孩童的血举行邪祭。若你有所隐瞒,令嫒性命堪忧。”

    赵德昌脸色煞白,终于咬牙道:“是……是我那续弦刘氏。她入门三年无所出,见小莲聪慧,恐将来分去家产,所以……”

    “刘氏现在何处?”

    “在府中。自小莲失踪后,她也忧思成疾,卧床不起。”

    “本阁想见见她。”

    赵德昌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引二人来到后宅。刘氏的房间药味浓重,一个三十许的妇人靠坐在床头,面容苍白,确是病容。

    “夫人,狄公来问小莲的事。”赵德昌低声道。

    刘氏抬头看了狄仁杰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强自镇定:“民妇见过狄公。小莲那孩子……是民妇照看不周。”

    狄仁杰盯着她:“六月十二那日,夫人可曾去过南市?”

    “不曾。那日民妇身子不适,一直在房中歇息。”

    “可有人证?”

    “丫鬟春杏可作证。”

    狄仁杰不置可否,环视房间。房中陈设华丽,梳妆台上摆着各色胭脂水粉,其中一盒口脂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西域来的“血胭脂”,色如鲜血,价格昂贵。

    “夫人用的口脂很特别。”

    刘氏勉强笑道:“是西域来的小玩意,让狄公见笑了。”

    狄仁杰却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盒口脂,打开一看,已用去大半。他又注意到,妆奁下压着一张小纸片,抽出一看,上面画着一朵莲花,与小莲画的极为相似。

    “夫人也喜欢画莲花?”

    刘氏脸色大变:“这……这是随手画的。”

    “画得真好,与令嫒画的一模一样。”狄仁杰将纸片收起,“赵东家,本阁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夫人谈谈。”

    赵德昌看了刘氏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苏无名守在门口。

    房中只剩狄仁杰与刘氏。狄仁杰缓缓坐下,目光如炬:“刘夫人,小莲现在在修罗教手中,生死一线。你若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刘氏浑身颤抖:“民妇……民妇不知狄公在说什么。”

    “不知?”狄仁杰取出那块画莲花的木牌,“小莲每天画莲花,说画够九十九朵,娘就会来接她。她说的娘,是你吗?”

    刘氏勐地抬头,眼中涌出泪水:“不……不是……”

    “那她说的娘是谁?”狄仁杰步步紧逼,“是你,还是她生母?或者……是另一个人?”

    刘氏终于崩溃,伏床痛哭:“我……我说!小莲她……她不是我夫君的孩子!”

    此言一出,连门外的苏无名都吃了一惊。

    “她是谁的孩子?”

    “她……她是……”刘氏咬唇,声音几不可闻,“她是已故太子李弘的遗孤!”

    狄仁杰霍然站起:“你说什么?!”

    刘氏泪流满面:“十九年前,太子妃裴氏诞下一女,恰逢武后逼死太子,裴氏为保女儿性命,将女婴托付给心腹宫女,也就是小莲的生母。宫女带着女婴逃出长安,隐姓埋名,后来与赵德昌相识……”

    “此事可有凭证?”

    “有……小莲襁褓中有一块龙凤玉佩,是太子妃之物。宫女临终前将玉佩和真相都告诉了赵德昌,但赵德昌胆小,不敢声张,只将小莲当作私生女养着。”刘氏泣道,“我起初也不知,是后来偶然发现玉佩和血书,才知真相。我害怕……害怕此事泄露,会招来灭门之祸,所以……所以想将小莲送走……”

    “所以你设计将她遗弃在南市?”

    刘氏点头,又摇头:“我本打算将她送到远房亲戚家,但那日……那日有人将她掳走了!不是我!”

    “掳走她的是何人?”

    “我不知道……但我听到那些人说,要送她去‘该去的地方’。”刘氏抓住狄仁杰的衣袖,“狄公,求您救救小莲!她若真是太子遗孤,落在邪教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狄仁杰心中翻江倒海。若小莲真是李弘之女,那她就是李唐皇室血脉。修罗教掳走她,绝不只是为了血祭那么简单!

    他想起鬼叟的话:“血尊有令……”又想起信函中的“武”字落款。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狄仁杰心中形成。

    “刘夫人,今日之言,不可再对第二人说。”狄仁杰沉声道,“否则,不仅小莲性命不保,你赵家满门都有危险。”

    “民妇明白!民妇明白!”

    离开赵府时,已是夕阳西下。苏无名见狄仁杰神色凝重,不敢多问。直到回到大理寺,狄仁杰才开口:

    “无名,你可知已故太子李弘?”

    “知道。高宗与武后长子,仁孝聪慧,二十三岁暴薨,传闻是被武后毒杀。”

    “李弘有一女,史书未载,但宫中秘闻,太子妃裴氏确实诞下一女,下落不明。”狄仁杰缓缓道,“若小莲真是李弘之女,那她就是李唐皇室仅存的血脉之一。”

    苏无名震惊:“修罗教掳走她,难道是想……”

    “利用她的血统,行谋逆之事。”狄仁杰目光冰冷,“‘血尊’要举行血祭,恐怕不只是为了邪教仪式,更是要借皇室血脉,行改朝换代的阴谋!”

    窗外,暮色苍茫。

    狄仁杰知道,这场斗争已经不仅仅是正邪之战,更关乎国本,关乎天下苍生。

    而时间,只剩下不到十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