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焦黑的皮屑在废墟上盘旋，九头狼妖的残躯悬于半空，八颗头颅轻轻摇晃，如同被风吹动的枯枝。

    楚昭撑着地面，右腿机甲的关节发出断续嗡鸣，小腿外甲裂开，齿轮裸露，沾满油污。他刚欲起身，眼角余光却扫到萧沉月。

    她站着，可不对劲。

    左手垂落身侧，指尖微颤；剑尖朝下，几乎触地。眉心那道朱砂痕颜色变淡，仿佛被水浸润过一般。

    “沉月？”他低声唤道。

    她没有回应。

    瞳孔失焦，目光落在远处一块碎石上，却又不像真正在看。一缕银发自肩头滑落，她未曾抬手拂去。呼吸变得浅而缓慢，胸口起伏微弱。

    楚昭心头一紧，强撑站起，踉跄一步冲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沉月！”

    她身体一僵，睫毛轻颤，似从深水中短暂浮出。嘴唇微动，却未发出声音。

    下一瞬，长剑脱手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软倒下来。

    楚昭一把揽住她腰间，才没让她跌落。她的体温正迅速下降，面颊苍白，唇色尽褪。他抬头环顾，四周死寂，唯有残火在风中明灭。就在此时，他看见她眉心飘出一点微光，轻如尘埃，转瞬即散。紧接着又是一点、再一点——细碎金光自她额头浮现，随风飘离，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抽走。

    记忆。

    他在幽冥界待过三日，听过一些事。忘川边有汤，饮之则忘。若有人强行剥离他人记忆，便会显现此象——金丝断裂，光点飞散。

    可谁能在她身上动手？

    他正欲探查她脉息，虚空中忽起波动，地面渗出寒泉，迅速漫成一片浅池。雾气升腾，一道身影自水汽中走出。

    灰袍蒙纱，双手捧着一盏幽蓝液体。

    孟婆。

    她脚步急促，落地溅起水花，直冲至两人面前，声音发颤：“快！用泪晶！她中的是‘忘川引’！”

    楚昭未动。

    他盯着那盏汤水。幽蓝如冰，表面凝着一层晶体，形似泪滴。他不识此物，也不识眼前之人。幽冥界生灵众多，真假难辨，一个照面便要他喂药，太过危险。

    孟婆见他迟疑，声音陡然拔高：“再迟就来不及了！她神魂已裂，若记忆尽数消散，即便活下来，也不再是她了！”

    楚昭低头看向怀中人。萧沉月眼睫轻颤，呼吸愈发微弱。霜纹自脸颊蔓延至脖颈，仿佛寒气由内而生。他右手按在扳指上，龙魂能量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袭；左手却缓缓抬起，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入汤中。

    水未变色。

    无毒。

    他不再犹豫，一手托起萧沉月后颈，另一手将那枚泪晶轻轻压入她唇间。

    晶体触唇即化。

    刹那间，两人额前同时浮现出影像。

    独孤绝背对画面，立于一座汤池边。素白长袍裹身，身形清瘦，手中握着一支玉管，正将一管黑液倾入池中。汤水泛起涟漪，原本澄澈的液体瞬间染上浊气。他低语：“剑修最重神识……碎了，就再也拼不回。”

    影像一闪而逝。

    孟婆浑身剧震，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她扔掉瓷碗，双手猛捶石面。指节撞上焦岩，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泪水坠落，落地成冰珠。

    “他说那是安魂药！”她嘶喊，声音撕裂，“能让战死者安宁轮回！不会痛，不会乱……我怎会信他！我守这汤池三百载，从未让人掺过一滴杂水！可我信了他！我亲手把毒汤端出去了！”

    她仰头，蒙纱后的眼睛通红：“我害了你！我害了你啊！”

    楚昭没有看她。

    他全部心神都在萧沉月身上。她的睫毛开始结霜，霜粒细密，覆在眼睑上，宛如冬夜屋檐下的冰凌。呼吸几不可察，体温持续下降。他将她搂得更紧，试图以体温温暖她，却发现寒意自她体内渗出，根本无法阻挡。

    “不怪你……”她忽然开口，声音极轻，仿佛来自遥远之地。

    孟婆止住哭声，抬头望她。

    萧沉月眼皮微动，唇角竟浮现一丝极淡的弧度：“是我太大意……以为喝过一次就能免疫……忘了他能换手法……”

    话音落下，她头微微一偏，靠进楚昭臂弯。

    霜纹继续蔓延，已至耳后。

    楚昭紧盯她眉心。那里仍有光点飘出，但速度减缓，似乎泪晶起了作用，却未能根除。他低头看向残汤，底部尚存些许蓝色沉淀。

    孟婆仍跪着，双手血污，灰袍沾满尘土。她望着萧沉月，眼神恍惚，似仍未从悔恨中挣脱。良久，她喃喃道：“那汤……我每日熬，每日滤，三百次澄心，三百次净火……我以为只要规矩在，就不会出事……可他来了，说他是来助我的，说这药能让亡魂少些执念……我信了……我竟信了……”

    楚昭终于开口：“你见过他几次？”

    “三次。”她声音沙哑，“第一次，他送了一株寒心莲，说能稳汤性。我用了，汤果然更清。第二次，他带来一本古方，说可减亡者痛苦。我试了，确实安宁。第三次……他递来这管药，说叫‘安魂引’，专治执念深重的魂灵……我没想到……没想到这是冲着活人来的……”

    楚昭闭了闭眼。

    独孤绝早有预谋。一步步取得信任，最后才亮出刀锋。

    他低头看萧沉月。她的脸几乎被霜覆盖，只剩鼻梁以上还能看出原貌。呼吸若有若无。他右手紧握扳指，龙魂能量在体内蓄势，却不知该往何处施展。敌人不在眼前，毒已侵入神魂，他能砸桥、能战妖，却对付不了这一缕看不见的侵蚀。

    孟婆缓缓爬起，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里面盛着最后一粒泪晶。

    “这是最后一点了。”她声音低沉，“我本不该给。若她神魂彻底崩解，强行续接，可能伤及本源……可若不用……她撑不过三个时辰。”

    楚昭没有推拒。

    他看着怀中的人。她安静得过分，像是睡着了，又不像。他想起奈何桥断裂时闪过的画面——爆炸，火光，银发女子扑向少年。那时他还看不懂，如今却突然明白，那不是幻象，而是被掩埋的记忆。

    她早就认识他。

    早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

    她为他挡下爆炸，随数据洪流坠入裂缝。她一路寻来，哪怕神格残缺，哪怕被诅咒压制，她还是找到了他。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他身后，出剑，护他，沉默地替他挡住一次又一次的劫难。

    而现在，她的记忆正在被抽走，她的神魂正在碎裂，她却还在说——不怪你，是我太大意。

    楚昭喉头一紧。

    他伸出手，接过那瓶泪晶。

    指尖触到瓶身的瞬间，地面寒泉突然翻涌，雾气浓得化不开。远处残火熄灭，整片废墟陷入昏暗。一股阴冷的气息自地下升起，缓慢而沉重，仿佛有什么存在正从深处逼近。

    孟婆猛地抬头，望向雾气深处。

    楚昭将泪晶收好，一手仍将萧沉月牢牢护在怀中。他没有去看那气息来源，只低声道：“还没完。”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这片死寂。

    雾气中，一道模糊的轮廓缓缓浮现，高冠广袖，手持一卷漆黑簿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