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只穿着肚兜的孩童正蹲在渡口的石阶上,手里捏着几片打磨过的碎陶片,正对着江水比划着什么。
那陶片边缘并不平整,却被磨得极薄,日头一照,在水面上投下一道弯曲的光弧。
“三娃,你看,光弯进去了。”一个流着鼻涕的孩子指着水面,“光要是弯得急,说明底下水深,石头远,能跳。”
林昭然脚步一顿,目光死死锁在那道光弧上。
这是“曲照法”。
当年科举舞弊案频发,那是她为了在考场暗室中查验夹带,特意结合透镜原理琢磨出来的绝学,列于国子监《格物篇》卷末,非亲传弟子不得窥其门径。
怎么到了这荒野渡口,竟成了光屁股娃娃测水深浅的把戏?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职业病发作般想要纠正那孩子手里的陶片角度——若是再倾斜三分,折射率会更准。
“这一招谁教你们的?”她终是没忍住,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了风。
那叫三娃的孩子抹了一把鼻涕,头也不回:“这还要人教?生下来就会啊。光照进水里本来就是弯的,看多了不就懂了?”
林昭然伸在半空的手指僵住了。
生下来就会。
不是因为《格物篇》,不是因为林昭然,而是因为光本如此,水本如此。
她曾以为自己是盗火者,如今才知,她不过是那个指着太阳告诉世人“那是火”的过客。
指尖那一点常年紧绷的力道,瞬间卸了个干干净净。
她探入袖袋,摸到了那最后一片被研磨成粉的特制陶土。
那是她原本打算留给后世,用来校准透镜折射率的标准粉末。
还有留存的必要吗?
她蹲下身,借着撩水的动作,手掌轻轻在江水中一荡。
淡红色的粉末顺着水流旋散,瞬间没了踪影。
当无人教,才是真传。
她站起身,鞋底的湿泥印很快被新涨的潮水漫过,平整得仿佛她从未在此停留。
夜色漫过江岸,将视线推向对岸那座破败的凉亭。
程知微是被一阵嘈杂的诵读声吵醒的。
他裹着满是补丁的旧袍推开窗,江对岸的沙洲上燃着几堆篝火。
一群村童围坐成圈,既无书本,也无先生。
他们伸出手指,在被江水浸透的湿沙上划拉着。
“天字一号问:为何日升月落?”
“答:因为地在转,不是天在走!”
“地字三号问:为何官要把门?”
“答:因为怕咱们进去看见他也在怕!”
程知微握着窗棂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哪里是当年的《问榜》?
顺序乱了,辞藻俗了,甚至连那最为精妙的对仗都丢了个精光。
可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头,却比当年翰林院那帮老学究摇头晃脑背诵时,要通透一万倍。
“那若是以后没人写榜了,咱们还要问吗?”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篝火噼啪爆了一声,紧接着是孩子们参差不齐却斩钉截铁的回答:
“要!不问,心会黑。”
程知微倚在腐朽的亭柱上,那根伴随他流放三千里的竹杖滑落在地。
他记起多年前的大雪夜,林昭然在红泥小火炉旁温酒时说的那句话:“知微,问,该是人活着的呼吸,而不是御赐的特权。”
今夜,他亲眼见到了这呼吸。
既是本能,便无需他这根拐杖再去指路。
他没有去捡那根竹杖,反而抬脚将其轻轻踢横,拦在亭口。
如桥,如界,亦如终。
他转身向西,背影很快被夜雾吞没,唯有江声涛涛,似在作答。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旧渡口。
柳明漪正盯着一艘靠岸的渔船发怔。
船舷上挂着几串贝壳,海风一吹,那贝壳相互撞击,声音清脆悦耳,在舱壁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大姐,这贝壳串法倒是别致。”她明知故问。
“嗨,为了哄孩子睡觉。”渔妇一边补网一边笑,“只要这光亮着、闪着,我家幺儿就知道娘在身边,睡得那叫一个香。”
柳明漪眼眶微酸。
那贝壳的排列顺序,分明是当年“丝语记”终章里的“安梦阵”。
那是她在死人堆里为了传递军情,利用光影错觉制造视觉盲区、掩护同袍撤退的杀招。
曾经用来掩护死亡的阵法,如今成了哄睡稚子的摇篮曲。
旁边沙滩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童正拿着树枝画画。
歪歪扭扭的一个“柳”字刚成型,一波海浪涌来,沙面瞬间光洁如镜。
“哎呀,名字没啦!”女童咯咯笑着,也不恼,换个地方继续画花草。
柳明漪下意识地去摸袖中的丝帕。
那方绣着“柳”字的暗桩信物,早已在风吹雨打中烂了边角,中间的丝线风化成尘,只剩下一圈空荡荡的轮廓。
她自嘲一笑,手腕轻扬。
那方空帕飘入浪花之中,像一片在此刻才真正归乡的云。
线断处,才是织进天地。
海风卷走空帕,也送走了这世间最后一缕关于“柳当家”的执念。
更南边的南荒新窑,炉火通红。
韩九背着手,像个寻常看热闹的老农,站在刚出窑的一批陶盏前。
这批盏丑得惊人。
无模无样,釉面开裂,胎体粗糙得像路边的土坷垃。
可偏偏每一个盏底都聚着一团光,像是把日头关在了里头。
“老丈,买一个?”卖盏的妇人热情招呼,“这叫‘无式盏’,不用灯油,晚上摆在月亮底下就能看清针脚,只要两个铜板!”
“这胎……是掺了东西吧?”韩九眯着独眼。
“您老识货!”妇人压低声音,“咱们试出来的土方子,掺点南荒特有的白沙和旧窑灰,这光就聚得神了。”
韩九那只独眼猛地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化作眼角深深的笑纹。
那是他压箱底的绝活“乱釉聚辉法”,藏了三十年,连徒弟都没敢全教。
没想到这群为了省灯油钱的百姓,硬是在泥坑里自己摸索出来了。
真艺不在形,它活在每一次不自觉的亮起里。
他趁着妇人转身,将指甲缝里藏着的最后一撮南荒极品陶灰,悄无声息地弹进了旁边的泥槽。
翌日新盏出窑,或许无人知晓那光脉为何会更亮三分,但那源头,已彻底融于众手。
京郊荒祠,井畔。
裴怀礼看着那个趴在井口玩水的童子。
童子并无笔墨,只是用指尖蘸着井水,在干燥的青石井沿上写字。
一笔一划,是个端正的“问”字。
“作孽啊!”看守荒祠的老僧挥舞着扫帚赶来,“那是祖宗留下的基石,岂能拿来乱涂乱画!都是虚妄!快擦了!”
那童子也不躲,仰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眼睛亮得吓人:“老和尚,我写了心里就亮堂。若心能亮,为何不能写?佛祖不也说要明心见性吗?”
话音未落,檐上一滴晨露坠下,正正好好砸在那个水写的“问”字中央,折射出一星微芒,宛如石开天眼。
裴怀礼立在残垣外,手心里那枚象征着曾经一品大员身份的白玉扣,已被掌心的汗浸得温热。
他忽然明白了沈砚之临终前的那个眼神。
道在野,不在庙。
他抬手,那枚价值连城的玉扣划出一道抛物线,无声无息地坠入深井。
当无人立言,才是万言长存。
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如回应,如送别。
晨雾弥漫,南荒海岸线上一片死寂。
潮水刚刚退去,沙滩平整得如同初生的肌肤,干净得让人不忍落脚。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一个赤足的牧童从雾气中冲了出来,他摊开掌心,接住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然后猛地按在湿润的沙地上。
“看!我画的字会发光!”
随着他的呼喊,一群孩子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明明没有任何笔墨,可随着光影的流转,沙面上竟浮现出无数个扭曲光怪的“问”字。
它们随着波光的折射忽明忽灭,像是大地下藏着的眼睛在眨动。
一阵海风拂过,卷起细沙,瞬间抹平了所有的字迹,连同孩子们的脚印也一并带走。
阳光洒落,海面波光粼粼,如千万个无声的疑问,在无人注视处,悄然闪现,又归于虚无。
远处缭绕的山雾中,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正缓缓西行。
林昭然没有回头。
她的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如同融入大海的一滴水,终于彻底不可辨认。
只剩下那条沿着江流蜿蜒向西的古道,江水滔滔,在晨光下化作一条光带,如同一条不问归途的河,奔向未知的海。
行至路尽,雾气骤散。
眼前已无路,唯有一片连接天际的断崖,如巨斧劈开混沌,直面那浩瀚无垠的深蓝。
林昭然停下脚步,解开了领口那枚早已磨损的盘扣,身上的旧袍顺着肩头滑落半寸,露出了里衣上那片从未示人的、来自异世的旧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