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翻涌,寒泉漫过脚背,冰冷刺骨。那道高冠广袖的身影自水汽中缓步而来,袍角未沾半点泥尘,手中捧着一卷漆黑簿册,封面无字,却隐隐透出腐朽气息。
楚昭单膝跪地,左臂紧紧搂住萧沉月的腰,右手仍按在墨玉扳指上。她靠在他胸前,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霜纹已蔓延至耳后,皮肤泛着青灰。他低头看她,睫毛覆着细霜,像随时会熄灭的灯火。
那人停在五步之外,抬手轻挥。
漆黑簿册无火自燃,火焰呈暗灰色,边缘泛着死白光晕。纸页卷曲、焦化,碎屑如灰蝶般飘散。一股无形压力随之扩散,压得人胸口发闷。
就在此刻,楚昭脑中“嗡”地一响。
半透明的蓝光面板突兀浮现——
【警告:检测到伪造生死簿正在焚毁,关联命格者将受因果反噬】
【扣除寿命:十年】
文字一闪而逝,面板随即隐去。
他瞳孔微缩,瞬间明白过来。那不是真本,而是副本,是被人篡改过的伪册。它牵连了萧沉月的命格,因而波及自身。十年寿命,竟因他人之罪被强行剥夺。
可她还在喘息,还在发冷,仍在一点一点失去温度。
泪晶的效力将近,眉心的光点又开始缓缓飘出,比之前更慢,却更密集,仿佛神魂深处的根脉正悄然断裂。
他盯着那燃烧的簿册残片,忽然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既然要扣,不如我自己给。”
左手缓缓松开扳指,右手探向腰间。
帝道剑出鞘半寸,寒光映着他右眼下垂落的碎发。他不再犹豫,反手握剑,剑尖对准自己左胸心脏位置,猛然刺入!
剑刃破肉之声极轻,如同撕开一层薄纸。鲜血立刻涌出,顺着剑脊流淌,在刻痕间汇聚成线。他咬牙撑住,没有抽搐,也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再送一寸,让剑更深地扎进心脏。
血滴落地,溅入寒泉,发出细微的“嗤”声。
刹那间,剑身上的古老纹路骤然亮起,暗金光芒自血迹处蔓延,整把剑仿佛活了过来。一道残缺的剑阵虚影自血光中升起,悬浮半空,七道光柱从天而降,围成环形,将楚昭与萧沉月笼罩其中。余波扫过四周,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第二殿阎罗终于动容。
他原本平静的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怒,袖袍猛地一甩,欲阻断剑阵成型。可那股力量并非向外攻击,而是自内而外逆冲规则,竟让他一时无法靠近。
“你竟敢……”他声音发紧,再不复先前那种俯视众生的冷漠,“以活人之躯,强行唤醒上古剑阵?此阵早已随纪元湮灭,岂是你能触碰?”
楚昭没有看他,也未言语。
他拔出帝道剑,伤口未愈,鲜血不断从胸口涌出,浸透前襟。他单膝跪地,左手依旧护着萧沉月,右手将剑横置于两人之间。剑身血光未散,残阵虚影仍在,虽不完整,却稳稳悬立,宛如一把悬于命运头顶的利刃。
他低头看她。
霜纹似乎退去些许,至少脸颊轮廓清晰了几分。眉心血痕不再滚烫,光点飘出的速度也减缓了。她仍昏迷不醒,但呼吸比方才深了一些。
够了。
这一线生机,他抢到了。
第二殿阎罗伫立原地,望着那残阵,又看向楚昭。他的身影渐渐模糊,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雾中。临去前只留下一句未尽之语:“你竟敢……逆改生死契约……”
话音落下,风止,雾静。
废墟重归死寂,唯有寒泉仍在缓缓流动,映着天上不见踪影的月影。远处残火彻底熄灭,四周只剩下剑阵残影散发的微光,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如同旧日光影。
楚昭靠坐在一块焦岩边,背抵石面,才勉强撑住没有倒下。失血过多,视线有些发黑,耳边嗡鸣不止。他抬起右手抹了把脸,掌心满是冷汗与血污。
他还活着。
她也还活着。
他低头,见萧沉月的银发垂落在自己手臂上,冰凉,却不再如先前那般刺骨。他用尚能动弹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乱发,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剑阵残影仍在运转,七道光柱微微震颤,每一次闪烁,都在池面激起一圈涟漪。原本漆黑如墨的汤池,此刻浊气稍退,底部沉淀物缓缓翻动,似有净化之意。
他知道这还不够。
泪晶只是延缓神魂崩溃,真正解毒,还需剑阵清源。可他现在站不起来,稍一动作便头晕目眩。心脏上的伤不能愈合,龙魂能量也不敢妄用,唯恐牵动伤势,当场毙命。
但他不能闭眼。
只要他还清醒一秒,就不能让这剑阵停下。
他咬破舌尖,借痛意维持清醒,右手搭在剑柄上,任鲜血顺着手腕滑落。每一滴血坠地,剑身纹路便亮一分,残阵也随之稳固一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怀中的人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像是梦中的翻身。
他立刻低头,见萧沉月的眼睫轻颤,嘴唇微启,似想说话,却无声。她的手指蜷了蜷,搭在他衣襟上。
“别动。”他低声说,嗓音沙哑,“我在。”
她没睁眼,但眉头稍稍舒展,仿佛听见了。
他又撑了一会儿,直到意识开始模糊,头一点一点往下坠。身体本能想倒下,却被他用左腿强撑住,不让身子歪斜。右手始终按在剑上,哪怕指尖已然麻木。
就在他即将昏过去的刹那,剑阵突然一震。
光柱晃动,池水剧烈翻腾,黑浊之气从池底喷涌而出,仿佛被某种力量逼出。整个废墟地面都在颤抖,裂纹不断延伸,甚至波及远处倒塌的桥基。
楚昭猛地睁眼。
他看见池水中浮起一团黑雾,凝而不散,似有意识般在水面盘旋。剑阵光柱锁定其位,一道金光直射而下,轰然击中黑雾中心。
“嗤——”
一声长响,如同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黑雾扭曲挣扎,终被金光绞碎,化作无数细小黑点,随水流散。
池水颜色变了。
不再是死寂的漆黑,而是透出一丝浑浊的灰白,仿佛被洗刷过一遍。
剑阵残影依旧悬立,但光芒黯淡了几分,显然刚才那一击耗去了不少力量。
楚昭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毒源未清,记忆仍在流失,她尚未醒来。但至少,这条路走通了。
他抬头望向阎罗消失的方向,声音低哑:“你们定的规矩,我不管。她救过我一次,这一次,换我来。”
话落,他闭上眼,靠着石壁,任鲜血浸透衣衫。
双手仍牢牢护着怀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