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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血洗之后
    七月初七,午时。政变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宣政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太监和宫女们正在冲洗,清水混着血水流淌,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狄仁杰站在殿前廊下,望着忙碌的宫人。一场惊心动魄的政变,就这样在半天内被粉碎。但后续的清理,才刚刚开始。

    “狄公。”李多祚走来,甲胃上还带着血污,“逆党已全部收押。武三思、太平公主单独关押在上阳宫地牢,其余人等押往大理寺狱。玄甲军已控制皇城各门,洛阳四门也已封闭。”

    “有劳将军。”狄仁杰点头,“陛下有旨,全城搜捕张柬之、武三思余党。凡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拘审。”

    “是!”

    李多祚领命而去。狄仁杰转身入殿。宣政殿内,武则天正与几位重臣议事。除了狄仁杰,还有新任宰相姚崇、宋璟,以及刚从扬州赶回的裴怀古。

    “怀古,扬州情况如何?”武则天问。

    裴怀古躬身:“回陛下,扬州已稳定。赵谦余党尽数擒获,缴获军械三千余件,粮草五万石。另在漕帮巢穴搜出往来书信,证实张柬之、武三思确与高丽、倭国勾结。”

    他将一沓书信呈上。武则天翻阅,面色阴沉:“通敌卖国,罪不容诛!怀古,你即刻返回扬州,将涉案人员押解进京,朕要亲审!”

    “臣遵旨。”

    裴怀古退下后,武则天看向姚崇、宋璟:“二位爱卿,朝中局势,你们看该如何处置?”

    姚崇沉吟道:“陛下,此次政变牵连甚广。张柬之掌政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武三思为梁王,宗室姻亲众多。若彻查,恐朝堂半空。”

    “那依姚相之见?”

    “臣以为,首恶必诛,胁从可宥。”姚崇道,“张柬之、武三思、太平公主等主谋,按律当诛。其余官员,若不知情或被迫参与,可酌情从轻发落。如此,既可震慑宵小,又不至动摇国本。”

    宋璟却道:“臣以为不妥。谋逆大罪,岂可轻纵?今日纵一人,明日便有效彷者。陛下,当借此机会,肃清朝堂,铲除奸佞!”

    两位宰相意见相左。武则天看向狄仁杰:“怀英,你说呢?”

    狄仁杰沉思片刻:“臣以为,姚相、宋相之言皆有道理。谋逆当严惩,但若株连过广,恐生变乱。臣建议,分三等处置:主谋者,诛九族;知情参与者,斩立决;被胁迫者,流放岭南。另,凡检举揭发者,可从轻发落。”

    “准。”武则天拍板,“此事由怀英全权负责。姚崇、宋璟辅之。三日内,拟定名单,呈报朕御批。”

    “臣遵旨。”

    议事毕,狄仁杰回到大理寺。寺内已人满为患,牢房不够用,连廨房都临时关押了犯人。苏无名已从城外赶来,正在整理卷宗。

    “老师!”见到狄仁杰,苏无名急步上前,“您没事吧?”

    “没事。”狄仁杰拍拍他的肩,“你来得正好。这些卷宗,要尽快整理。所有涉案人员的供词、证据,都要一一核对。”

    “学生明白。”苏无名犹豫道,“老师,学生在城外时,见到不少官员家被抄,女卷孩童哭声震天……其中有些,可能确实不知情。”

    狄仁杰叹息:“无名,政治斗争,从来都是残酷的。今日我们不狠心,明日死的可能就是我们,是陛下,是这江山社稷。”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但你说得对,罪不及妻儿。这样,你去查一查,哪些官员是真心悔过,哪些家卷确实无辜。拟个名单给我,我向陛下求情。”

    “是!”苏无名精神一振。

    接下来的三天,狄仁杰几乎没合眼。他审问犯人,核对证据,查阅卷宗。名单越来越长,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张柬之为相十五年,武三思为梁王二十年,他们的势力早已渗透到朝堂的每个角落。

    第三天傍晚,苏无名拿着一份名单进来:“老师,这是学生整理的‘可宥者’名单,共四十七人。这些官员或是被胁迫,或是只沾了点边,罪不至死。还有他们的家卷,共二百余人。”

    狄仁杰接过,仔细查看。名单上有他熟悉的名字,也有陌生的。他提起朱笔,勾掉几个:“这几人,我审过,表面无辜,实则知情。不能放。”

    “是。”

    最终名单确定:主谋七人,诛九族;从犯三十九人,斩立决;胁从者一百一十三人,流放;可宥者四十一人,贬官或罢职。涉及家卷近千人。

    狄仁杰带着名单入宫。上阳宫中,武则天正在批阅奏章。见狄仁杰来,她放下朱笔:“名单拟好了?”

    “是。”狄仁杰呈上。

    武则天翻阅,良久不语。殿中只闻更漏声声。

    “怀英,你可知这份名单意味着什么?”武则天缓缓道,“意味着上千颗人头落地,意味着上千个家庭破碎。”

    “臣知。”

    “但朕必须这么做。”武则天眼中闪过寒光,“朕的仁慈,已经被当作软弱。这一次,朕要让天下人知道,背叛朕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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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提起朱笔,在名单上批了两个字:“准奏”。

    墨迹未干,鲜红如血。

    “明日午时,宣政门外,当众行刑。”武则天将名单递还,“怀英,你去监刑。”

    狄仁杰心头一颤,但还是接过:“臣……遵旨。”

    走出上阳宫时,天已全黑。宫灯次第亮起,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狄仁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沉重。

    回到大理寺,苏无名还在等他。见到老师脸色,苏无名已猜到结果:“陛下准了?”

    “准了。”狄仁杰坐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明日午时,宣政门外,我监刑。”

    苏无名沉默。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上千人在眼前被处决,那种场面,那种血腥,会让人终生难忘。

    “无名,你明日不必去。”狄仁杰忽然道。

    “不,学生要去。”苏无名坚定地说,“学生要记住这一刻,记住权力斗争的残酷,记住为官者的责任。”

    狄仁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孩子。”

    这一夜,师徒二人都没睡。他们最后一次核对名单,确保没有冤错。天快亮时,狄仁杰忽然问:“无名,你说,我们这样是对是错?”

    苏无名想了想:“学生不知道。学生只知道,若让张柬之、武三思得逞,死的可能不止这些人。江山易主,外敌入侵,战乱四起,那时候死的,可能就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是啊……”狄仁杰长叹,“有时候,杀是为了不杀,罚是为了不罚。这其中的道理,你还年轻,慢慢体会吧。”

    晨光熹微时,鼓声响起。行刑的时刻到了。

    宣政门外,已搭起高台。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有官员,有百姓,有军士。台上,刽子手们手持鬼头刀,肃然而立。

    狄仁杰身穿紫色官袍,端坐监刑台正中。左右是姚崇、宋璟。台下,囚犯们被分批押上,按罪名跪在不同的区域。

    午时正,三声炮响。狄仁杰起身,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张柬之、武三思、太平公主等人,结党营私,勾结外邦,囤积甲兵,图谋篡逆……罪证确凿,天理难容。依律,主谋者诛九族,从犯者斩立决,胁从者流放……”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清晰而冰冷。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或一群人被押上行刑台。

    第一个是张柬之的独子张说。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曾是洛阳有名的才子,如今却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爹……爹……”他喃喃着,望向父亲被关押的方向。

    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喷溅,人头滚落。

    人群发出惊呼,有人晕倒,有人呕吐。

    一个接一个,鲜血染红了高台,流下台阶,汇成细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狄仁杰端坐不动,面色如常。但袖中的手,已握得指节发白。

    轮到武三思的家人时,一个老妇人忽然挣扎站起,嘶声喊道:“武则天!你不得好死!武家的江山,终究要还给我们武家!”

    刽子手将她按倒,刀光闪过。

    太平公主的家卷哭成一片。她的驸马、子女、甚至仆役,都被牵连。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被押上台时,忽然抬头看向监刑台:“狄爷爷,我娘说您是好人,您救救我……”

    狄仁杰心中一痛。这孩子他见过,去年宫宴时,还给他敬过酒。聪明伶俐,很讨人喜欢。

    但他不能救。谋逆大罪,皇亲国戚也不能免。

    他闭上眼睛。刀落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如地狱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行刑终于结束。高台上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刽子手们累得手臂发抖,鬼头刀都砍卷了刃。

    狄仁杰起身,宣布:“行刑毕。尸首示众三日,以儆效尤。家属可于三日后收尸。”

    说完,他走下监刑台。脚步有些踉跄,苏无名急忙扶住。

    “老师……”

    “没事。”狄仁杰摆摆手,却忍不住干呕起来。他虽断案无数,见过各种死状,但如此大规模的处决,还是第一次。

    回到大理寺,狄仁杰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他坐在书房,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傍晚时分,宫中来使,宣狄仁杰入宫。

    上阳宫中,武则天独自一人,站在一幅地图前。那是大周疆域图,从辽东到安西,从漠北到岭南,万里江山,尽在图中。

    “怀英,你来了。”武则天没有回头,“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狄仁杰沉默片刻:“臣以为,过苛了。”

    “是啊,过苛了。”武则天转身,眼中竟有泪光,“那些孩子,那些妇人,何罪之有?但朕不得不杀。因为朕若心软,明日就可能有人效彷张柬之、武三思,以为朕可欺。”

    她走到狄仁杰面前:“怀英,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不是怕死,不是怕失去皇位,而是怕……怕这江山在朕手中败掉。怕百年之后,史书上写:武则天,一妇人耳,窃据神器,终致天下大乱。”

    “陛下……”狄仁杰心中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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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朕必须狠。”武则天擦去泪水,“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狠。今日杀千人,是为救万人。这个道理,你懂,朕也懂。但心……还是会痛。”

    她坐下,显得疲惫而苍老:“怀英,你愿不愿帮朕,收拾这个残局?”

    “臣万死不辞。”

    “好。”武则天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朕拟定的新任官员名单。张柬之、武三思一党被清除后,朝中空缺甚多。这些人,多是寒门出身,或科举入仕,或军功起家。他们与世家大族没有瓜葛,是朕可以依靠的力量。”

    狄仁杰接过。名单上有他熟悉的名字,也有陌生的。但他知道,这些人将组成大周新的权力核心。

    “另外,”武则天继续道,“朕要改革科举,增加寒门名额;要整顿吏治,严惩贪腐;要清查田亩,抑制兼并……这些事,都需要你去做。”

    “臣领旨。”

    “还有一事。”武则天看着他,“怀英,朕知道今日之事,你心中不好受。但你要记住,为君者,为臣者,有时候必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这,就是责任。”

    狄仁杰深深一揖:“臣谨记。”

    离开皇宫时,已是深夜。狄仁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宣政门时,他停下脚步。白日里的血迹已被清洗,但空气中似乎还能闻到血腥味。高台已拆,尸首已移走,但那种肃杀之气,依然弥漫。

    “老师。”苏无名不知何时跟来,“您还不回去休息?”

    “睡不着。”狄仁杰望着宫门,“无名,你说,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后人会如何评价?”

    苏无名想了想:“学生不知道后人如何评价。学生只知道,若没有陛下和老师,今日这洛阳城,可能已陷入战火;这大周江山,可能已四分五裂。那些死的人,固然可怜;但活下来的百姓,得以继续太平日子。这,或许就够了吧。”

    狄仁杰转头看他,月光下,年轻人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你说得对。”狄仁杰拍拍他的肩,“走吧,回去休息。明日,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两人并肩而行,消失在夜色中。

    宣政门外,值夜的军士开始换岗。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将“大周”两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这一夜,洛阳城许多人家彻夜未眠。有人哭泣,有人庆幸,有人谋划。

    但无论如何,新的一天总会到来。

    而历史,将记住这个血腥的七月初七,也将记住那些在血洗之后,依然选择前行的身影。

    因为他们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就不能回头。

    有些责任,一旦扛起,就要扛到底。

    这,就是他们的选择。

    也是他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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