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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楚州夜话
    楚州,古称淮阴,运河在此与淮河交汇,成为南北水陆要冲。黄昏时分,狄仁杰的官船缓缓驶入楚州码头。

    淮南节度使裴怀古亲自护送,五百精兵列队码头,旌旗招展。楚州刺史冯仁率文武官员早已等候多时,见狄仁杰下船,急步上前:“狄公远来,下官有失远迎!”

    狄仁杰扶起冯仁:“冯使君不必多礼。老夫此行仓促,叨扰了。”

    “狄公言重了。”冯仁侧身引路,“驿馆已备好,请狄公先安歇。裴使君,也请一同赴宴。”

    “宴席就不必了。”裴怀古摆手,“本官军务在身,护送狄公至此,就要返回扬州坐镇。冯使君,狄公在楚州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冯仁正色道:“下官定保狄公周全!”

    裴怀古又对狄仁杰道:“狄公,下官已派八百加急,将证据送往神都。另调一千精兵驻守楚州,听候狄公差遣。”

    “有劳怀古了。”狄仁杰拱手,“扬州那边,还需你多加留意。张彪虽擒,但其党羽未尽,尤其是宣武军中,恐有余孽。”

    “下官明白。已命人彻查宣武军,凡与张彪往来密切者,一律拘押候审。”裴怀古顿了顿,低声道,“狄公,还有一事……下官在张彪府中搜到一封信,是十日前从洛阳发出的。”

    他取出一封信递给狄仁杰。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事急,可弃泗州,保洛阳根本。”落款处画着一只飞鸟。

    “飞鸟……”狄仁杰沉吟,“这是‘青鸟传书’之意。看来,洛阳那边已知泗州事发,要张彪断尾求生。”

    “狄公以为,这‘洛阳根本’指的是……”

    “上阳宫。”狄仁杰缓缓道,“军械已运入宫中,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牌。怀古,你回扬州后,立即封锁所有通往洛阳的水陆要道,严查出城人员物资。尤其是往洛阳方向的官船、商队,一律仔细盘查。”

    “是!”

    裴怀古领命而去。狄仁杰在冯仁陪同下,来到楚州驿馆。驿馆位于城中高处,可俯瞰运河与淮河交汇的壮阔景象。

    安顿好后,冯仁屏退左右,低声问:“狄公,下官听闻泗州之事,惊心动魄。不知眼下局势……”

    “危如累卵。”狄仁杰直言,“冯使君,你我是故交,老夫不妨直言:朝中有奸佞,勾结外邦,囤积军械,图谋不轨。其势已成,其网已张,只待时机。”

    冯仁脸色发白:“竟、竟至此等地步?那陛下……”

    “陛下恐已身处险境。”狄仁杰叹息,“老夫已命人送证据进京,但能否及时送到,送到后陛下能否及时应对,都是未知之数。”

    “那狄公来楚州,是为何事?”

    “查一条线索。”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在归田庄账簿中发现的,夹在最后一页。”

    冯仁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七月初三,楚州码头,亥时三刻,接‘东海客’。”

    “今日是七月初二。”冯仁计算,“明晚亥时三刻,有船到楚州码头?这‘东海客’……”

    “可能是高丽或倭国的使者。”狄仁杰道,“赵谦、张彪一党与高丽细作交易军械,这条线不能断。老夫要看看,来接应的是谁。”

    冯仁恍然:“下官明白了。明日下官调集人手,暗中布控码头,定将这‘东海客’及其接应之人一网打尽!”

    “不。”狄仁杰摇头,“不要打草惊蛇。只需暗中监视,看他们交接什么,接头之人是谁。尤其要注意,有无宫中之人。”

    “宫中?”冯仁一惊。

    “对。”狄仁杰目光深邃,“若真是宫中之人来接应,那就证实了老夫的猜测:阴谋的中心,在陛下身边。”

    冯仁肃然:“下官亲自布置,绝不出纰漏!”

    “有劳了。”

    是夜,狄仁杰宿于驿馆上房。虽奔波劳累,却辗转难眠。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楚州城灯火点点,运河上船灯如星。

    苏无名端茶进来:“老师,您还没睡?”

    “睡不着啊。”狄仁杰接过茶,“无名,你坐下,为师有话对你说。”

    苏无名依言坐下。

    “明日若顺利截获‘东海客’,证实宫中有人接应,那洛阳的局势就万分危急了。”狄仁杰缓缓道,“届时,为师可能要立即返京。而你……”

    “学生随老师同往!”

    “不。”狄仁杰摇头,“你要留下。若为师在京中遭遇不测,你就是最后一线希望。这些证据的抄本,你要保管好。若三个月内没有为师的消息,你就带着抄本,去太原找一个人。”

    “谁?”

    “并州长史,李楷固。”狄仁杰道,“此人是李唐宗室,忠心耿耿,手握兵权。他若看到这些证据,必会起兵勤王。”

    苏无名跪地:“老师!让学生随您进京吧!学生虽不才,愿以死护卫老师周全!”

    “起来。”狄仁杰扶起他,“你的忠心,为师知道。但此事关乎社稷,不能感情用事。记住,若真到了那一步,你的使命比保护为师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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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无名含泪:“学生……遵命。”

    “去睡吧,明日还有要事。”

    苏无名退下后,狄仁杰继续站在窗前。夜风吹来,带着运河的水汽和远处渔歌。这太平景象,还能维持多久?

    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奉旨查办漕帮案。那时的大唐,虽内有权臣争斗,外有边患不断,但根基尚稳。而如今,女皇治下的大周,表面光鲜,内里却已蛀空。

    世家大族不甘权力被夺,武氏子侄觊觎皇位,朝臣们结党营私,宫中宦官女官各怀心思……这一切,就像一堆干柴,只差一个火星。

    而这个火星,可能就是明晚的“东海客”。

    狄仁杰长叹一声。为臣者,当以死报国。他这把老骨头,若能在这最后关头为社稷除奸,也算不负此生。

    只是,他放心不下苏无名,放心不下这万里江山,放心不下……那个高高在上、却可能已身处险境的女皇。

    次日,七月初三。

    楚州城表面如常,市井繁华,运河上船只往来如织。但暗地里,刺史府的精兵已分批潜入码头区域,扮作脚夫、商贩、船工,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冯仁亲自坐镇码头旁的茶楼,狄仁杰与苏无名在二楼雅间,透过窗户监视码头动静。

    “狄公,都已布置妥当。”冯仁低声道,“码头十二个出入口,各有二十人把守。水面有快船巡逻,陆上有暗哨监视。只要‘东海客’出现,绝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狄仁杰点头:“冯使君费心了。不过,对方既敢在此时接头,必有周全准备。我们要防的,不止是码头上的交接。”

    “狄公的意思是……”

    “码头交接只是表象。”狄仁杰道,“真正重要的,可能是交接之后,货物运往何处,接头之人去往何方。所以,我们的人要分成三队:一队监视码头,一队跟踪货物,一队跟踪接头人。”

    “下官这就安排。”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午后到傍晚,码头上的船只来了又走,脚夫们装卸货物,商贩们讨价还价,一切如常。

    戌时,天完全黑下来。码头点亮灯笼,映得水面波光粼粼。漕船、商船陆续泊岸,更加热闹。

    亥时初,一艘不起眼的货船缓缓驶入码头。船身陈旧,帆布破烂,与周围光鲜的商船相比,显得寒酸。但狄仁杰注意到,这船吃水很深——载着重货。

    “来了。”他低声道。

    货船在偏僻处泊岸,船夫搭上跳板,却不急于卸货,而是蹲在船头抽烟,似在等人。

    亥时二刻,一辆马车驶入码头。马车朴素,无任何标记。车夫是个精瘦汉子,跳下车,走向货船。

    狄仁杰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他从西域商人处购得的稀罕物,可望远。透过镜片,他看清车夫的脸: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眼角有颗黑痣。

    “是个太监。”他沉声道。

    冯仁一惊:“太监?狄公确定?”

    “确定。此人面白无须,喉结不显,走路的姿势也像内侍。”狄仁杰将望远镜递给冯仁。

    冯仁接过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真是太监!宫中内侍,竟真的与高丽细作勾结!”

    这时,车夫已与船夫交谈几句,船夫点头,开始指挥卸货。从船上搬下十个木箱,装进马车。

    “记下箱子的数量和特征。”狄仁杰吩咐。

    苏无名迅速记录:木箱长三尺,宽两尺,高一尺五,箱角包铜,有锁。

    装车完毕,车夫付钱,船夫收钱后立即起锚离开。车夫驾着马车,缓缓驶出码头。

    “冯使君,按计划行事。”狄仁杰道。

    “是!”

    冯仁下楼安排。很快,三队人马暗中跟上:一队继续监视码头,看有无其他动静;一队跟踪马车;另一队跟踪那个车夫——他送完货后,步行离开。

    狄仁杰与苏无名也下了茶楼,乘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远远跟着运货的马车。

    马车穿过楚州城,不走大街,专挑小巷。最后驶入城西一处宅院。宅院门匾上写着“陈府”。

    “陈府?”苏无名疑惑,“楚州有姓陈的官员吗?”

    冯仁派来的向导低声道:“这是已故陈御史的宅子,陈御史三年前病故,其子陈文在外地为官,宅子一直空着。怎会有人在此接货?”

    狄仁杰示意停车,在暗处观察。只见马车进院后,大门立即关闭。院内隐约传来卸货声。

    “去查查,这宅子现在是谁在住。”狄仁杰吩咐。

    向导领命而去。不多时回报:“狄公,问过邻居,说这宅子半年前租给了一个姓王的商人,但很少见人进出。”

    “姓王?”狄仁杰心中一动,“可有人见过这王商人?”

    “有。邻居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身材微胖,说话带洛阳口音。每个月来住几天,又离开。”

    洛阳口音!狄仁杰与苏无名对视一眼。

    “老师,会不会是……”

    “可能是‘王’的使者,或就是‘王’本人。”狄仁杰目光锐利,“无名,你带人守在这里,看有什么人进出。老夫去见见那个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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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生遵命。”

    狄仁杰在护卫陪同下,来到另一处监视点——车夫进入的一家客栈。车夫住在客栈二楼东厢房,此刻房内亮着灯。

    “大人,那人进去后就没出来。”监视的士兵禀报。

    狄仁杰思索片刻,对护卫统领道:“你去叫门,就说客栈掌柜找他,有事相商。”

    “是。”

    统领上楼,敲响房门。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谁?”

    “掌柜的,有位客官托我送封信给您。”

    门开了一条缝,车夫露出半张脸。就在这时,狄仁杰突然出现在门前:“王公公,别来无恙?”

    车夫脸色剧变,勐地关门,但统领已用脚抵住门缝,强行推开。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车夫后退,脸色煞白。

    狄仁杰走进房间,反手关门:“王公公不认识老夫了?三年前元宵宫宴,老夫还与你对饮过一杯。”

    车夫——王公公仔细打量狄仁杰,忽然腿一软:“狄、狄阁老!”

    “看来还记得。”狄仁杰在椅上坐下,“王公公不在宫中伺候,来楚州做什么?”

    王公公扑通跪下:“狄公饶命!奴才、奴才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这……”王公公犹豫。

    狄仁杰澹澹道:“王公公,你私通外邦,转运禁物,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但若老实交代,本官或可网开一面。”

    王公公冷汗涔涔,终于咬牙道:“奴才……奴才是奉梁王之命!”

    梁王武三思!果然是他!

    狄仁杰虽早有猜测,但得到证实,仍心头一震。他强压情绪,问:“梁王要你接什么货?”

    “是……是高丽来的密信和礼物。”王公公颤声道,“梁王与高丽王有密约,高丽助梁王……助梁王成事,事后割让辽东。”

    “好大的胆子!”狄仁杰拍案而起,“武三思竟敢卖国求荣!”

    王公公连连磕头:“狄公明鉴!奴才只是传信跑腿,实不知详情啊!”

    “今晚接的货是什么?”

    “是……是密信和账册。梁王与高丽的往来账目,还有下一步的计划。”

    “计划?什么计划?”

    “奴才不知,真的不知!”王公公哭道,“梁王只让奴才接货,送到陈府,自有人接手。其他的,奴才一概不知!”

    狄仁杰盯着他,判断其所言真假。看王公公吓得魂不附体,不像撒谎。

    “陈府接货的人是谁?”

    “奴才不知姓名,只知是个老者,姓王。”

    又是姓王!狄仁杰想起邻居的描述:五十多岁,微胖,洛阳口音。

    “那人现在可在陈府?”

    “应该在。约定是今夜子时交接,现在还没到时辰。”

    狄仁杰看窗外,亥时已过,快到子时。他立即吩咐统领:“速去陈府,包围宅院,捉拿接货之人!要活的!”

    “是!”

    统领带人匆匆而去。狄仁杰又对王公公道:“你若想活命,就配合本官。待会儿去陈府,指认接货之人。”

    “奴才配合!一定配合!”

    狄仁杰押着王公公,赶往陈府。途中,他心中快速思索:武三思勾结高丽,证据确凿。但仅凭一个太监的口供,还不足以扳倒一位亲王。必须拿到密信账册,拿到那个接货的“王先生”!

    陈府外,冯仁已调兵包围。见狄仁杰到来,上前禀报:“狄公,宅内有人,但大门紧闭,叫门不开。”

    “破门!”

    士兵撞开大门,冲入院中。只见正厅灯火通明,一个老者正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十个木箱,都已打开。箱中不是金银,而是书信账册!

    老者见官兵闯入,并不惊慌,反而笑了:“狄阁老,老夫等候多时了。”

    狄仁杰走进正厅,看清老者面容,勐地一怔:“是你?!”

    老者竟是王德真!太原王氏的族长,前宰相,致仕多年,据说在太原养老,怎会出现在楚州?

    “王公,你……”狄仁杰难以置信。

    王德真捋须微笑:“怀英,没想到吧?老夫亲自来取这些账册,是因为它们太重要了。梁王年轻,做事毛躁,这些账册若落入他人之手,可是要掉脑袋的。”

    “王公,你堂堂宰相,三朝元老,为何要助武三思谋逆?”狄仁杰痛心疾首。

    “谋逆?”王德真冷笑,“武曌一个女子,篡唐自立,才是谋逆!我们是要恢复李唐正统!梁王身上流着武家的血,也流着李家的血,他即位,既可安抚武氏,又可延续李唐,两全其美。”

    “所以你们勾结高丽,卖国求荣?”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王德真澹澹道,“高丽人要辽东,给他们便是。等大局已定,再打回来就是。汉高祖曾割地求和,唐高祖曾向突厥称臣,这有什么?”

    “荒谬!”狄仁杰怒道,“你读圣贤书,却行禽兽事!来人,拿下!”

    士兵上前。王德真却道:“且慢。狄怀英,你不想知道,上阳宫中,是谁在接应吗?”

    狄仁杰挥手止住士兵:“是谁?”

    “是……”王德真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勐地刺入自己心口!

    “王公!”狄仁杰惊叫。

    王德真嘴角流血,笑道:“狄怀英……你永远……不会知道了……大局已定……你们……晚了……”

    他气绝身亡,倒在桌前。

    狄仁杰急忙上前,翻开账册。账册详细记录了武三思与高丽的交易:高丽提供军械、战马,武三思承诺割让辽东、开放互市。还有与突厥、吐蕃的密约!

    更可怕的是,账册最后一页,列着一张名单:朝中支持武三思的大臣、将领,宫中接应的宦官、女官……

    狄仁杰快速浏览,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心如刀割。这些人中,有他曾经的同事、门生!

    而宫中接应之人,名单上只写了一个代号:“青鸟”。

    青鸟,西王母的信使。宫中谁用这个代号?上官婉儿?还是其他女官?

    “狄公!”冯仁惊呼,“您看这个!”

    他从王德真怀中搜出一封密信,火漆封口,收信人是:“上阳宫,青鸟亲启”。

    狄仁杰拆开信,上面是武三思的笔迹:“七月初七,宫中举事。外有宣武军、监门卫为应,内有青鸟开道。事成之日,富贵共享。”

    七月初七!就是四天后!

    狄仁杰脸色煞白。原来武三思的计划不是在外地起兵,而是要在宫中发动政变!宣武军已被裴怀古控制,但监门卫还在他们手中!而那个“青鸟”,能在宫中开道,地位必定不低!

    “快!八百里加急,送信进京!必须赶在七月初七前送到!”狄仁杰急道,“冯使君,备快马,老夫要立即回洛阳!”

    “狄公,您现在回京太危险了!”

    “顾不得了!”狄仁杰将账册密信收好,“若让武三思得逞,天下大乱!老夫就是死,也要死在陛下面前!”

    他看向苏无名:“无名,你留下,保管这些证据的抄本。若老夫……若洛阳有变,你就按计划行事。”

    “老师!”苏无名跪地,“让学生跟您去吧!”

    “这是命令!”狄仁杰扶起他,眼中含泪,“孩子,记住为师的话。这万里江山,就托付给你们年轻人了。”

    说完,他转身出门,翻身上马。

    夜色中,快马冲出楚州城,向洛阳方向疾驰而去。

    四天,四百里路。他要在七月初七前,赶到洛阳,赶到女皇身边!

    身后,苏无名望着老师远去的背影,泪流满面。

    他知道,这一别,可能是永诀。

    而万里江山,此刻正悬于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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