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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金 蝉 脱壳
    夜深了,大理寺书房内烛火摇曳。狄仁杰将刘氏所言尽数告知苏无名,年轻的县令震惊得久久无言。

    “太子遗孤……这、这怎么可能?”苏无名声音发颤,“若真如此,修罗教掳走小莲,莫非是想拥立她为傀儡,行复辟李唐之事?”

    狄仁杰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残月:“无名,你可知武周立国以来,朝中有多少人心念李唐?”

    “下官……不敢妄议。”

    “但说无妨。此处只有你我师徒二人。”

    苏无名深吸一口气:“武后以周代唐,虽已十余载,但朝中老臣多曾侍奉太宗、高宗,心中仍念旧主。尤其近年女皇年事渐高,储位未定,复辟李唐之议时有暗涌。”

    “不错。”狄仁杰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修罗教选择此时在洛阳举行血祭,绝非偶然。他们定是得到了某些势力的支持,想借邪教之力,制造混乱,浑水摸鱼。”

    “可这与小莲有何关系?即便她是太子遗孤,一个七岁女童,又能如何?”

    “你太小看血脉的力量了。”狄仁杰缓缓道,“李弘是武后长子,若未早逝,本是皇位合法继承人。他的女儿,便是李唐皇室嫡系血脉。若有野心家挟持她,以‘匡扶李唐’为名起事,必能号召一批心存旧念的臣民。”

    苏无名恍然:“所以修罗教掳走小莲,是要利用她的身份!”

    “恐怕不止利用身份这么简单。”狄仁杰目光幽深,“血祭需要九十九名童男女,为何偏偏在救出后,又冒险掳回小莲?除非……她在血祭中有特殊作用。”

    他想起血玉观音眉心的“武”字,想起白马寺老者所说的“血尊与武氏有关”,一个更可怕的推测在脑海中成形。

    “无名,你即刻去办两件事。”狄仁杰沉声道,“第一,暗中查访赵德昌续弦刘氏的来历背景,尤其要查她与宫中何人有过接触。第二,调阅长寿元年至二年宫中人员变动的记录,看看是否有宫女出宫或‘病逝’的异常情况。”

    “狄公怀疑刘氏是宫中派来的眼线?”

    “不止眼线。”狄仁杰冷笑,“她一个寻常妇人,如何知晓太子遗孤这等绝密?除非……她本就是知情人,甚至可能是当年事件的参与者。”

    苏无名领命而去。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中,将这几日所得线索在脑中梳理。

    修罗教、太子遗孤、血玉观音、七月十五血祭……这些看似散乱的线索,逐渐织成一张大网。而网的中心,是那个神秘的“血尊”。

    此人能在洛阳经营修罗教二十年,能调动军中死士,能知晓太子遗孤的下落,必是朝中位高权重之人,且对武周心怀叵测。

    会是谁?

    狄仁杰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宰相、将军、亲王、宗室……都有可能,又都难有确证。

    正沉思间,李元芳悄然入内:“大人,青龙坊那处宅院有动静了。”

    “讲。”

    “今夜戌时,有三辆马车驶入宅院,车上载着大木箱。卑职派人潜入查看,发现箱中装的都是药材,其中有几味正是炼制‘修罗泪’所需的。”

    “可曾见到主事之人?”

    “见到了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但离得太远,看不清面容。不过……”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碎片,“这是在宅院墙角发现的,应是那人不慎掉落。”

    狄仁杰接过碎片。玉佩呈青色,雕工精细,虽然只剩一角,但仍可看出是龙纹的一鳞半爪。能佩戴龙纹玉佩的,非皇室宗亲,便是得赐殊荣的重臣。

    “还有,宅院中有密道。”李元芳继续禀报,“卑职的人发现后院假山有机关,开启后露出向下的阶梯。但不敢贸然深入,怕打草惊蛇。”

    “做得对。”狄仁杰将玉佩碎片收起,“继续监视,但要更加小心。对方若是朝中重臣,必有高手护卫,不可暴露行踪。”

    “是。”

    李元芳退下后,狄仁杰将玉佩碎片与血玉观音并排放置。龙纹玉佩,血玉观音,都指向皇室。而修罗教的“血尊”,恐怕不只是与武氏有关,很可能本身就是武氏皇族中人!

    这个念头让狄仁杰心头一沉。若真如此,此案的复杂和凶险将远超想象。

    他想起女皇登基以来,武氏族人虽得重用,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武承嗣、武三思等人为争储位,明争暗斗不断。难道其中有人暗中勾结修罗教,想借邪术之力上位?

    又或者……是李唐宗室残余势力,想借修罗教之手复辟?

    正思量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似是小石子击中窗棂。

    狄仁杰勐然警觉,手按剑柄,侧身贴墙。窗外夜雾浓重,不见人影。

    “嗒、嗒嗒。”又是三声,两短一长。

    狄仁杰眉头微皱。这暗号……是风九尘?

    他轻轻推开窗户,只见一道青影如落叶般飘入,正是风九尘。

    “狄公恕罪,深夜打扰。”风九尘抱拳,“但事情紧急,不得不来。”

    “何事?”

    “卑职查到了修罗教在洛阳的药材供应渠道。”风九尘压低声音,“他们通过‘济世堂’药铺采购原料。济世堂的东家姓薛,表面上是正经药商,实则是修罗教的外围成员。”

    “济世堂……”狄仁杰想起太医署的陈太医提过,济世堂是洛阳三大药铺之一,专供宫中御药。

    “更关键的是,卑职发现济世堂每月十五都会送一批药材到……”风九尘顿了顿,“到梁王府。”

    梁王武三思!武后之侄,当朝最有权势的亲王之一!

    狄仁杰目光一凛:“消息可确凿?”

    “确凿。卑职买通了济世堂的一个伙计,他说每月十五子时,都会有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来取药,车上的人持梁王府腰牌。”

    每月十五,又是这个日子!修罗教每月望日举行小型血祭,而梁王府每月十五收取药材,这其中必有联系。

    “那伙计可曾见过取药之人的相貌?”

    “见过一次。他说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左眉有一道疤。”

    左眉有疤……狄仁杰勐地想起一个人:梁王府长史,周兴!

    周兴原是酷吏来俊臣的部下,来俊臣伏诛后投靠武三思,以手段狠辣着称。此人左眉确有一道刀疤,是早年办案时被囚犯所伤。

    “难道是周兴?”狄仁杰喃喃道。

    “狄公认识此人?”

    “见过几面。”狄仁杰神色凝重,“若真是周兴,那梁王武三思恐怕脱不了干系。”

    武三思是武后最宠信的侄子,权势熏天。他若与修罗教勾结,目的何在?难道是想借邪术控制女皇,谋夺皇位?

    不对……武三思虽有权欲,但行事向来谨慎,不会冒险与邪教勾结。除非……

    狄仁杰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或许武三思并不知情,只是被手下人蒙蔽。周兴利用梁王府的权势作掩护,暗中经营修罗教。

    “九尘,你继续监视济世堂,但要格外小心。周兴此人多疑狠辣,若被他察觉,恐有性命之忧。”

    “卑职明白。”

    风九尘正要离去,狄仁杰叫住他:“等等。你江湖朋友多,可曾听过‘金蝉脱壳’这个名号?”

    风九尘一怔:“听过。是江湖上一个神秘杀手组织,专接刺杀朝臣富商的买卖,行事隐秘,从不留活口。狄公为何问起他们?”

    “本阁怀疑,修罗教与‘金蝉脱壳’有关联。”狄仁杰道,“或者说,‘金蝉脱壳’本就是修罗教的外围组织,负责清除异己。”

    风九尘脸色微变:“若真如此,那修罗教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更大。‘金蝉脱壳’在江湖上成名十余年,从未失手,连少林、武当都对他们忌惮三分。”

    “所以我们要更加小心。”狄仁杰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李元芳在废弃宅院发现的厌胜钱,“你看看这个。”

    风九尘接过厌胜钱,仔细端详:“这是……‘金蝉脱壳’的信物!他们每次行动前,都会在现场留下这种厌胜钱,以示警告。”

    果然如此!狄仁杰心中了然。修罗教以“金蝉脱壳”为爪牙,清除障碍,扩大势力。而他们的最终目标,恐怕不只是血祭那么简单。

    “九尘,你设法联系江湖上对‘金蝉脱壳’了解的人,打探他们的据点、首领、行动规律。但切记,不可暴露身份。”

    “是!”

    风九尘走后,狄仁杰再无睡意。他在房中踱步,将所有线索串联。

    梁王府、周兴、济世堂、金蝉脱壳、太子遗孤、血玉观音……这些散落的碎片,逐渐拼凑出一幅令人心惊的图景。

    七月十五血祭,恐怕是一个巨大的阴谋。修罗教要以太子遗孤的血为引,举行某种邪术仪式,目的或是控制女皇,或是制造混乱,或是……开启某种禁忌之力。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朝中一股庞大的暗流。这股暗流既包括对武周不满的李唐旧臣,也包括野心勃勃的武氏族人,甚至可能还有朝中重臣、军中将领。

    狄仁杰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他面对的,不只是邪教,更是盘根错节的政治势力。稍有差池,不仅无法破案,还可能引发朝局动荡,甚至天下大乱。

    他走到案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下密奏:

    “臣仁杰谨奏:洛阳修罗教案已有眉目,此案牵连甚广,恐涉朝中重臣及宗室亲王。臣已获重要线索,然七月十五在即,时间紧迫。恳请陛下密授临机专断之权,许臣便宜行事。待此案了结,臣自当具本详奏,甘领擅权之罪。”

    写罢,他将密奏封好,唤来心腹亲卫:“即刻进宫,将此奏呈送上官婉儿。记住,务必亲手交到她手中,不可经他人转递。”

    “遵命!”

    亲卫携密奏离去。狄仁杰望着窗外渐白的天色,知道新的一天,又将是一场生死博弈。

    卯时初,苏无名匆匆返回,面色凝重:“狄公,查到了!”

    “讲。”

    “刘氏原名刘玉娘,原是宫中尚服局女官,长寿元年因‘失手打碎御用玉器’被逐出宫。但下官查了当年记录,她打碎的并非普通玉器,而是一尊‘青玉观音’。”

    青玉观音!狄仁杰心中一震。

    “还有,”苏无名继续道,“长寿二年三月,确实有一名宫女‘病逝’,记录上写的是‘突发恶疾,暴毙而亡’。但那宫女生前是太子妃裴氏的贴身侍女!”

    时间、事件都对上了!刘玉娘被逐出宫,宫女“病逝”,小莲被“收”——这一切都发生在长寿元年到二年之间,正是太子李弘死后不久。

    “刘玉娘被逐出宫后,如何与赵德昌相识?”

    “据赵府老仆回忆,刘氏是赵德昌在洛阳南市‘偶然’所救。当时她昏倒在街边,赵德昌好心收留,后来见她知书达理,便纳为续弦。”

    “偶然?”狄仁杰冷笑,“世上哪有这么多偶然。恐怕是有人故意安排刘玉娘接近赵德昌,监视小莲母女。”

    “谁会这么做?”

    “当年知晓太子遗孤秘密的人不多,但宫中定有人知情。”狄仁杰缓缓道,“这个人将小莲母女安置在赵家,又派刘玉娘监视,必有所图。如今修罗教掳走小莲,恐怕也与这人有关。”

    苏无名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当年安排这一切的,就是‘血尊’?”

    “极有可能。”狄仁杰目光如炬,“‘血尊’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将太子遗孤握在手中,等待时机。如今武周立国已久,女皇年迈,他认为时机已到,便要动用这枚棋子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离七月十五只剩八日了!”

    狄仁杰沉思良久,忽然道:“无名,你可知‘金蝉脱壳’之计?”

    “知道。蝉幼虫蜕皮化蝶,留下空壳,喻指巧妙脱身。”

    “不错。”狄仁杰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修罗教想用血祭‘金蝉脱壳’,我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狄公的意思是……”

    “派人假扮小莲,混入修罗教内部。”

    苏无名大惊:“这太危险了!修罗教高手如云,一旦暴露,必死无疑!”

    “所以要找一个胆大心细、机变过人的人。”狄仁杰看着苏无名,“你心中可有人选?”

    苏无名迟疑片刻:“若是要寻合适人选,倒有一个……慈幼院中有个女童,名唤秀儿,与小莲年纪相仿,相貌也有几分相似。她聪慧过人,且父母皆被修罗教所害,对邪教恨之入骨。”

    “她可会武?”

    “不会。但她有个长处——过目不忘。曾见她看过一遍的账目,便能倒背如流。”

    “过目不忘……”狄仁杰沉吟,“不会武反而更好,更像普通女童。但此事太过危险,需她自己愿意才行。”

    “下官这就去问她。”

    “不,本阁亲自去。”

    晨光中,师徒二人再次前往慈幼院。一场险象环生的卧底行动,即将拉开序幕。

    而洛阳城上空,乌云密布,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