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并不规律,像是顽童无聊时的敲打,却在空旷的崖壁间激起层层回响。
林昭然循声绕过一块风蚀的巨岩,脚下的路已断,前方是直坠百丈的深渊。
就在那悬崖边缘的凹陷处,几个衣衫褴褛的村童正围成一圈。
他们手里并没有书本,只有几张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残页,被几块碎石压在膝头。
领头的孩子手里攥着两块黑褐色的燧石,正对着那残页上方猛力撞击。
“啪!”
火星四溅。
极其短暂的一瞬光亮,照亮了纸上墨迹斑斑的字迹。
“人之初……”
“啪!”又是一下撞击,火光再闪。
“性本……”
他们就这样,借着石头撞击出来的刹那火光,贪婪地辨认着纸上的每一个字。
林昭然站在岩石阴影里,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袖。
那残页边缘焦黑,显然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并非印刷,而是被人用炭条一遍遍手抄下来的。
她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句式——那根本不是什么蒙学读物,而是她在国子监讲学时散佚的《民本论》草稿,甚至混杂了许多不知名的乡野俚语。
没有署名,没有序言,像是一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草。
她缓步上前。
“这火光太短,看得清么?”她轻声问。
那领头的孩子头也没抬,只是熟练地又敲了一下燧石:“火光一闪,字就跳进脑子里了,比白天看得还真。”
林昭然目光落在那个只有半截的句子上,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翻动那页纸,想看看后面关于“开智”的篇章是否还在。
“别动!”
那孩子猛地护住残页,警惕地瞪着这个陌生的青衣客,像只护食的小兽:“这是大家的书,弄坏了赔不起。”
林昭然的手僵在半空。
大家的书。
不是林祭酒的书,不是国子监的书,甚至不是“圣贤”的书。
她慢慢收回手,向后退了一步。
正午的阳光恰好斜斜地打在凹陷的崖壁上。
经过千万年风蚀的岩石表面,那些坑洼不平的纹路在光影的折射下,竟赫然显现出一个巨大的、宛如天成的“问”字形光斑。
那光斑笼罩着那群敲石取火的孩子,庄严得像一座无形的碑。
林昭然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了最后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南荒特制陶土丸。
那是她当年改良窑变技术的母本,是她以为必须代代相传的“火种”。
可此刻,看着那稍纵即逝却生生不息的燧石火光,她忽然觉得这枚陶丸重得坠手。
当无人立碑时,这天下才算是真正有了万世之基。
她手腕轻扬。
那枚价值连城的陶丸划出一道不起眼的弧线,落入深不见底的峡谷风中,连一声回响都没留下。
她转过身,灰色的衣摆融入山间升起的浓雾,仿佛她本就是这天地间一缕游荡的气息。
数百里外的山野密林,夜色如墨。
程知微拄着竹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腐叶的林间道上。
前方隐约有火光闪烁,走近了看,却是一群夜行的童子。
他们手里的火折子早已燃尽,四周漆黑一片。
“怕不怕?”一个年长的孩子问。
“怕个球。”另一个孩子嘿嘿一笑,突然停下脚步,双掌猛地在身侧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交错一拍,紧接着手腕翻转,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向虚空中一划。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惊人。
借着双掌摩擦与拍击岩石产生的微弱静电火花,那孩子竟精准地辨认出了脚下盘根错节的树根。
“心亮着,不怕黑。”他得意地甩了甩有些发红的手掌。
程知微立在树后,握着竹杖的手微微颤抖。
那动作……分明是当年他在兵部推演沙盘时,为了在暗室中查看地形而独创的“引辉三式”中的最后一式“心火自燃”。
这本是极高深的内家发力技巧,需要配合特定的呼吸法门,怎么在这群乡野童子手中,竟成了走路防摔的本能?
他下意识想走出去纠正那孩子手腕翻转的角度,若是再偏三分,那火花能更亮些。
但脚迈出一半,他又收了回来。
原本的招式是为了杀敌、为了权谋。
如今这招式虽然走样了,却能让这群孩子在黑夜里少摔一个跟头。
既然已经长在了骨肉里,何必再去追究是谁传的法?
程知微沉默良久,忽然提起手中那根竹杖,在满是苔藓的地面上轻轻点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清脆,如叩心门。
待那群孩子惊讶回过头时,林间空荡荡的,只有那三声竹杖点地的回响,在石头上悠悠荡荡,既像是一个未解的问,又像是一声释然的答。
江岸的夜风带着腥咸的水汽。
柳明漪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衣衫,目光落在停泊在芦苇荡边的一艘破旧渔船上。
船头的渔妇正借着月色,将一枚枚打磨得极薄的贝壳嵌在船舷内侧。
那些贝壳排列的位置极其讲究,月光一照,便在船舱内折射出一片柔和的亮光,既不刺眼,又能照亮舱底修补渔网的针脚。
“大娘,这贝壳摆得好看。”柳明漪随口搭话。
“好看顶啥用,”渔妇头也不抬,嘴里咬着线头,“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安魂阵’。说是这么摆,船亮堂了,心才安,水鬼就不敢上船。”
柳明漪眼睫微垂,掩去了眼底的波澜。
那哪里是什么安魂阵,那是当年“暗桩”死士在绝境中用来传递最后情报的“夜行密阵”终式——去形存意,以光乱影。
那些曾在刀光剑影中决定生死的绝密阵图,如今只为了让一个渔妇能安心补好一张网。
天边忽地飘来几丝冷雨。
柳明漪习惯性地解下发髻上的手帕想要覆在头顶挡雨。
手帕入手,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她借着那船舷折射过来的微光低头看去,那方她绣了半辈子、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在身边的“问”字帕,上面的丝线早已在不知何时磨断脱落。
原本绣着字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虚空的白,连针脚的痕迹都被岁月抹平了。
她愣了片刻,随即哑然失笑。
线尽处,才是真的织入了人间。
她抬手将那方空白的帕子系在岸边的枯枝上。
风吹过,白帕猎猎作响,如旗,如祭,亦如彻底的放逐。
南荒新窑,炉火通红。
一座崭新的石碑刚刚立在窑口,上面刻着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韩九传法”。
“这可是县太爷亲自题的字,”年轻的匠人满脸红光,指着那石碑对角落里的独眼老头炫耀,“说是为了纪念那位名叫韩九的祖师爷。有了这碑,咱们烧出来的盏都有灵气!”
韩九蹲在阴影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只独眼冷冷地扫过石碑。
碑是好碑,青石雕的,气派。
可碑底下压着的那团窑火,却是虚的。
因为要把火光引到石碑上让人瞻仰,反而分薄了烧窑的底火,这一炉子“祖师盏”,怕是个个都要欠火候。
“当立名以纪功嘛。”匠人还在絮絮叨叨。
韩九没搭腔。
等到夜深人静,匠人们都去睡了,他才悄无声息地走到泥料堆旁。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块被体温焐热的陶土。
那是他离开京城前,从皇家御窑里带出来的最后一块“南荒老泥”,也是他这一生技艺的结晶。
没有任何犹豫,他将那块泥扔进了那一槽最普通的黄泥汤里,抄起木棍用力搅拌,直到那块老泥彻底化开,每一滴泥浆里都渗进了它的骨血。
翌日清晨,新盏出窑。
原本该是次品的瓷盏,在晨光下竟个个晶莹剔透,聚光如珠,比那石碑还要耀眼。
“祖师显灵了!祖师显灵了!”匠人们跪了一地,对着那块石碑疯狂磕头。
韩九站在远处的人群后,磕了磕烟袋锅子里的灰,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真火从不立碑,它只烧在没人记得的夜里。
京郊荒祠,残垣断壁。
一口枯井边,裴怀礼静静地站着。
井栏边趴着个七八岁的童子,正拿着葫芦瓢,一点点往井沿的青石上倒水。
水流顺着石缝蜿蜒,在那干燥的石头上写出一个个湿漉漉的“问”字。
“作孽啊!”看守荒祠的老僧挥舞着扫帚赶来,“那是祖宗留下的基石,岂能拿来乱涂乱画!都是虚妄!”
那童子也不躲,仰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老和尚,我写了心里就亮堂。若心能亮,为何不能写?佛祖不也说要明心见性吗?”
老僧语塞,气得胡子乱颤。
裴怀礼立在墙外,手探入袖中,摸了个空。
那张沈砚之临终前留下的残纸,早已化作了飞灰。
此刻他怀里剩下的,唯有那枚象征着他曾是当朝一品大员的白玉扣。
礼崩乐坏,道之始也。
这世道,终究是变了。
不再需要他们这些人去规定什么是礼,什么是字。
他解下那枚温润的玉扣,随手向着那井口一掷。
“扑通。”
水声极其轻微,却在裴怀礼的耳中如同惊雷。
那玉扣沉入井底淤泥,与那些不见天日的腐叶烂泥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高低贵贱。
当碑底无字,这世间的万言才算是真的长存了。
晨雾尚未散去,南荒的海岸线上一片寂静。
潮水刚刚退去,留下一片平整如初生的沙滩。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一个赤足的牧童从雾气中冲了出来,他摊开掌心,接住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然后猛地按在湿润的沙地上。
“看!我画的字会发光!”
随着他的呼喊,一群孩子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他们争先恐后地伸出小手,引着那初升的阳光在沙滩上涂抹。
明明没有任何笔墨,可随着光影的流转,沙面上竟浮现出无数个扭曲光怪的“问”字。
它们随着波光的折射忽明忽灭,像是大地下藏着的眼睛在眨动。
一阵海风拂过,卷起细沙,瞬间抹平了所有的字迹,连同孩子们的脚印也一并带走。
阳光洒落,海面波光粼粼,如千万个无声的疑问,在无人注视处,悄然闪现,又归于虚无。
远处缭绕的山雾中,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正缓缓西行。
林昭然没有回头。
她的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如同融入大海的一滴水,终于彻底不可辨认。
只剩下那条沿着江流蜿蜒向西的古道,江水滔滔,在晨光下化作一条光带,如同一条不问归途的河,奔向未知的海。
江风猎猎,再往前走,便是一个不知名的野渡口。
几个只穿着肚兜的孩童正蹲在渡口的石阶上,手里捏着几片打磨过的碎陶片,正对着江水比划着什么,像是在量那日头的影子,又像是在测那江水的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