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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杀局(六)
    张宗昌浑身一颤,猛然抬头,手指张实固,声音陡然拔高:“是他,他让我这么干的!”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飞快:“他说各郡上缴的军械,有不少只是磕碰磨损,没必要全换新的!让我领着武库司的工匠,把那些刀枪剑戟重新打磨,破弓换根弓弦,再印上新的火漆,串换着发回各郡!”

    “就这么一折腾,工部按足额拨发的军械,硬生生省下了大半!那些实在修不了的破烂,随便补上几千件新的充数,账本上就做得天衣无缝!每次……每次都能克扣下近万件好军械!张大人全都交给了萧彻,再由萧彻偷偷倒卖给北元——在北元,一柄咱们工部锻打的好刀,能换一匹上等战马,一本万利!”

    张宗昌似乎是演练过,语速飞快:“除此之外,萧长河每年还会帮着虚报军械报废数量!工部调拨来的军械刚到兵部武库,就直接交给萧彻。就靠这两项,张大人每年从军械上就能贪墨几十万两银子!”

    张实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原本的威严荡然无存。

    张宗昌看了一眼张实固,咽了口唾沫,像倒豆子一样:“这些都只是小头!真正的大头,是张大人常年坐吃三万多人的空饷!”

    这话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我大汉十三郡有边军,他不敢动歪心思,可剩下的三十五郡虽无边兵,却各有郡兵编制!每个郡上报征兵名册时,张大人就暗中让人添数,少则几百,多则上千,硬生生往名册里塞空额!”

    “这些虚报的名额全报给户部申领粮饷,三十多个郡凑下来,就是三万多人的空饷!普通郡兵每月俸禄三两,三万多人一年算下来,就是一百多万两白银!账本上却做得滴水不漏。”

    贺长州踏前一步,目视张宗昌:“你说的这些,可有实据?”

    张宗昌忙不迭点头:“有!当然有!那些虚报的空额名册,户部案牍库里都有存底!上头写的兵丁籍贯、年岁,全是我照着黄历胡乱编的!可各郡真正的兵丁名册,就在他书房后头墙壁后砌的暗格里。殿下可派人去搜,一搜一个准!”

    殿内文武百官顿时哗然,张实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手指着张宗昌,嘴唇哆嗦着,却半晌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刘项看向一旁的李治道:“李大人,烦请你再跑一趟,带人去张大人府中书房后墙暗格,取出那本名册。”

    李治躬身领命,快步转身出殿。

    刘项缓缓起身,小大人似的踱了两步向张实固道:“张实固,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张实固猛地回神,惨然一笑道:“罪臣……无话可说。只求殿下开恩,给臣一个痛快。”

    刘项微微侧身,歪头看着他道:“你家中那道丹书铁卷,为何不拿出来?”

    “丹书铁卷”四字如重锤砸在张实固心头,让他浑身一震,却死死咬住嘴唇,始终不肯吱声,将头垂得更低。

    刘项见状,缓缓背过手去,少年的身影此时竟有几分帝王的沉凝。

    “你父亲张化吉,二十年前随父皇征战南楚。决战之际,他率三万骁勇死守孤山镇,硬生生截住南楚十万大军的去路,为父皇大军合围争取了至关重要的三日时间。那一战,三万儿郎尽数战死,你的两个兄长,也埋骨于阵前。”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似是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当年那片血染的疆场:“父皇大败楚军后,亲自率军去接应时,张老将军立在峡口之间,身中百箭却屹立不倒,双手死死撑着大汉军旗,彼时张家一门,只剩你和襁褓中的张宗昌。”

    “后来,父皇将那座孤山以你父亲命名,改叫化吉山,以慰忠魂。那年你与我如今一般大,父皇怜你孤苦,将你接入宫中,与大哥一同读书习武,待你如亲子一般。更是赐下丹书铁卷。”

    话音落定,张实固“噗通”一声重重跪地,泪水汹涌而出:“殿下,别说了!我对不起张家……我辱没了先父的威名……我对不起列祖列宗……”

    刘项转过身,语气软了几分:“你以为,你这些贪赃枉法、通敌卖械的勾当,父皇当真不知吗?他不是不知,是不忍。不忍废了张家百年忠名,不忍杀了先父唯一剩下的子嗣,更不忍让化吉山的忠魂,因你而蒙羞。”

    “陛下……臣错了……臣罪该万死……”张实固伏在地上,嚎啕大哭:“求殿下……给臣一个痛快!”

    刘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家中的丹书铁卷,我要收回,你没有资格用。”

    张实固身形颤抖,伏地不语。

    刘项接着道:“我不光知道你贪墨银钱的来路,更清楚那些银子的去向。”

    此言一出,殿内再度寂静,张实固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其中大半,都填补给了西路军,也正因如此,谢将军麾下,才得以兵强马壮,常年戍守西疆无虞。”

    刘项说完,看向谢真。

    众人皆知,谢天华乃是谢真的独子,父子二人皆是大汉柱石。

    谢真老脸难得一红,清咳一声以掩尴尬,却并未出言辩解。

    刘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张实固身上,语气添了几分复杂:“剩下的一小半银子,都入了大哥的府中。只可惜,大哥将那些银钱尽用在了笼络人心之上,终究是用错了地方。所以,此事不全是你的错。父皇尚且念及张家忠名,不忍对你痛下杀手,我又怎会拂了他的心意。”

    说到这儿,刘项语气一沉,轻叹了一声。

    “这兵部尚书之位,你不能再坐了。你回去后,写一道辞呈折子递上来,往后,你可去大汉国任何地方,还有张宗昌,你也一样。”

    范离眼中放亮,刘项这番话,既有对贪墨之罪的定论,又有对忠良之后的体恤,既守住了朝堂律法的底线,又顾全了陛下旧情,处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有老帅哥的风范。

    殿内文武百官无不暗自颔首。

    谢真、邱子泰、赵万源,贺长州等老臣一个个目光灼灼,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激动。

    刘项,初绽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