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的震动未曾停歇。

    楚昭的手仍指着冰棺，指节僵硬。裂缝中爬出的数据流已漫至他的靴底，冰凉地贴着皮肤向上蔓延。他想后退，双脚却像生了根。掌心的墨玉扳指发烫，不是签到的提示，而是一种强烈的拉扯感，仿佛有人从另一端拽他。

    他知道是谁来了。

    萧沉月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她就那样站着，银发垂落肩头，双剑横于身前。她的出现改变了空气的流动，并非因为气势压迫，而是她站的位置——恰好挡在他与冰棺之间。

    “你看到了。”她说。

    这不是疑问。

    楚昭喉咙干涩：“他们不是来抓我的。”

    “是筛选。”她接道。

    两人同时沉默。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头沉入深水，坠得快，却无声无息。远处传来石块滚落的声音，古墓的结构正在松动。头顶岩层裂开细缝，有光渗下，不是日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道流动的、泛着蓝边的虚影。

    那光影一闪，映出一间实验室。

    楚昭猛地抬头。

    画面并不清晰，仿佛隔着一层水雾，但足以辨认：金属墙壁，机械臂运转，操作台前站着一个男人，身穿磨损的作战服，手持激光笔，在一块合金板上刻字。

    刻的是：别信规则。

    当那人抬起头的一瞬，楚昭看清了他的脸。

    是他自己。

    更苍老，眼角带着疤痕，眼神疲惫不堪，却是未来的他。他停下笔，望向镜头，仿佛知道有人在注视。然后抬起手，在胸口画出一个符号——三根手指并拢，压向锁骨下方。

    楚昭下意识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指尖落下时，画面消失了。

    四周重归昏暗，唯有沙漏仍在发光。

    它立在祭坛另一侧，半埋于碎石之中，原本平放的姿态不知何时已然竖起，细沙静止不动。萧沉月走了过去，脚步轻缓，却每一步都踩在楚昭的心跳上。

    她抽出双剑，交叉架在沙漏顶端。

    “不行。”楚昭开口。

    她没有回头。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她终于转身，目光直视他：“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等下一个‘你’来提醒？等又一条时间线崩塌？还是等独孤绝把我们的名字写进他的剧本里？”

    楚昭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每一次签到，每一次转移地点，看似自由选择，实则都在某个既定框架之内。系统不再安全，连倒计时本身都可能是陷阱。

    可代价不能是她。

    “神格一旦介入，就无法收回。”他说，“你会碎。”

    “我知道。”她答，“但我不是第一次为这一刻做准备。”

    她抬手，一缕银发被风拂起，落在剑刃上，瞬间化作数据流，顺着剑身流入沙漏。沙漏外壳开始亮起纹路，一圈圈扩散，如同心跳重启。

    楚昭冲上前，伸手去抓剑柄。

    就在指尖触到金属的刹那——

    沙漏动了。

    细沙逆流而上，自下而上翻涌，蓝光暴涨，三十秒倒计时浮现在空中，数字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30】

    古墓剧烈晃动。

    石壁炸裂，巨石从穹顶坠落，砸地弹开。楚昭被震退两步，站稳时发现那些裂缝中渗出的不再是数据流，而是某种透明丝线，如藤蔓般迅速生长，缠住倒塌的柱子，支撑起即将倾覆的结构。

    这不是崩塌。

    是重构。

    他抬头再看，天空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影像，无数时间节点重叠闪现——赛博佛寺的钟声响起，浮空岛的引擎启动，星陨谷的风暴卷起尘沙……每一个地点，都是他曾签到过的地方。

    而每个画面边缘，都有一个身影静静伫立。

    是007。

    他没有动手，只是记录、标记，然后离开。

    就像在打钩。

    【25】

    萧沉月仍站在沙漏前，双手未动。她的脸色逐渐苍白，唇色褪尽。一滴血从鼻尖滑落，坠在沙漏边缘，瞬间蒸发成微光。

    楚昭冲到她身边：“停下！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时间了。”她盯着倒计时，“你看那些画面，他在收集我们走过的每一步。再等下去，连重启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一起死！我不接受你一个人扛！”

    她忽然笑了。

    极轻的一个笑，嘴角刚扬起便消失。

    “你总是这样，嘴上说不要牺牲，可每次冲锋的都是你。”她看着他，“这次换我。”

    【20】

    楚昭猛然抓住她的手腕：“你要是出事，我就毁了这沙漏！”

    “你可以试试。”她平静地说，“但它会自动重建。时空锚点不会消失，只会换一种方式启动。而下次，可能再也没有人能稳定它了。”

    他瞪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

    【15】

    远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庞大机器开始运转。地面震动的频率变了，不再是随机崩塌，而是有规律的脉动，一下，一下，如同呼吸。

    沙漏的光芒越来越强，刺得人睁不开眼。

    楚昭松开手，退后半步。

    他知道拦不住她了。

    但他也不打算逃。

    他抬起右手，将墨玉扳指对准沙漏底部，低声念出一段代码——那是上次签到获得的“混沌密钥”，原为防身所留，从未启用。此刻他直接将其注入地面。

    能量波动扩散。

    沙漏微微一颤，倒计时停顿半秒，随即继续跳动。

    【10】

    “你在干扰系统？”萧沉月皱眉。

    “不是干扰。”他说，“是绑定。我把签到权限连到了你身上。你要献祭神格，那就连我的份一起算。”

    她瞳孔微缩：“你疯了？这会拖垮你的神魂！”

    “那你就别死。”他说，“活着，把我的那份还回来。”

    她张了张嘴，终未出声。

    【5】

    头顶的影像再次变化。

    不再是零散片段，而是一整段记忆投射而出。

    依旧是那间实验室。

    年老的楚昭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块残破的玉佩，正是萧沉月随身携带的那一块。他轻轻摩挲表面，低声说道：“第一百二十七次尝试失败。她没能回来。这一次，我不能再等。”

    他起身走向墙边的操作台，输入一串指令。

    屏幕上跳出标题：重启协议·最终版本。

    他按下确认键。

    画面定格在那一瞬。

    【3】

    萧沉月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再无犹豫。

    她双手用力下压，双剑彻底嵌入沙漏顶端。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撕裂穹顶，直贯云霄。整个古墓被照亮，最幽深的角落也无所遁形。

    【2】

    楚昭站在光柱边缘，未曾后退。

    他望着她。

    她也望着他。

    【1】

    倒计时归零。

    沙漏爆发出吞噬一切的光芒。

    那光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宛如黑洞，将祭坛、冰棺、断裂的石柱、漂浮的数据丝线尽数吸入。楚昭感到身体被撕扯，意识被割裂，但他仍记得最后一眼看到什么。

    是萧沉月的嘴角。

    她说了句话。

    他没听清。

    但口型他认得。

    是“这次，换我护你”。

    光，吞没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