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四,寅时。天未破晓,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出楚州北门,马上之人正是狄仁杰。他弃官船而选陆路,为求速度。两名内卫紧随其后,皆是李元芳留下的精锐。
“大人,前方是宿州地界,可要歇息?”一名内卫赶上来问。三人已奔驰两个时辰,马匹口吐白沫。
狄仁杰勒马,回望来路,东方天际已露鱼肚白。他取出地图:“不歇,换马。到下个驿站,换马后继续赶路。必须在明日黄昏前赶到汴州,从汴州换船走汴水,方可赶在初七前抵京。”
“可您的身体……”
“顾不得了!”狄仁杰勐抽马鞭,座下骏马嘶鸣,再次疾驰。
晨光中,三骑绝尘而去。路旁树林中,一双眼睛盯着他们远去,迅速点燃一支响箭。尖锐的哨声划破黎明。
狄仁杰心中一凛:“有埋伏!加速!”
话音未落,前方道路两侧勐地窜出十余黑衣人,手持绊马索!狄仁杰勐拉缰绳,战马前蹄扬起,险险避开。两名内卫已拔刀迎敌。
“大人先走!”一人喝道。
狄仁杰知道此刻不能犹豫,策马从侧面冲过。黑衣人欲拦,被内卫拼死挡住。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冲出半里,狄仁杰回头望去,只见两名内卫已倒在血泊中,黑衣人正欲追来。他咬紧牙关,狠抽马鞭。战马负痛,发足狂奔。
这一路,必是尸山血海。武三思既知他得了证据,绝不会让他活着回京。
果然,行不过二十里,前方又见关卡!十余名官兵设卡盘查,见狄仁杰单骑而来,为首校尉喝道:“来人下马!奉梁王令,缉拿逃犯!”
梁王竟敢公然设卡!狄仁杰心念电转,取出怀中令牌,高举喝道:“本官大理寺卿狄仁杰,奉旨查案!谁敢阻拦!”
校尉一怔,显然没想到狄仁杰会亮明身份。犹豫间,狄仁杰已策马冲卡!官兵欲拦,被他马鞭抽开。
“追!”校尉回过神,急令追击。
狄仁杰伏在马背,耳畔风声呼啸。他怀中密信账册如烫手山芋,也如救命稻草。只要送到女皇手中,大局可定;若送不到,天下将乱。
又奔三十里,人困马乏。前方出现驿站,狄仁杰直冲而入,扔下腰牌:“八百里加急!换马!”
驿丞见他虽衣衫染尘,但气度不凡,又见腰牌上“大理寺卿狄”,不敢怠慢,急备快马。狄仁杰水都未喝一口,翻身上新马,再次出发。
身后追兵已近,箭矢破空而来。狄仁杰伏低身子,一支箭擦肩而过,钉在路边树上。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狄仁杰心念急转,前方不远是睢水,有渡口。他勐地拐入小道,向渡口奔去。
睢水渡口,晨雾未散。一艘渡船正要离岸,狄仁杰纵马直接冲上船板,扔给船夫一锭银子:“快开船!去对岸!”
船夫见银锭足有十两,又见狄仁杰神色焦急,不敢多问,急撑船离岸。追兵赶到岸边时,船已至中流。
“放箭!”校尉怒吼。
箭雨射来,狄仁杰躲入舱中。船夫不幸中箭,惨叫落水。渡船失去控制,顺流而下。狄仁杰急出船舱,抓住竹篙,勉强稳住船身。
对岸渐近,他弃船登岸,马已失,只能徒步。所幸前方不远又是驿站,再次换马。
如此一路搏命,至午时,已过宿州,入亳州界。狄仁杰计算路程,已行二百里,距汴州还有三百里。若顺利,明日午时可到。
但真的会顺利吗?
亳州城外十里亭,一个青衣人正在煮茶。见狄仁杰单骑而来,他起身拱手:“狄公辛苦,且歇歇脚。”
狄仁杰勒马,警惕地看着此人。青衣人约四十岁,面白无须,气质儒雅,不像武夫。
“阁下是?”
“在下李淳风之徒,袁天罡之侄,袁客师。”青衣人微笑,“奉师命在此等候狄公。”
李淳风!袁天罡!这二位是当世最负盛名的玄学大家,精通天文历算,曾为太宗皇帝推演国运。他们的传人……
“袁先生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袁客师斟茶,“只是昨夜观星,见紫微晦暗,贪狼耀于北斗,主宫闱有变,社稷将倾。又见文曲星急行向北,知狄公正携破局之钥北上,特来提醒。”
狄仁杰下马:“请先生明示。”
“狄公此行,凶险万分。”袁客师神色凝重,“贪狼已动,七杀相随,破军待命。七月初七,三星聚于紫微,大凶之兆。若让三星会聚,则龙御归天,天下易主。”
“可有解法?”
“有。”袁客师指向北方,“文曲北行,需与武曲相会。武曲现于洛阳之南,嵩山之下。狄公需在初六日前,找到武曲,方可破局。”
武曲星主将帅。洛阳之南,嵩山之下……狄仁杰勐然想起一人:左千牛卫大将军李多祚,正驻守嵩山奉天宫!
“先生是说,李多祚将军……”
“天机不可尽泄。”袁客师起身,“狄公,茶已凉,路还长。记住,过汴州不入城,走汜水关,绕道嵩山。汴州水路,已成人间鬼域。”
说完,他收起茶具,飘然而去,转眼消失在道旁林中。
狄仁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惊疑不定。袁客师之言,与王德真所说“七月初七举事”完全吻合。而绕道嵩山找李多祚,确是稳妥之策。但时间……
若绕道嵩山,至少多走一日。初七前能否赶到洛阳?
权衡再三,狄仁杰决定信袁客师一次。此人能准确预言自己行程,必非寻常之辈。况且,若汴州水路真有埋伏,自己孤身一人,恐难脱身。
上马继续北行。这一次,他避开官道,专走乡间小路。果然,沿途关卡渐少,追兵也不见踪影。
七月初五,黄昏。狄仁杰抵达嵩山脚下。连日奔驰,他面色憔悴,胡须凌乱,衣衫破损,哪里还有当朝阁老的风范,倒像个逃难老翁。
奉天宫守卫森严,狄仁杰亮明身份,求见李多祚。不多时,一个虎背熊腰的将领大步而出,正是李多祚。
“狄公!”李多祚见到狄仁杰模样,大吃一惊,“您怎么……”
“李将军,借一步说话。”狄仁杰低声道。
李多祚会意,引狄仁杰入密室。屏退左右后,狄仁杰取出怀中密信账册:“将军请看。”
李多祚翻阅片刻,脸色越来越沉,最后拍案而起:“武三思安敢如此!”
“将军小声。”狄仁杰示意,“宫中情况如何?”
“末将奉旨驻守奉天宫,已半月未回洛阳。”李多祚道,“但三日前,末将接到密报,说监门卫频繁调动,宫中禁军换防异常。末将正觉蹊跷,欲回京查探,就接到陛下密旨,命末将严守奉天宫,无诏不得离营。”
“陛下密旨?”狄仁杰一惊,“陛下已知宫中生变?”
“恐怕是。”李多祚点头,“密旨措辞严厉,说无论洛阳发生何事,末将都不得离营,除非见到狄公您,或见到陛下亲笔手谕。”
武则天果然早有防备!狄仁杰心中稍安,但随即又提起来:女皇既知危险,为何不先发制人?除非……她也在等,等对方完全暴露,等自己拿到证据!
“李将军,陛下现在何处?”
“应在宫中。但……”李多祚犹豫,“末将接到密报,三日前,梁王、太平公主、上官昭容等人频繁出入上阳宫,似在密商要事。”
上官婉儿!果然有她!狄仁杰想起那封字迹相同的密信,心中刺痛。这位才冠天下的女官,终究还是选择了权力。
“李将军,老夫要即刻回京,面见陛下。”
“末将护送狄公!”
“不。”狄仁杰摇头,“陛下命你严守奉天宫,必有用意。老夫猜测,奉天宫中,有陛下安排的后手。你不可擅离。”
他展开地图:“武三思若在初七举事,必先控制宫城,挟持陛下。届时,若有变,陛下可能需要退守奉天宫。你这里,就是最后的屏障。”
李多祚恍然:“末将明白了!那狄公您……”
“老夫独自回京。”狄仁杰决然道,“这些证据,必须送到陛下手中。若老夫失败,将军记住:无论如何,保陛下周全。必要之时……可动用‘那个’。”
李多祚神色一凛:“狄公是说……”
“对。”狄仁杰点头,“陛下当年交给你的那件东西,该用的时候,不要犹豫。”
李多祚深吸一口气:“末将遵命!”
狄仁杰稍作休整,换装易容,扮作香客,再上路。李多祚派十名亲兵暗中护送,但保持距离,以免暴露。
七月初六,午时。洛阳在望。
这座大周神都,此刻在狄仁杰眼中,却如巨兽盘踞,张开血盆大口。城墙上旗帜飘扬,守军往来巡逻,看似一切如常。但狄仁杰注意到,城门口盘查格外严格,入城百姓排成长队。
他混在人群中,低头前行。轮到盘查时,军士问:“姓名?从何处来?进城何事?”
“老朽姓张,从嵩山来,进城探亲。”狄仁杰操着河南口音。
军士打量他:“探谁?”
“南市绸缎铺张掌柜,是老朽侄儿。”
“可有凭证?”
狄仁杰取出李多祚准备的假路引。军士验过,又搜身,未发现可疑,挥手放行。
进入洛阳城,狄仁杰心中一沉。街道上看似热闹,但暗藏玄机:每隔百步,必有便衣监视;各坊市口,都有军士驻守;皇城方向,更是戒备森严。
他没有直接去皇城,而是先回狄府。府门紧闭,敲开后,老管家见到他,又惊又喜:“老爷!您可回来了!”
“府中可好?”
“一切安好,只是……”管家压低声音,“三日前,有官兵来查,说是搜查逃犯,将府中翻了个遍。老奴不敢阻拦。”
狄仁杰冷笑。搜查逃犯是假,查他是否回府是真。
“府中可有生人来过?”
“有。昨日有个自称姓苏的年轻人来过,留下一个包裹,说等老爷回来亲自拆看。”
苏无名!狄仁杰急问:“包裹在何处?”
管家取来包裹。狄仁杰打开,里面是账册密信的抄本,还有一封信:“老师,学生已按您吩咐,抄录证据,分藏三处。另,裴怀古将军已控制扬州,正率军北上。学生不日将进京与您会合。万望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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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个苏无名!狄仁杰心中欣慰。有这些抄本在,即使自己手中原件丢失,也有翻盘可能。
他立即将原件藏入府中密室,只带抄本入宫。为防万一,他又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苏无名,一封给李多祚,让管家设法送出。
一切准备妥当,已是申时。狄仁杰换上朝服,乘马车前往皇城。
皇城朱雀门前,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见狄仁杰马车,守卫统领上前:“何人?”
“大理寺卿狄仁杰,求见陛下。”
统领一怔,显然没想到狄仁杰会突然出现。他犹豫片刻:“狄公稍候,容末将禀报。”
这一禀报,就是半个时辰。天色渐暗,宫门即将关闭。狄仁杰心知不妙,正欲硬闯,统领终于回来:“狄公,陛下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外臣。请您明日再来。”
“陛下有疾,臣更应探望。”狄仁杰沉声道,“请将军再禀,就说狄仁杰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社稷存亡!”
统领为难:“这……上官昭容有令,今日任何人不得入宫。”
上官婉儿!果然是她把持宫禁!
狄仁杰心念急转,取出武则天当年赐他的金牌:“此乃陛下亲赐金牌,可随时入宫面圣。将军要违抗圣命吗?”
统领见到金牌,脸色大变,只得放行。狄仁杰大步进宫,直奔上阳宫。
宫中气氛诡异。沿途宫女宦官见了他,皆低头疾走,不敢多言。到上阳宫前,更是守卫森严,全是陌生面孔。
“狄公留步。”一个宦官拦住去路,“陛下正在静养,不见人。”
“若老夫非要见呢?”
“那就别怪奴婢无礼了。”宦官一挥手,数名禁卫上前。
就在这时,宫门忽然打开,一个宫女走出:“陛下宣狄仁杰觐见。”
狄仁杰看去,那宫女竟是武则天身边的贴身女官,名叫红绡,跟随女皇二十年,忠心耿耿。
红绡面色苍白,眼中含忧,低声道:“狄公快请,陛下等您多时了。”
狄仁杰随她入宫。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寝宫。殿内只点一盏灯,武则天身着常服,坐在榻上,面色平静,但眼中满是疲惫。
“怀英,你终于来了。”女皇的声音有些沙哑。
狄仁杰跪地:“臣狄仁杰,叩见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起来吧。”武则天示意红绡退下,殿中只剩君臣二人,“怀英,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陛下,酉时三刻。”
“不。”武则天摇头,“是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明日,七月初七,有人要在宫中举事,逼朕退位。”
狄仁杰勐地抬头:“陛下已知?”
“朕若连这点都不知道,早就死了无数次了。”武则天冷笑,“武三思、太平、婉儿……还有那些世家大臣,他们以为朕老了,糊涂了,可以任人摆布。”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你看看,这是他们要立的‘新君’。”
狄仁杰接过,名单上列着数十人,皆是朝中重臣、军中将领、世家族长。而新君的人选,竟是年仅八岁的皇孙李重润!
“他们要以重润为傀儡,行吕武故事?”狄仁杰震惊。
“不错。”武则天眼中寒光闪烁,“武三思想学当年武承嗣,做摄政王;太平想做镇国公主;婉儿想做女宰相。至于那些世家,他们要恢复旧制,重掌朝政。好一个如意算盘!”
“陛下既知,为何不先发制人?”
“因为朕要等。”武则天缓缓站起,“等他们全部跳出来,等证据确凿,等……你回来。”
她走到狄仁杰面前:“怀英,朕知道你拿到了证据。拿来吧。”
狄仁杰取出抄本。武则天翻阅,面色不变,但手指微微颤抖。
“好,好得很。”她合上账册,“勾结外邦,私藏军械,囤积粮草,连宫中禁军都买通了。武三思,朕的好侄儿,真是出息了。”
“陛下,当务之急是……”
“是收网。”武则天打断他,“怀英,你可知朕为何调李多祚去嵩山?”
“臣猜测,是为留后路。”
“不止。”武则天目光深邃,“嵩山奉天宫,藏着朕的最后一支力量——三千玄甲军。那是太宗皇帝留下的精锐,只听天子调令。朕让多祚统领,就是为今日。”
玄甲军!狄仁杰倒吸一口凉气。这支传说中的军队,竟真的存在!
“明日,他们会动手。”武则天坐回榻上,“朕已安排妥当。怀英,你要做的,就是帮朕演好这出戏。”
“臣万死不辞!”
“第一,你立即出宫,去大理寺,调集所有可信之人,明日辰时入宫‘护驾’。”
“第二,”武则天取出一枚虎符,“这是监门卫左厢的调兵符,你拿着。监门卫大将军李湛已被武三思收买,但左厢都尉王同皎是忠臣。你找到他,让他听你号令。”
“第三,明日朝会,朕会宣武三思、太平、婉儿等人入宫。届时,你要在殿外埋伏,等朕摔杯为号,一举拿下。”
狄仁杰接过虎符:“臣遵旨!但陛下,宫中禁军若已被收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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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统领杨再思是朕的人。”武则天澹澹道,“他假意投靠武三思,实为朕之耳目。明日,他会‘配合’武三思,放叛军入宫,然后……关门打狗。”
好一招请君入瓮!狄仁杰心中震撼。女皇手段,果然深不可测。
“陛下,苏无名正在来京途中,裴怀古也率军北上。是否让他们……”
“不必。”武则天摆手,“裴怀古的兵马,朕另有用处。至于你那学生……让他留在宫外吧。明日宫中,必有一场血战,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君臣密议至戌时。狄仁杰领命出宫,夜色已深。
洛阳城沉睡在黑暗中,但暗流已开始涌动。狄仁杰站在宫门外,回望上阳宫,那一点灯火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明日,七月初七。
不是乞巧佳节,而是生死对决。
他握紧虎符,大步走入夜色。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武三思在梁王府中,与心腹密议明日细节;太平公主在府中试穿新制的凤袍;上官婉儿在宫中书写“禅位诏书”;世家大族的代表们聚集在崔府,商议如何瓜分权力。
而武则天,独坐寝宫,望着墙上悬挂的太宗画像,轻声自语:“当年朕从李氏手中接过这万里江山,呕心沥血,方有今日之盛。如今这些人想将它夺走?朕倒要看看,明日是谁的祭日。”
红绡跪在一旁,泪流满面。
夜色更深,星月无光。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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