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通风口斜照进来,落在楚昭肩上那道新鲜的伤痕上。他没有停下脚步,抬手轻按右肩,布料下的皮肤仍在发烫,但并不影响行动。萧沉月跟在他身后半步,呼吸略重于平时,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矿道,踏上通往王城主区的石阶。
还未进城门,高塔传来的广播声便已响起。
“昨夜天雷劈裂苍穹,是因邪神使徒现身人间。”独孤绝的声音平稳而庄重,一如往常般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他操控机甲,抽取天地灵能,引动灾劫。王城百姓,你们所见并非救星,而是灾祸之源。”
楚昭脚步一顿。
街道尽头人影攒动。黑压压的人群围在机甲库外,举着木牌,上面写着“驱逐邪神”“还我安宁”。有人喊话,有人敲锣,情绪激愤。
他继续前行。
越靠近,那些面孔越清晰。有曾领过救济粮的老妇,有边关重建时接过水囊的汉子,还有孩子抱着父亲做的纸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坏人滚开”。
楚昭走到人群外围,沉默不语。
守库士兵认出他,脸色骤变:“公子,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他们……已经闹了一个早上。”
“我知道。”楚昭点头,目光扫过人群,“独孤绝什么时候开始广播的?”
“天刚亮就开始了。用的是城防系统的灵能频道,谁都切不断信号。”
楚昭冷笑一声,抬步走向机甲库正门。
人群发现了他,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就是他!”
“看他的机甲,昨晚那道雷就是他引下来的!”
“别让他进去!他会毁掉整个王城!”
喊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恐惧与愤怒。有人往前挤,试图冲进库区,被守卫拦下。
楚昭站在台阶最高处,伸手推开机甲舱门。
金属门缓缓滑开,露出内部结构。他并未进入,而是转身面对众人,一手搭在门框,另一只手解开衣襟。
胸口一道深色印记显露出来,盘绕如龙形。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年前黑铁大旱,西区塌方三百丈,压住避难所。那时,是谁的机甲队最先挖通生命通道?”
无人应答。
风卷起尘土,吹过广场。
一位拄拐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站到前排。他抬头望着楚昭,眼眶发红。
“是我。”他说,“那天我被困在下面,听见外面有机甲的声音。是你开着机甲,一铲一铲把墙挖穿。你背出三百个孩子,手臂全是血。我亲眼看见的。”
他话音落下,又有一名中年男子上前。
“我也记得。那天救援队迟迟不到,是楚公子带人先来的。他把自己的水囊给了孩子,自己喝泥浆。”
“我家房子塌了,是他调来机甲帮忙搭棚子!”
“我爹病重没法搬,是他亲自开车送医!”
“他发的粮,一粒都没少过!”
一句接一句,声音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开口,后来整片人群都开始低语。那些举着“驱逐”牌子的人,手慢慢垂了下来。有个少年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牌,忽然转身,把它扔进了路边的水沟。
楚昭依旧站着,未曾移动。
阳光照在他胸前的龙纹上,泛出淡淡金光。他没有再问第二句,也没有解释机甲原理,更未提及昨夜地下发生的事。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辩解,只需要被想起。
高塔之上,独孤绝立于铜镜前,手指紧握镜框。
镜面映出下方广场的画面——人群不再呐喊,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有些人甚至悄悄往机甲库这边靠拢。那个曾经跪着求他主持公道的村长,此刻正指着铜镜对身边人说:“这东西能骗人,可我记得的事,骗不了。”
“不可能……”独孤绝低声喃喃,“我只是说了真相的一部分……他们应该怕他才对……”
他加大灵能输出,试图增强广播音量。
可就在下一秒,铜镜表面出现一道裂痕。
“啪!”
清脆一声,镜面炸开,碎片四散飞溅。
他踉跄后退一步,手背被划破,血珠渗出。他低头看着满地碎裂的镜片,每一块都映着他扭曲的脸。
广播系统骤然中断。
广场恢复安静。
楚昭听见了那一声碎响。他抬头望向高塔方向,隐约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边缘,一动不动。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人群。
一位母亲抱着孩子走上前,停在他五步之外。
“楚公子,”她声音轻柔,“我儿子昨晚吓哭了,说天上打雷是妖怪来了。我现在可以告诉他,不是妖怪,是你在救人吗?”
楚昭点头:“你可以。”
女人低头对孩子说了几句,孩子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然后小声说:“谢谢叔叔。”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紧张的气氛彻底松动。
有人开始离开,默默收起标语。也有人留下,站在机甲库外的空地上,像是等待什么。
楚昭没有下令驱散,也没有宣布胜利。他只是拉好衣襟,转身走进机甲库内。
舱门缓缓关闭,将他与外界隔开一半。
他仍站在门边,一只手撑在控制台上,肩膀上的伤口再度渗血。他未曾理会,目光落在操作屏角落的时间显示上。
距离零点,还有七小时三十四分。
签到系统尚未激活。但扳指已有微弱震动,说明新地点已被识别。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平静。
门外,一个少年蹲在地上,用石子在砖面上画着什么。旁人凑过去看,发现他画的是一台机甲,线条粗糙,却能看出轮廓。
“这是我昨天梦见的。”少年说,“它飞起来的时候,底下很多人在挥手。”
旁边有人笑:“那你画错了,机甲不会飞,是楚公子让它跑得比马还快。”
“但它以后会飞的。”少年认真地说,“我觉得它该飞。”
议论声渐渐升起。
而在高塔顶端,独孤绝独自坐在碎镜之间,手中捏着一段残破的卷轴。那是《伪善心经》的最后一页,边角已被揉皱。
他盯着地面,一句话也没说。
风吹过塔顶,带起一片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