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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谁还记得名字
    昔有贤者,破帷启明,其名……”

    诵读声在这里断了一瞬。

    林昭然立在窗棂外侧的阴影里,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仿佛那并不是一段稚嫩的童音,而是早朝时御史台掷地有声的弹劾。

    “先生,后面是什么?”

    学堂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夹杂着竹简碰撞的脆响。

    “记不得了。”那教书先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散,多半是刚在那张藤椅上打了个盹,“这书传抄到咱们这儿,后头那几页早就磨没了。”

    “我猜是林先生!”一个孩子脆生生喊道,“听爷爷说,当年是个女官把书送到村口的。”

    “胡说,明明是程夫子!”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我爹说,教咱们把镜子挂在树梢引光的,是个拄拐的男人。”

    “那就是柳娘子,只有娘子才心细,晓得把字拆开讲。”

    争论声越来越大,像是早市上讨价还价的嘈杂,透着股生机勃勃的俗气。

    戒尺拍在案几上的声音让屋内静了下来。

    “争什么争。”先生似乎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不管是姓林、姓程还是姓柳,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要是为了记个名字,反而忘了怎么把日头引到书桌上,那才是真的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一段不用背,只要记得把这引光法子学会,便是对得起这‘贤者’二字。继续读,下一篇《格物》。”

    书声重新变得整齐而高亢,将那些名字毫不留情地淹没在平仄之间。

    林昭然靠在粗糙的土墙上,掌心里那块一直攥着的南荒红陶片,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碎裂声。

    她低下头,看着红色的粉末顺着指缝簌簌落下,混进脚边的泥尘里,再分不出彼此。

    这陶片曾是她在国子监演示“光论”的信物,被她视若珍宝地藏了十几年。

    可如今,当那些理论变成了乡野村塾里最寻常的本能,这信物便成了累赘。

    真理一旦落地生根,便不再需要持火者的姓名。

    她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在此停留。

    转身离开时,她鬼使神差地从袍角撕下一条半旧的青布,随手系在了早已生锈的门环上。

    那是当年皇城司接头的暗号,意味着“此处安全,火种已存”。

    只是她刚转过弯道,便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紧接着是那教书先生的嘀咕:“谁家婆娘乱扔的破布条?正好,拿来擦擦这满是灰的门框。”

    林昭然脚步未停,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此时千里之外,西北的一座孤山古寺。

    夜风卷着松涛,撞得木窗哐当作响。

    程知微裹紧了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袄,看见佛前并没有点油灯,一个小沙弥正熟练地摆弄着几块碎陶片,将月光折射到经案上。

    程知微凑近了些,那纸上抄写的并非佛经,而是当年他在翰林院起草的《问榜》残章,只是语句已被改得通俗许多。

    “小师父,这也是经?”程知微哑声问道。

    “师父说这是‘光经’,能照亮脑子的就是好经。”小沙弥头也没抬,笔下生风。

    程知微盯着那熟悉的字句,喉咙有些发紧:“那你知道,这经是谁写的?又是谁最先点亮这光的?”

    小沙弥停下笔,奇怪地看了这落魄老头一眼,反问道:“施主,这月亮挂在天上万年了,您会在意是谁第一个抬头看它的吗?只要它亮着,大家伙儿能借着光赶路、读书,不就成了?”

    程知微愣住了。

    他手里那根摩挲了半辈子的竹杖,忽然变得沉重无比,像是压着某种不再被需要的过往。

    他想起离京前夜,林昭然曾对他言:若有一天没人记得我们,才是改革真正的成功。

    那时他只当这是一句悲壮的自勉,未曾想,竟是这般彻底的抹除。

    他缓缓将竹杖倚在佛像的阴影里,从香炉中捻起一撮微温的香灰,在掌心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程”字。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掌心轻轻一吹。

    灰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散开,瞬间无影无踪。

    心头的千钧重担,随着这个名字的消散,彻底卸了下来。

    当名字成为尘埃,思想才真正获得了自由。

    同一时刻,东南渔村的渡口。

    海浪拍打着礁石,柳明漪站在一艘旧渔船旁。

    几个渔家女正嬉笑着将打磨薄透的贝壳串成一串,悬挂在船头。

    那贝壳随风转动,将船舱里的烛火折射向四面八方,竟与当年“丝语记”中用来传递死讯的“三更链”一般无二。

    “这灯笼做得精巧。”柳明漪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那是自然!”领头的女子爽朗一笑,“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亮路法’,说是挂了这灯,龙王爷也得给让条道。不过咱们改了改,原本那法子太繁琐,绳结要打三个死扣,现在只要一个活扣,浪来了也不怕。”

    柳明漪瞳孔微缩。

    那三个死扣,曾是为了防止情报在剧烈打斗中掉落而设计的,如今在这太平岁月里,确实显得多余。

    旁边一个正玩沙的女童,用树枝在沙滩上画着画,歪歪扭扭地像是个“柳”字,还没等画完,一波潮水涌上来,沙面瞬间平整如初。

    “哎呀,名字没啦!”女童也不恼,咯咯笑着跑开了。

    柳明漪下意识想从怀里掏出那方绣帕,那是她身为“暗桩”首领最后的凭证。

    可当指尖触到帕角时,她才发觉那绣了半生的“问”字,早已在不知哪一次的夜行中磨断了线,遗落在了江心。

    帕子轻飘飘的,像是一片毫无分量的云。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将那方空荡荡的帕子浸入冰凉的海水中。

    线断处,才是织进天地。

    她松开手,海风卷起那方白帕,像一只白鸟般掠过海面,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带走了她最后一丝关于“柳当家”的执念。

    南荒旧窑,炉火通红。

    韩九蹲在墙根,看着那个年轻的新匠人正往陶土里掺沙子。

    那手法粗糙得很,甚至有些笨拙,可掺进去的沙量,竟然与韩九当年摸索了十年才定下的“引辉配方”分毫不差。

    “没人教过你这法子?”韩九磕了磕烟斗,状似随意地问。

    “嗨,哪用人教。”匠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得意地拍了拍泥胚,“俺试了百十来回,就觉着这手感最顺。做出来的‘引辉盏’,光聚得跟珠子似的,给娃儿们照书最清楚。”

    韩九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角落。

    趁着夜色深重,他将怀里那块珍藏了十八年的南荒陶土捏成一个小丸,趁人不备,悄无声息地弹入了正在搅拌的泥槽中。

    那陶丸瞬间被新泥吞没,随着木杵的搅动,彻底融为一体。

    真正的技艺不在名册上,它活在每一次不自觉的尝试里,活在匠人为了让光更亮一点的那份本心里。

    翌日清晨,新盏出窑。

    那盏壁上隐隐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光,如旧魂入群,无人知晓它的源头,已彻底融于众手。

    京郊皇陵,枯草连天。

    裴怀礼站在一口荒井边,看着那井栏——那原本是刻着“尊卑有序”的礼禁碑,如今却被推倒,砌成了井沿。

    一个放牛的童子正拿着小刀,在那石碑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字。

    “住手!那是古物!”一个守陵的老吏冲出来怒斥,“毁坏纲常,要遭天谴的!”

    童子被吓了一跳,却倔强地梗着脖子:“这石头压得井口只见天不见水,我把它凿开点,让光透下去,若是天谴,那天也不讲理!”

    裴怀礼立在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井壁上因为光照而显露出的苔痕,那些青苔顺着石缝生长,竟隐约拼凑出“庶民可学”四个字的残影。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了无数次的残纸。

    那是沈砚之临终前的批注,是他守了半辈子的“道”。

    “你说得对。”裴怀礼低声喃喃,像是对那童子说,又像是对地下的故人说,“若古物压着光,便该破。”

    他手腕轻扬,那张泛黄的残纸飘然而落,轻飘飘地坠入深井。

    水声极轻,像是一声叹息。

    你我皆成泥,反能养新芽。

    无人知晓这井底沉睡了怎样惊世骇俗的文字,也没人会在意那个转身离去、步履轻快如少年的背影。

    晨雾弥漫,南荒的海岸线上空无一人。

    潮水退去,沙滩平整得如同初生的肌肤。

    忽然,一个赤足的牧童从雾中奔来,他摊开手掌,接住初升的第一缕阳光,然后猛地按在湿润的沙地上。

    “看!我画的字会发光!”

    一群孩子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伸出手,引着光在沙滩上涂抹。

    沙面上浮现出无数个扭曲光怪的“问”字,随着波光的折射忽明忽灭。

    海风拂过,卷走足印,抹平字迹,不留一丝痕迹。

    阳光洒落,海面波光粼粼,那是千万个无声的疑问,在无人注视处,悄然闪现,又归于虚无。

    远处,林昭然的身影已经穿过了最后一片防风林。

    她的轮廓在浓雾中越来越淡,如同融入大海的一滴水,终于变得不可辨认。

    只有那条蜿蜒向西的古道上,偶尔传来风掠过峡谷的呜咽声。

    她要去的地方,是南荒最西端的断崖,那是陆地的尽头,也是传闻中连回声都会被吞噬的死寂之地。

    随着地势渐高,脚下的泥土变成了坚硬的岩层,周围的空气愈发干燥寒冷。

    在这里,除了风,便再无他物。

    林昭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在极远、极深的断崖下方,隐约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既不是风声,也不是涛声,而像是某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撞击。

    一下。

    两下。

    那是石头与石头硬碰硬的声响,清脆,短促,在这万籁俱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