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寅时三刻,洛阳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狄仁杰一夜未眠。他依武则天旨意,连夜调集大理寺可靠官员三十余人,又持虎符秘密联络监门卫左厢都尉王同皎。王同皎见到虎符,二话不说,点齐麾下两百精兵,扮作杂役、工匠,分批潜入皇城。
“狄公,末将部下已全部就位。”王同皎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埋伏在玄武门至宣政殿沿途。”
狄仁杰点头:“王都尉,今日之事,关乎社稷存亡。陛下有旨,凡参与谋逆者,格杀勿论。但……”他顿了顿,“若见上官昭容,务必生擒。”
王同皎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未多问:“末将遵命!”
寅时末,天色微明。皇城各门次第开启,百官开始入宫。今日是大朝会,五品以上官员皆需参加,宫门外车马如龙,冠盖云集。
狄仁杰换上紫色朝服,腰悬金鱼袋,手持象牙笏板,混在人群中入宫。他注意到,今日宫门守卫格外森严,且多是生面孔——应是杨再思调来的“亲信”。
宣政殿前,百官按品级肃立。狄仁杰站在文官队列前列,身旁是宰相张柬之、姚崇等人。张柬之见他,微微点头,低声道:“怀英,今日朝会,恐有变故。”
“张相也察觉了?”
“昨夜梁王府灯火通明,车马往来至子时。”张柬之目视前方,声音几不可闻,“太平公主府亦是如此。还有……上官昭容昨夜未出宫。”
狄仁杰心中了然。果然,所有人都已就位。
辰时正,钟鼓齐鸣。女皇武则天驾临宣政殿。她头戴通天冠,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威仪赫赫,丝毫看不出昨夜病容。百官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众卿平身。”武则天声音平稳,“今日朝会,朕有三件事要议。”
她扫视群臣:“第一,漕运沉船案已查明真相。扬州长史赵谦勾结漕帮余孽,私吞漕粮五万石,更与高丽细作交易军械,图谋不轨。现赵谦已伏法,相关人等正在缉拿。”
百官哗然。狄仁杰注意到,武三思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第二,”武则天继续道,“宣武军副使张彪,私藏军械,意图谋反。幸得淮南节度使裴怀古及时察觉,现已将其擒获。涉案军械皆已查封。”
这一次,武三思的额头渗出细汗。他身边的太平公主也面色发白。
“第三……”武则天顿了顿,目光如电,“朕接到密报,朝中有人勾结外邦,囤积甲兵,欲在今日逼宫谋逆!”
殿中死寂。
片刻,武三思出列,强作镇定:“陛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不知是何人所为?臣请陛下明示,臣等必全力缉拿!”
武则天看着他,忽然笑了:“三思,你急什么?朕还没说那人是谁。”
武三思脸色一僵:“臣……臣是痛恨此等奸佞!”
“好一个痛恨奸佞。”武则天缓缓起身,“那朕问你,你府中地窖里藏的五百套铠甲、三百张强弩,是做什么用的?”
武三思如遭雷击,连退三步:“陛下……陛下何出此言?臣府中怎会有……”
“没有吗?”武则天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你府中管家王福的供词,昨夜他已招供。需要朕当众念出来吗?”
“那是诬陷!”武三思勐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定是有人陷害臣!”
“陷害?”武则天冷笑,“那朕再问你,你与高丽王密约,割让辽东以换兵援,也是陷害?”
武三思终于崩溃,嘶声道:“你……你早就知道了!”
“朕当然知道。”武则天走下御阶,“从你第一次私会高丽使臣,朕就知道。从你收买监门卫大将军李湛,朕就知道。从你联络世家大族,许以高官厚禄,朕就知道!”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武三思连连后退,竟被逼到殿柱旁。
“朕之所以不动你,就是要看看,这朝中还有多少人,这天下还有多少人,想看着朕死,想看着这大周江山易主!”武则天声音陡然提高,“现在,朕看到了!”
她勐地转身,面向百官:“武三思,太平公主,上官婉儿,还有……崔玄暐、王德真、李湛!你们,都站出来!”
被点到名字的人,有的面色惨白,有的强作镇定。太平公主忽然尖笑:“姑姑,您老了!该退位了!这江山,该换年轻人坐了!”
“年轻人?”武则天看向她,“你说的是重润吗?一个八岁孩童,做你们的傀儡?”
“总比你这个女人强!”太平公主撕下伪装,“李唐江山,被你一个妇人窃取!我们不过是拿回属于李家的东西!”
“李家的东西?”武则天仰天大笑,“当年高宗皇帝病重,是谁临朝听政?是谁平定徐敬业之乱?是谁开创科举,让寒门入仕?是谁发展农商,让国库充盈?是朕!是朕这个‘妇人’!”
她目光扫过那些世家大臣:“而你们,这些所谓‘忠臣’,眼里只有自己的权势!只有家族的荣耀!这万里江山,亿万百姓,在你们心中,不过是筹码!”
崔玄暐颤声道:“陛下,臣等……臣等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武则天厉声道,“勾结外邦是不得已?囤积军械是不得已?密谋弑君是不得已?好一个不得已!”
她勐地摔碎手中玉杯!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信号。殿外顿时杀声四起!
狄仁杰勐地站起:“护驾!”
早已埋伏的监门卫精兵冲入殿中,将武三思等人团团围住。与此同时,殿外也传来兵刃相交之声——杨再思的“叛军”与王同皎的伏兵交上手了!
“陛下先走!”狄仁杰护在武则天身前。
武则天却纹丝不动:“朕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看着这些逆臣伏法!”
武三思见事已败露,狞笑道:“你以为就凭这点人就能拦住我们?李湛!动手!”
然而,监门卫大将军李湛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湛!”武三思怒吼。
李湛缓缓抬头,眼中满是嘲讽:“梁王,你真以为我会背叛陛下?三日前,陛下就召我密谈,许我戴罪立功。今日这一切,都是陛下设的局。”
“你……你骗我!”武三思目眦欲裂。
“骗你又如何?”武则天澹澹道,“三思,你输在不该小看女人,更不该小看朕。”
这时,殿外杀声渐近。一队黑衣武士冲破守卫,杀入殿中,为首者竟是上官婉儿!她一身劲装,手持长剑,脸上再无平日温婉。
“婉儿,连你也要反朕?”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上官婉儿剑指武则天:“陛下,婉儿侍奉您二十年,深知您雄才大略。但您老了,该让位了。今日之事,已成定局。宫外有三千叛军,宫内禁军大半已倒戈。您……”
她话未说完,狄仁杰忽然道:“上官昭容,你真的是‘青鸟’吗?”
上官婉儿一怔。
“或者说,”狄仁杰缓缓道,“你只是‘青鸟’之一?真正的‘青鸟’,另有其人?”
上官婉儿脸色骤变:“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夫收到过两封信。”狄仁杰从怀中取出那两封密信,“一封警告老夫‘真凶不在江湖,而在庙堂’;另一封指示周师爷‘按计划行事’。两封信字迹相同,都是你的笔迹。但内容截然相反——这说明,你在左右摇摆,既想告密,又不敢违逆主谋。”
他上前一步:“告诉老夫,真正的‘青鸟’,是谁?”
上官婉儿持剑的手在颤抖。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不是叛军,而是……玄甲军!
李多祚一身玄甲,手持长槊,率三千玄甲军杀到!这些黑甲武士如虎入羊群,叛军瞬间溃败。
“陛下!末将救驾来迟!”李多祚单膝跪地。
武则天颔首:“不迟,正好。”
局势瞬间逆转。武三思面如死灰,太平公主瘫软在地。上官婉儿看着殿外黑压压的玄甲军,忽然笑了,笑中带泪。
“狄公说得对,我确实是‘青鸟’之一。”她放下剑,“但真正的‘青鸟’,是……”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上官婉儿咽喉!
狄仁杰眼疾手快,勐地推开她。弩箭擦肩而过,钉在柱上。众人望去,只见殿角一个宦官正欲发射第二箭,被玄甲军当场斩杀。
“灭口……”狄仁杰扶起上官婉儿,“昭容,现在可以说了吗?”
上官婉儿咳嗽着,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狄仁杰:“这是……真正的‘青鸟’给我的信物。他……他在……”
她忽然瞪大眼睛,手指向殿中某处,喉咙咯咯作响,却再也说不出话——嘴角流出黑血,显然早就服毒。
狄仁杰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心中勐地一沉。
那里站着的,是宰相张柬之!
不,不可能!张柬之是忠臣,是狄仁杰多年的同僚、好友!但上官婉儿临死前的指向……
张柬之面色平静,出列拱手:“陛下,逆党已基本肃清。武三思、太平公主等人,请陛下发落。”
武则天看着他,良久,缓缓道:“张相辛苦了。今日之事,多亏你暗中周旋。”
“臣分内之事。”张柬之道,“只是……上官昭容临死胡言,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是吗?”武则天似笑非笑,“可朕记得,三个月前,是你举荐赵谦任扬州长史。两个月前,是你提议调张彪任宣武军副使。一个月前,也是你……力劝朕召武三思回京。”
张柬之脸色终于变了:“陛下,臣……臣都是为国举贤……”
“好一个为国举贤!”武则天勐地拍案,“张柬之!你真以为朕不知道?你真以为,你暗中联络李唐旧臣,联络世家大族,联络宫中宦官,朕都不知道?”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张柬之:“你才是真正的‘青鸟’!你才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武三思不过是你推出来的靶子,太平公主不过是你利用的工具,上官婉儿不过是你操纵的棋子!你要的,不是武三思上位,也不是李重润登基,而是……你自己!”
张柬之浑身颤抖,忽然跪地:“陛下……陛下明鉴!臣……臣冤枉!”
“冤枉?”武则天从狄仁杰手中拿过那块玉佩,“这玉佩,是当年太宗皇帝赐给你祖父张公谨的,天下独此一块。你说,上官婉儿为何会有?”
张柬之瘫倒在地,再无言语。
狄仁杰心中痛楚难当。他与张柬之共事多年,深知其才干,也敬其为人。却不想,权力竟能让一个人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为什么?”狄仁杰喃喃,“张兄,你已位极人臣,为何还要……”
张柬之抬起头,眼中满是疯狂:“位极人臣?哈哈……狄怀英,你不懂!宰相又如何?终究是人臣!我要的,是那个位置!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勐地站起,指着武则天:“这个女人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她能从李唐手中夺天下,我为什么不能从她手中夺天下?”
“疯了……你疯了……”狄仁杰摇头。
“我没疯!”张柬之嘶吼,“我只是输在……”他忽然转身,扑向武则天!
李多祚眼疾手快,长槊刺出,贯穿张柬之胸膛。张柬之倒地,血染紫袍,却仍瞪着武则天,最后挤出一句话:“你……你也坐不久……这江山……终究是……”
话未说完,气绝身亡。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血腥味在弥漫。
武则天看着张柬之的尸体,良久,缓缓道:“厚葬。以宰相礼。”
她转身,看着瘫软在地的武三思、太平公主等人:“将这些逆臣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待案情查明,再行处置。”
“是!”
玄甲军上前押人。武三思忽然狂笑:“武则天!你赢了今天,赢不了一世!这天下恨你的人,比爱你的人多!你等着……等着……”
声音渐远。
武则天疲惫地坐回御座,对狄仁杰道:“怀英,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臣遵旨。”
狄仁杰知道,这场风波远未结束。张柬之虽死,但其党羽未尽;武三思虽擒,但武氏势力犹在;世家大族虽受挫,但根基未动。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他看了一眼武则天。这位年过七旬的女皇,此刻虽显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腰背依然挺直。
有她在,这大周江山,就不会倒。
朝阳终于升起,金色的光芒照进宣政殿,驱散血腥,照亮御座上的女皇,也照亮殿下群臣。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历史,将继续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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