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低头啄食那粒未烧尽的种子，喙尖刚触到外壳，楚昭指尖轻弹，劲风掠过，紫粉四散。
他收回手，掌心贴在机甲右臂外侧，脉冲炮的余温仍在金属表层流动。昨夜布下的局没有白费，这片试验田从一开始就是诱饵。他知道独孤绝会来，也清楚对方不会空手而归。
萧沉月悬于半空，双剑未动，目光锁定焦黑藤蔓残骸中央。那里传来细微震动，泥土拱起一道裂缝。
下一瞬，蓝光炸裂。
电磁脉冲炮再度激发，无形波纹横扫而出。地面翻卷，碳化藤蔓彻底崩解成灰。烟尘腾起时，一道人影从灰烬中爬出，白袍沾满黑灰，踉跄站起。
是独孤绝。
他抬手抹去脸上污迹，声音发颤：“楚昭！你这是毁证灭迹！这些灵植本可救人，你却用杀器尽数焚毁！”
围观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后退，有人举目观望。前几日还在铜镜里见过他义正辞严的模样，此刻却从废墟中爬出，狼狈不堪。
楚昭沉默不语。
他只是看向萧沉月。
她会意，剑气轻挑，直取独孤绝面门。
“铛”一声响，玉质面具被击飞，在空中碎成两半。
阳光洒落，众人看清他的脸——左半边皮肤完好，眉目端正，仍是那个被称为“王朝楷模”的少主；但右脸已溃烂不堪，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暗紫色的筋络，仿佛曾遭腐蚀又被强行愈合。
人群中一位老者失声惊呼：“这不是三年前失踪的巡察使？当年奉命查办星矿毒案，后来音讯全无……”
话音未落，另一人接道：“对！通缉令上画的就是这张脸！说他勾结邪修畏罪潜逃，原来藏在这儿！”
议论声迅速蔓延。
原本站在远处的百姓纷纷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那些曾因饥饿而质疑楚昭机甲的人，此刻眼神已然改变。
独孤绝察觉气氛有异，猛地环视四周，厉声喝道：“你们懂什么！我所做一切皆为净化乱世！楚昭以机甲播撒毒种，惑乱民心，我才出手铲除祸根！”
他指向试验田中央尚未熄灭的焦痕，“你们看！这就是证据！”
无人回应。
反而有几个矿工家属向前几步，死死盯着他溃烂的脸。
楚昭终于开口：“你说我在播毒种？”
他弯腰，从灰烬边缘拾起一小段未燃尽的茎干，举向空中。
“这上面的紫光，是你炼制的催熟剂。”他说，“用星矿毒素混合真气催生，让灵植变异暴走。你以为我没发现？”
他转向人群：“你们谁家孩子吃过这种麦苗？长出来的究竟是粮食，还是能咬人的藤？”
人群寂静无声。
一名妇人突然哭出声：“我侄子吃了试验田边的嫩叶，半夜腹痛不止，拉出来的血块里全是丝状物……”
独孤绝脸色骤变。
他后退半步，脚跟踩上一块碎石。
就在这一瞬，他猛然扑向身旁一个约十岁的孩童，左手掐住其脖颈，右手横挡，将孩子拉至身前作盾。
“都给我退后！”他怒吼，“不然我现在就捏断他脖子！”
孩童脸色涨红，双脚离地挣扎，双手拼命抓挠着独孤绝的手臂。
全场死寂。
连风都仿佛停驻。
楚昭缓缓抬起右手。
机甲右臂发出轻微机械声，拳套滑退，掌心裂开缝隙，能量刃自内部弹出，嗡鸣作响。刀锋泛着冷光，映出他左眼的轮廓。
他向前迈了一步。
“你说谁该退？”
再进一步。
“是我这个开着机甲送粮救灾的人？”
第三步。
“还是你这个披着人皮、拿孩子性命要挟百姓的畜生？”
他停在五步之外，能量刃遥指对方咽喉。
“你动他一下。”他说，“我不保证下一秒还能收手。”
独孤绝呼吸急促，手指收紧。
孩童发出呜咽，脸越来越紫。
萧沉月双剑微动，剑尖指向独孤绝持人质的手臂。她未出手，但在等待命令。
楚昭没有看她。
他只盯着独孤绝的眼睛。
“你不是一直讲仁义？讲礼法？讲秩序？”
“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告诉我，这就是你的道？”
“用毒藤嫁祸，败露之后劫持幼童？”
“你配穿这身白袍吗？”
独孤绝嘴角抽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狠意压下。
“楚昭！”他嘶吼，“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你不过是个异类！你那机甲从何而来？你签到得来的功法、武器、技术，哪一样是正道修炼所得？你才是最大的祸根！”
楚昭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真的笑了。
他抬起左手，轻轻摸了摸鼻尖。
“你说得对。”他说，“我的东西，都不是靠苦修得来的。”
“但我没拿它们去害人。”
“我没用它们逼百姓吃毒粮。”
“我没拿孩子的命换自己的活路。”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变得锋利。
“你说我是异类？”
“那你是什么？”
“连脸都不敢见人的东西？”
人群中开始传出低声咒骂。
先是零星几句，随后越来越多。
“放开孩子！”
“这种人还留着他做什么！”
“打死他！”
几名壮年男子上前逼近，被士兵拦下。
独孤绝额头渗出冷汗。
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曾经仰望他、信奉他的人，此刻恨不得冲上来撕碎他。
他本以为自己掌控人心。
他忘了，人心最恨伪善。
他掐着孩童的手微微发抖。
楚昭又向前半步。
“最后一遍。”他说，“放手。”
独孤绝咬牙，手臂肌肉绷紧，似要发力。
楚昭抬手，能量刃微倾。
萧沉月双剑同时压低三寸。
就在此刻，孩童突然张嘴，狠狠咬在独孤绝手腕上。
独孤绝吃痛，本能松手。
孩子跌落在地，翻滚两圈，被人一把抱走。
独孤绝转身欲逃。
楚昭没有追。
他只是轻轻按下掌心按钮。
机甲肩部炮管转动，锁定目标。
蓝光再次凝聚。
独孤绝回身怒吼：“你敢杀我？我是首辅之子！我爹掌六部政务！你今日杀我，明日整个朝廷都会与你为敌！”
楚昭看着他。
“我不杀你。”
“我要你活着。”
“活着看我怎么把这片地种满粮食。”
“看你过去三年造的孽，被一点点挖出来。”
“看你父亲如何为了自保，亲手把你送上斩首台。”
他顿了顿。
“我不急。”
“你逃不掉。”
独孤绝脸色惨白。
他想后退，脚却被焦土绊住。
萧沉月落地，双剑交叉于胸前，剑柄相碰，灵能在空中划出十字轨迹。
她没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他走不了。
楚昭收起能量刃，右臂恢复原状。
他走到孩童刚才跌倒的位置，蹲下，捡起一块沾了灰的小石头。
石头表面有细微刻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他握在手中，站起身。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守卫赶来。
他没有回头。
阳光照在他身上，墨玉扳指泛起微光。
独孤绝不语，跪坐在地，白袍染灰，溃烂的脸暴露在天光之下。
人群围在外圈，有人举起通讯器，镜头对准他。
楚昭看向他。
“从今天起。”他说，“你说的话，再没人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