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黄昏。龙泉山下的小客栈里,狄仁杰凭窗远眺,山间的雾气正在聚集,将那座古寺笼罩在朦胧中。苏无名推门进来,压低声音:“老师,元芳将军到了,带了一千精兵,已埋伏在山道两侧。”
“王德真那边有什么动静?”
“山庄今日进了几辆车,装的都是书籍字画,说是为明日寺里的法会准备的。但学生暗中查看,车辙极深,不像是轻便之物。”
狄仁杰点头:“是了,明日七月十五,盂兰盆节,龙泉寺必有法会。王德真选这个日子,既能掩人耳目,又能聚集信徒——说不定,他要当着信众的面,宣布什么。”
“宣布什么?”
“或许是‘神迹’,或许是‘天命’。”狄仁杰转身,“世家大族最重名分,王德真要起事,必先制造舆论,让自己师出有名。”
苏无名恍然:“所以他才留在太原,不是不想走,而是要完成这最后一步?”
“正是。”狄仁杰走回桌边,摊开太原地图,“无名你看,龙泉寺位于太原城北,背靠龙山,前临汾水,地势险要。寺中有僧众三百,香客信徒数以千计。若王德真能在寺中制造‘神迹’,宣称自己得佛祖庇佑,天命所归,再登高一呼……”
“那些不明真相的信徒,就可能被他蛊惑!”
“不止信徒。”狄仁杰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太原王氏族人上万,姻亲故旧遍及并州。若王德真振臂一呼,响应者恐不在少数。到时候,他据守龙泉寺,外联突厥,内聚世族,足以割据一方。”
苏无名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
“要在他登高一呼之前,揭穿他的真面目。”狄仁杰目光坚定,“无名,你带一百人,扮作香客,明日一早混入寺中。记住,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信号。”
“是!”
“元芳,”狄仁杰对刚进来的李元芳道,“你带五百人,守住下山各条道路,绝不能让王德真逃脱。其余兵马,埋伏在寺外,一旦听到钟声,立即冲入寺中。”
“卑职领命!”
一切布置妥当,夜色已深。狄仁杰独坐灯下,翻阅着从王德真书房中抄录的一些笔记——这是内卫昨夜潜入山庄,冒险取得的。
笔记是王德真亲笔所书,字迹苍劲,内容却触目惊心:
“神功元年三月初七,观天象,紫微晦暗,贪狼耀于北斗。武氏女主,气数将尽……”
“四月十二,密会张柬之。此人野心勃勃,可为我前驱……”
“五月十八,联络高丽使臣。蛮夷之辈,可用而不可信……”
“六月初三,婉儿入局。此女聪明,但优柔寡断,难成大事……”
一页页翻过,狄仁杰的手微微颤抖。这不是简单的谋反计划,而是一部精心设计的棋谱。王德真将所有人都当作棋子:张柬之是过河卒,武三思是当头炮,上官婉儿是卧槽马……而他自己,是那个执棋的人。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七月初十: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十五月圆,龙泉寺中,当效法汉高祖斩白蛇,告天起事。若成,则建‘新唐’,都晋阳,联突厥,图天下。若败……则以身殉道,不负王氏千年之名。”
好一个“以身殉道”!狄仁杰合上笔记,心中五味杂陈。王德真是个狂人,但也是个有信念的狂人。他真以为自己是在“匡扶正道”,是在“拯救苍生”。
可他的“正道”,是世家专权的道;他的“苍生”,只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苍生。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
七月十五,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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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龙泉山下已是人声鼎沸。今天是盂兰盆节,四方信众早早赶来,准备参加法会。苏无名和一百内卫混在人群中,扮作普通香客,随着人流上山。
狄仁杰则换了身青色道袍,扮作游方道士,拄着竹杖,缓缓而行。他特意在脸上抹了些灰尘,又粘了几缕花白胡须,若不细看,还真认不出来。
龙泉寺山门大开,僧人们正在洒扫。大雄宝殿前,已搭起高台,台上设香案,铺黄绸,显然是为主事者准备的。
辰时正,钟鼓齐鸣。住持明空大师登上高台,开始主持法会。诵经声起,信众跪拜,香烟缭绕,一派庄严景象。
狄仁杰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他在找王德真。
法会进行了半个时辰,明空大师讲经完毕,忽然道:“今日法会,有一件大喜事。我寺护法王居士,多年来广施善缘,虔心礼佛。昨夜,王居士得一奇梦,佛祖示现,赐下法旨。今日,王居士将在诸位面前,宣读法旨,普度众生!”
来了!狄仁杰精神一振。
只见王德真在儿子王敬之搀扶下,缓缓登上高台。他今日穿了一件崭新的居士袍,手持念珠,面色红润,哪还有半点病容。
“诸位檀越。”王德真开口,声音洪亮,“老朽昨夜梦见佛祖,佛祖言:当今之世,女主当权,阴阳颠倒,灾祸频仍。欲救苍生,需有圣人出,拨乱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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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一阵骚动。
王德真继续道:“佛祖赐老朽一偈:‘龙泉山下白龙吟,月满中天圣人临。若问真主何处是,佛前莲花开九芯。’”
他展开一幅卷轴,上面果然写着一首偈语。笔迹古朴,墨色陈旧,像是古物。
“诸位请看,”王德真指着卷轴,“这卷轴,是今早在寺中古井中发现的,已封存百年。这偈语,分明预示:今日月圆之夜,将有圣人降临龙泉山,拯救苍生!”
信众们窃窃私语,有人已开始跪拜。
狄仁杰冷笑。什么古井发现,分明是王德真伪造的。那墨色看着陈旧,实则是用茶水浸泡做旧。这种手法,瞒得过普通百姓,瞒不过他这个断案高手。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寺中那口古井,忽然冒出白烟!紧接着,井中传来龙吟之声,低沉悠长,震人心魄!
“白龙吟!是白龙吟!”有人惊呼。
白烟越来越浓,渐渐凝聚成龙形,在井口盘旋。阳光照射下,竟隐隐有鳞甲之光!
信众们纷纷跪倒,口称佛祖显灵。
狄仁杰眯起眼睛。这不是法术,是机关!他悄悄挪到井边,仔细观察。果然,井口内侧有细孔,白烟是从孔中冒出的。那龙吟声,应该是某种乐器发出的。
至于龙形……他注意到井旁有面铜镜,角度正好将阳光反射到白烟上,形成光影效果。
好精巧的布置!王德真为了今日,真是煞费苦心。
“佛祖显灵!圣人降临!”王德真高举双手,“老朽不才,愿为圣人前驱,匡扶正道,还天下太平!”
“匡扶正道!还天下太平!”台下,王氏族人带头高呼。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呼喊。场面渐渐失控。
狄仁杰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摘下假须,抹去脸上灰尘,大步走向高台。
“王德真!你好大的胆子!”
一声厉喝,压过了所有呼声。众人望去,只见一个青袍道士走上高台,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
王德真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这位道长,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狄仁杰冷笑,“你伪造佛偈,制造假象,蛊惑人心,图谋不轨!还敢问何出此言?”
“你……你胡说!”王敬之怒道,“这卷轴是古物,这白龙是佛祖显灵!你一个野道士,懂什么?”
“古物?”狄仁杰夺过卷轴,用力一撕,露出里面的纸张——那是上等的宣纸,但绝不是百年前的古纸。“诸位请看,这纸张洁白如新,墨迹虽有做旧,但纸质骗不了人。百年前的纸,会是这样的吗?”
他又走到井边,勐地一脚踹向铜镜。铜镜倒下,龙形光影瞬间消失。“至于这白龙,不过是镜花水月,机关巧计!”
信众们面面相觑,有些人已露出怀疑之色。
王德真却不慌不忙:“道长好口才。但你说老朽图谋不轨,有何证据?”
“证据?”狄仁杰从怀中取出那本笔记,“这是你亲笔所书的谋反计划!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七月十五,龙泉寺中,告天起事。若成,则建‘新唐’,都晋阳,联突厥,图天下!”
他翻开笔记,大声宣读其中的关键段落。每读一句,王德真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你从哪里得来……”王德真声音发颤。
“从哪里得来不重要。”狄仁杰合上笔记,“重要的是,你王德真,太原王氏的族长,三朝元老,却勾结外邦,贩卖人口,私藏军械,密谋造反!你口口声声为苍生,实则为一己私欲,为家族权势!你这样的人,也配谈‘圣人’?也配谈‘正道’?”
一番话,掷地有声。信众们彻底清醒了,纷纷怒视王德真。
王德真看着台下那些愤怒的面孔,忽然大笑:“好!好一个狄仁杰!老夫终究是小看你了!”
他撕去伪装,挺直腰杆,眼中再无慈祥,只有疯狂:“不错!这一切都是老夫做的!但那又如何?武则天一个妇人,窃据神器,倒行逆施,打压世家,宠信酷吏!这天下,早就该换主人了!”
他指着狄仁杰:“你狄仁杰,号称神探,实则不过是武则天的走狗!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老夫在突厥有三万铁骑,在幽州有五千死士,在并州有十万族人!今日就算你抓了老夫,明日,这天下也要大乱!”
“是吗?”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人群分开,一队玄甲军护着武则天,缓缓走来。女皇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一袭素衣,但威仪不减。
“陛……陛下!”王德真脸色煞白。
武则天走到高台下,仰头看着他:“王德真,你说的那些突厥铁骑,昨夜已被张仁愿击溃于阴山。你说的幽州死士,今早已被李元芳全部擒获。至于你的十万族人……”
她顿了顿:“朕已下旨:凡王氏族人,参与谋反者,按律论处;不知情者,不予追究。但太原王氏,从今日起,削去爵位,没收田产,族人三代不得为官。”
王德真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被王敬之扶住。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我王氏千年世家,怎会……”
“千年世家?”武则天冷笑,“王德真,你可知为何世家能传承千年?不是因为你们有多高贵,而是因为历代帝王需要你们。但若你们不知感恩,反而要颠覆朝廷,那这世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她转身,面对信众:“今日之事,诸位都看到了。王德真假借佛祖之名,行谋反之实。朕念其年老,免其凌迟,赐白绫自尽。其子王敬之,知情不报,助父为恶,斩立决。其余从犯,按律论处。”
王德真瘫坐在地,再无言语。
王敬之跪地痛哭:“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但武则天已转身离去。玄甲军上前,将王氏父子押下。
狄仁杰走到女皇身边:“陛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朕要亲眼看看,这个想颠覆朕江山的人,是什么模样。”武则天望着被押走的王德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怀英,你说,朕是不是太狠了?”
“陛下……”
“王氏千年世家,今日毁于一旦。”武则天轻声道,“但朕不得不如此。今日若不严惩,明日就会有更多世家效彷。这江山,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狄仁杰沉默。他知道,女皇说的是对的。但看着一个千年世家的覆灭,心中难免唏嘘。
“回京吧。”武则天转身,“这里的事,交给地方官处理。”
“是。”
下山路上,狄仁杰回头望了一眼龙泉寺。香烟依旧,钟声依旧,但寺中已无王德真,也无那些狂热的信徒。
一个时代,或许真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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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洛阳,上阳宫。
狄仁杰向武则天呈上结案奏章:“……王德真已自缢于狱中,王敬之已处斩。王氏田产充公,族人散居各地。张柬之、武三思、太平公主等人家卷,凡未参与者,已按陛下旨意从轻发落。漕帮余孽尽数剿灭,运河已恢复通畅。”
武则天翻阅奏章,良久,道:“怀英,这次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臣不敢居功。”狄仁杰躬身,“此案能破,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你啊……”武则天摇头,“总是这么谨慎。也罢,朕知道你不求封赏。但有一件事,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陛下请讲。”
“经此一案,朕深感世家之患,必须根除。”武则天目光锐利,“朕打算进一步改革科举,增加寒门名额;清查天下田亩,抑制兼并;还要修订《氏族志》,将那些妄自尊大的世家,统统降等。你以为如何?”
狄仁杰沉吟:“陛下圣明。但……操之过急,恐生变乱。”
“你的意思是……”
“世家传承千年,树大根深。若一刀斩断,恐其反扑。”狄仁杰道,“不如徐徐图之:科举改革,可分三年逐步增加名额;田亩清查,可先试点,再推广;至于《氏族志》……不如先修订,暂不公布,待时机成熟,再行颁布。”
武则天看着他,忽然笑了:“怀英,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全。好,就按你说的办。”
她起身,走到窗前:“这次的事,让朕明白了一个道理:治理天下,不能只靠权术,更要靠人心。世家也好,寒门也罢,只要忠心为国,就是可用之才。”
“陛下圣明。”
“你下去吧。好好休息几天,接下来,还有更多事要做。”
“臣告退。”
走出上阳宫,阳光正好。狄仁杰站在宫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洛阳城依旧繁华,运河上船只往来,街市上人声鼎沸。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案,就这样尘埃落定。但狄仁杰知道,这太平景象之下,依然暗流涌动。
世家不会甘心,外邦不会死心,朝中的争斗也不会停止。
但只要那位女皇还在,只要这法度还在,只要……人心还在,这大周江山,就会继续下去。
他迈步走入阳光中,背影坚定。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
为了这江山,为了这百姓。
也为了,心中的那份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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