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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北狩
    七月初九,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洛阳城还在沉睡,但北门却灯火通明。狄仁杰亲自坐镇,查验出城人员。自昨夜发现王德真可能北逃突厥的线索后,所有北向道路已封锁十二个时辰。

    “大人,从昨夜至今,共查验出城人员一千四百三十二人,车马三百余辆。”李元芳禀报,“其中前往太原方向的一百七十九人,已全部扣留盘查。”

    “可发现可疑之人?”

    “暂无。但……”李元芳压低声音,“有件怪事。今早有一支商队,持有太原王氏的路引,说是往幽州贩马。但卑职查验货物,车上装的不是马具,而是……书籍。”

    “书籍?”狄仁杰皱眉,“商队贩书,本就蹊跷。何况是去幽州那种边塞之地。人呢?”

    “扣在城门旁的营房里。”

    狄仁杰起身:“去看看。”

    营房内,五个商人打扮的人蹲在地上,旁边堆着十几个木箱。狄仁杰示意开箱,果然全是书籍:《论语》《诗经》《史记》《汉书》……皆是常见的经史典籍。

    “去幽州贩这些书?”狄仁杰看着为首的中年商人,“边塞之地,识字的都不多,你们能卖出几本?”

    商人陪笑:“大人有所不知,幽州如今有不少汉人定居,家中子弟也要读书。这些书在洛阳常见,在幽州可是稀罕物,能卖出好价钱。”

    “是吗?”狄仁杰随手拿起一本《诗经》,翻了翻,又拿起一本《史记》,忽然发现这两本书的重量不对。《诗经》比《史记》还重。

    他仔细查看,《诗经》的装帧更精美,书页更厚。他抽出匕首,小心划开书脊——里面不是纸张,而是金箔!

    “这是……”

    商人脸色大变,突然跃起,从怀中抽出匕首刺向狄仁杰!李元芳眼疾手快,一脚踢飞匕首,将商人按倒在地。

    其余四人也欲反抗,被侍卫制服。

    狄仁杰继续查验其他书籍。十二箱书中,有六箱夹藏金箔,总计不下五千两黄金!还有两箱书的夹层中,藏着密信。

    信是用突厥文写的,狄仁杰不识,但其中一封信中夹着一张汉文纸条:“七月十五,白道会盟,可汗当亲迎。”

    白道,是阴山要隘,唐与突厥交界处。七月十五……正是“飞鸟”信中所说的月圆之夜!

    “他们不是要去突厥避难,是要与突厥可汗会盟!”狄仁杰心中震动,“王德真要引突厥兵南下!”

    他立即提审那商人。商人起初嘴硬,但看到金箔证据,知道瞒不过,终于招供:“小人……小人是王氏的掌柜,奉家主之命,送这批黄金给突厥可汗,作为……作为借兵的定金。”

    “王德真现在何处?”

    “小人不知……小人三日前从太原出发时,家主还在府中。但临行前,家主说,若事成,将在阴山脚下建‘新都’……”

    “新都?”狄仁杰追问,“什么新都?”

    “家主说……说要在阴山南麓,重建晋阳城,作为……作为新朝的国都。”

    疯了!王德真不仅要引突厥兵,还要在边境建国,与大唐分庭抗礼!

    “你们如何与突厥联络?”

    “在幽州有接头人,是突厥的细作,会带我们出关。”

    “接头人是谁?”

    “小人不知姓名,只知在幽州城东的‘胡姬酒肆’碰头。”

    狄仁杰立即下令:“将这些人押入大牢。元芳,你即刻带人,快马赶往幽州,查封胡姬酒肆,抓捕突厥细作!”

    “是!”李元芳领命,点了五十精骑,疾驰而去。

    狄仁杰则立即入宫禀报。上阳宫中,武则天听完禀报,面色铁青:“王德真……好个王德真!当年朕念他是三朝元老,准他致仕还乡,安享晚年。他却要毁朕的江山!”

    “陛下息怒。”狄仁杰道,“当务之急是阻止他们与突厥会盟。臣已命元芳赶往幽州,但恐王德真已提前出关。”

    “传旨!”武则天起身,“命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立即调集兵马,严守阴山各隘口。凡有私自出关者,格杀勿论!再命幽州都督李峤,全城搜捕突厥细作,凡可疑者,一律收监!”

    “陛下圣明。”狄仁杰犹豫道,“但若王德真已出关,与突厥可汗会合,恐怕……”

    “那就打!”武则天斩钉截铁,“朕宁愿与突厥开战,也绝不让叛国贼得逞!怀英,你亲自去一趟幽州,坐镇指挥。朕给你临机专断之权,凡与叛国有关者,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

    狄仁杰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数月。他回府简单收拾,带上苏无名,点了二百内卫,即刻出发。

    临行前,他特意去天牢见了武三思。这个昔日的梁王,如今蓬头垢面,蜷缩在牢房角落。

    “梁王。”狄仁杰隔着铁栏。

    武三思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狄仁杰……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老夫是来问你,王德真在太原,可有秘密据点?”

    武三思冷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这是你最后赎罪的机会。”狄仁杰道,“你若如实交代,老夫可向陛下求情,保你妻儿性命。”

    武三思沉默良久,终于道:“太原城外二十里,有座‘龙泉山庄’,是王氏的别业。但三年前,王德真将山庄改建,说是要建书院。但我去过一次,那里守卫森严,不像书院。”

    “还有吗?”

    “王德真有个习惯,每月十五,必去山庄后的‘龙泉寺’上香。风雨无阻。”

    每月十五!又是这个日子!

    狄仁杰记下,转身要走。武三思忽然叫住他:“狄仁杰……告诉陛下,我武三思……对不起她。”

    狄仁杰顿了顿,没有回头,大步离去。

    出洛阳,北上。二百轻骑,快马加鞭。狄仁杰虽年过六旬,但常年查案奔走,骑术不输年轻人。苏无名紧随其后,一路无言。

    三日后,抵达幽州。幽州都督李峤已在城外迎接:“狄公一路辛苦!下官已全城戒严,搜捕突厥细作,现已抓获三十七人。”

    “可问出什么?”

    “尚未。这些人嘴都很硬。”

    “带老夫去看看。”

    幽州大牢,三十七个胡人被分别关押。狄仁杰逐一观察,最后停在一个老者面前。这老者虽穿着汉服,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典型的突厥人相貌。

    “你会说汉话吗?”狄仁杰问。

    老者闭目不答。

    狄仁杰也不恼,用突厥语说了一句:“草原的雄鹰,为何要躲在笼子里?”

    老者勐地睁眼,惊讶地看着狄仁杰。

    “不必惊讶。”狄仁杰继续用突厥语说,“老夫年轻时,曾出使突厥,学过几句。你是骨笃禄可汗的人,还是默啜可汗的人?”

    老者眼中闪过警惕,仍不回答。

    狄仁杰从怀中取出那张纸条:“七月十五,白道会盟。你们在等王德真,对吗?”

    老者脸色微变。

    “王德真不会来了。”狄仁杰澹澹道,“他的商队已被截获,黄金已缴获。你们可汗收不到定金,还会出兵吗?”

    “你……”老者终于开口,汉话带着浓重口音,“你怎么知道……”

    “老夫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你们在幽州有六个据点,除了胡姬酒肆,还有西市的皮货铺、南门的客栈、东街的当铺……”狄仁杰每说一个,老者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都是李元芳提前赶到,暗中查访所得。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狄仁杰看着他,“第一,继续嘴硬,看着你的同伴一个个被处死,看着你们的计划彻底失败。第二,说实话,老夫可保你性命,甚至……可以放你回草原。”

    老者挣扎良久,终于道:“你想知道什么?”

    “王德真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按计划,他应该在七月十日前到幽州,由我们护送出关。但他没来。”

    “你们的接头暗号是什么?”

    “在胡姬酒肆的墙上,画一只飞鸟。若王德真到了,会在飞鸟下加三道横线。”

    狄仁杰立即派人去查。回报:飞鸟还在,但没有横线。说明王德真确实还没到。

    “他会不会改变路线?”

    “有可能。”老者道,“出关不止幽州一条路。还有云州、朔州……但那些路更险,王德真年纪大了,应该不会走。”

    狄仁杰沉思。如果王德真还没出关,那他现在可能还在中原,甚至可能……就在太原!

    “李都督!”他转身道,“你继续审问,务必问出所有据点。无名,你随我去太原!”

    “老师,您亲自去?太危险了!太原是王氏的地盘……”

    “正因为是王氏的地盘,老夫才更要去。”狄仁杰目光坚定,“王德真若真在太原,老夫要亲手将他绳之以法!”

    当夜,狄仁杰只带苏无名和二十名内卫,换上商旅装束,悄然离开幽州,向西往太原方向而去。

    七月的北方,夜里已有些凉意。一行人昼伏夜出,专走小路,三日后,抵达太原城外。

    太原,古称晋阳,李唐龙兴之地。城墙高大,街道宽阔,虽不及洛阳繁华,但自有种雄浑之气。王氏祖宅在城北,占地百亩,高墙深院,气派非凡。

    狄仁杰没有进城,而是直接去了城外的龙泉山庄。山庄依山而建,绿树掩映,远远望去,果然不像书院,倒像座堡垒。

    “你们在山下等候,无名随我上去。”狄仁杰吩咐。

    “大人,太危险了!”内卫统领劝道。

    “无妨。若真是龙潭虎穴,去多少人也没用。若只是普通山庄,两人足矣。”

    狄仁杰与苏无名扮作游方郎中,背着药箱,走上山道。山庄大门紧闭,门匾上“龙泉书院”四个字,笔力遒劲。

    敲门良久,一个老仆开门:“二位何事?”

    “老朽是行医的,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狄仁杰道。

    老仆打量二人:“等着。”

    他进去通报,片刻后回来:“进来吧。”

    山庄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狄仁杰边走边观察,果然发现暗处有守卫,虽扮作家丁,但身形矫健,目光警惕。

    正厅中,一个中年文士正在读书。见狄仁杰进来,起身拱手:“二位郎中请坐。不知从何处来?”

    “从洛阳来,去云州探亲。”狄仁杰道,“途经宝地,叨扰了。”

    “无妨。”文士命人上茶,“在下王敬之,是书院的山长。二位既是郎中,不知可否为家父看看病?”

    “令尊何在?”

    “在后院静养。请随我来。”

    王敬之引二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幽静小院。院中种满兰花,香气袭人。屋内榻上,躺着一个老者,面色蜡黄,呼吸微弱,似已病入膏肓。

    狄仁杰上前把脉,心中一惊——这脉象平稳有力,哪像病人?分明是装的!

    他不动声色:“令尊这是旧疾复发,需静养。老朽开个方子,按时服用即可。”

    “有劳了。”王敬之递上纸笔。

    狄仁杰开方时,忽然道:“王山长,老朽看令尊面色,倒想起一个人。”

    “哦?何人?”

    “三年前在洛阳,老朽曾为王德真王公诊过病。王公的面相,与令尊有七八分相似。”

    王敬之脸色微变:“天下相似之人甚多,不足为奇。”

    “也是。”狄仁杰写完方子,“不过老朽记得,王公左耳后有颗红痣,不知令尊……”

    他话音未落,榻上的老者忽然咳嗽起来。王敬之急忙上前:“爹,您怎么样?”

    就在这一瞬间,狄仁杰看清了老者的左耳后——果然有颗红痣!

    此人就是王德真!他没死,也没去突厥,就藏在自家山庄里!

    狄仁杰心中震撼,面上却平静如常:“看来令尊需要休息,老朽就不打扰了。”

    “我送二位。”王敬之道。

    走出小院,狄仁杰忽然指着远处一座塔楼:“那是……”

    “是龙泉寺的塔。”王敬之道,“每月十五,家父都要去寺里上香。”

    “今日是十三,后日就是十五了。”狄仁杰道,“老朽后日也要去寺里进香,或许能再见令尊。”

    “但愿家父那时能好些。”

    送出山庄,王敬之看着狄仁杰二人下山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回到小院,榻上的“病人”已坐起身。

    “爹,那两人……”

    “不简单。”王德真目光锐利,哪还有病态,“尤其是那个老的,眼神太清明,不像普通郎中。”

    “要不要……”

    “不必打草惊蛇。”王德真沉吟,“后日十五,按计划,寺里会有‘客人’来。若这两人真是官府的人,正好一网打尽。”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山:“幽州那边,可有消息?”

    “还没有。但按时间算,商队应该已经到了。”

    “派人去查。若商队出事……我们就得提前动身了。”

    “是。”

    下山路上,苏无名低声道:“老师,那人真是王德真?”

    “十之八九。”狄仁杰道,“但他为何还留在太原?按说此时应该已经北逃了。”

    “难道……他还有别的计划?”

    “或许。”狄仁杰望着山上的山庄,“又或许,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突厥的回应?等同党的会合?还是……等七月十五的月圆之夜?

    狄仁杰不知道。但他知道,后日十五,龙泉寺必有大事。

    回到山下,内卫们已在等候。狄仁杰立即部署:“调集所有人手,暗中包围龙泉山庄和龙泉寺。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

    “还有,”狄仁杰补充,“派人回幽州,通知李元芳,让他带兵赶来。最迟后日午时前必须到。”

    “是!”

    夜幕降临,狄仁杰住在山下的小客栈里。窗外,龙泉山庄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苏无名端来晚饭:“老师,您说王德真到底想做什么?若真要投奔突厥,为何不早点走?若想留在中原,又为何要与突厥勾结?”

    狄仁杰放下筷子:“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王德真不是武三思那样的莽夫,也不是张柬之那样的权臣。他是世家领袖,是读书人,是谋略家。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深意。”

    他走到窗前:“无名,你知道世家最怕什么吗?”

    “学生不知。”

    “怕断了传承。”狄仁杰缓缓道,“王氏传承千年,经历过无数战乱、朝代更迭,但家族始终不倒。为什么?因为他们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在乱世中保全实力,在新朝中重获地位。”

    “但女皇陛下打压世家……”

    “所以王德真要反抗。”狄仁杰转身,“但他反抗的方式,不是简单的谋反。他要的,不是一时的胜利,而是千秋万代的传承。为此,他可以投靠突厥,可以在边境建国,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的名声、性命。”

    苏无名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现在……”

    “我们要阻止他。”狄仁杰目光坚定,“不仅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周,更是为了这天下苍生。若让王德真得逞,引突厥兵南下,战火重燃,百姓将流离失所,中原将生灵涂炭。这,是老夫绝不能允许的。”

    夜风吹进窗来,带着山间的凉意。

    后日,七月十五。

    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也将决定这片土地的命运。

    狄仁杰望着夜空中的那轮弦月,知道它很快就会圆。

    而圆月之下,必有一场生死较量。

    他握紧拳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这一战,他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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