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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火在灰里走
    那寒意并非虚妄,而是实实在在的凛冬。

    南荒的风雪比往年更凶戾,像是要将这世间最后一丝温热都冻毙在夜里。

    村塾那扇本就破败的木门,此刻已被积雪死死封住,寒风顺着门缝像是刀片一样往屋里剐。

    灶膛里的火苗颤了两下,终于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炭星,随后彻底暗了下去。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般的冰冷。

    孩子们挤成一团,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一直攥着陶片的小童,手指冻得僵直,咣当一声,陶片滑落在地,摔成了两半。

    “没法子了……”夫子绝望地喃喃自语,他转身扑向书案,颤抖着手抓起那卷视若珍宝的手抄《问榜》,“烧了吧,烧了这点书,好歹能撑过这一夜。”

    就在书页即将触碰到那死灰般的灶口时,一只布满冻疮与裂茧的手,无声地按住了夫子的手腕。

    林昭然没有说话,她的掌心冰冷,力道却沉得像山。

    她从夫子手中轻轻抽出那卷书,放回案头,随后转身,弯腰从墙角的碎石堆里拾起那半块刚刚掉落的残陶。

    她走到窗边。窗纸早已破烂,积雪反射着冷冽的月光,刺得人眼疼。

    她手中的火石在那块残陶粗糙的断面上猛地一擦。

    一下,两下。

    极其微弱的火星溅落,刚好掉进她在窗台上早已备好的一撮枯草绒里。

    那火光小得可怜,似乎随时会被风吹灭,但林昭然没有急着去吹,而是将那块残陶侧立起来,调整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让窗外雪地折射进来的月光,恰好打在陶片光洁的内壁上,再通过那一点豆大的火苗,投射到身后漆黑的土墙上。

    原本微弱的火光被陶片的弧度聚拢、放大。

    土墙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摇曳的、由光影构成的巨大“问”字。

    孩子们不再发抖,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个仿佛在燃烧的字。

    那个失手摔了陶片的小童,突然从通铺上爬起来,双手捧住那块渐渐温热的残陶,凑到嘴边,用力呵了一口热气。

    雾气蒙上陶片,光影瞬间变得朦胧,却更加柔和。

    他将陶片递给身边的同伴,同伴学着他的样子,呵气,传递。

    林昭然静静地蜷缩回角落的阴影里,听着柴草终于被引燃发出的毕剥声,闻着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的烟火气与孩子们身上那股酸涩的汗味。

    她看着那一点火苗在数十双稚嫩的瞳孔里跳动,心想:火不必由我点燃,只要我不扑灭。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阻隔的意义,那股寒流同时也席卷了千里之外的无名山寺。

    寺中储油的陶缸已见底,灯火尽灭。

    “去借油!快去!”老僧急得在殿内团团转,“没了灯,这经还怎么念?”

    扫阶的杂役没有动。

    程知微只是默默推开殿门,迎着灌入的狂风,提起那把秃了毛的竹扫帚。

    他在殿前厚厚的积雪上用力挥动,并非为了扫除,而是顺着大殿的飞檐走势,在雪地上扫出了一条深沟。

    原本散乱的月光,被这条雪沟如同镜面般汇聚,直直地引入幽暗的大殿。

    他随手捡起一块破瓦片,斜斜地插在门槛上。

    那束被雪地聚拢的月光打在瓦片上,再折射到老僧手中的经卷上,惨白的纸页瞬间亮如白昼。

    “光来了!”小沙弥惊喜地喊出了声。

    老僧怔怔地看着经书上的光斑,双手合十,对着门外那个佝偻的背影深深一拜。

    程知微没有回头,提着扫帚走进风雪深处。

    身后,那条精心扫出的光路仅仅维持了片刻,便被漫天新雪重新覆盖。

    他知道,光不必留下痕迹,只要它曾照过字。

    东海之滨,暴风雨正在撕扯着黑夜。

    柳明漪挂在檐下的贝壳风铃早已被狂风扯断,散落一地。

    “光没了……贝壳碎了……”屋内,被雷声惊醒的女童吓得大哭。

    柳明漪神色平静,她从角落里捡起一段被海浪冲上岸的破渔网,那是渔民嫌晦气扔掉的死结。

    她解开湿漉漉的发髻,拔下一根根被雨水浸透的发丝,将那些死结缠绕在窗框上。

    风雨大作,雨水顺着发丝滴落。

    每当屋外闪电划破长空,那一串串悬挂的水滴便成了无数颗微小的明珠,将那一瞬的强光折射进屋内,在墙壁上投下万千星点,如同夜空倒悬。

    “光在动!阿婆你看,光在跳舞!”女童破涕为笑,拍手叫好。

    柳明漪伸手轻轻抚摸着女童的头顶,指尖触碰到孩子柔软温热的发丝,心想:丝断了,线还在。

    次日雨歇,她在沙滩上挖了一个坑,埋下一块旧手帕的残角,在上面种下了一株海边特有的夜光苔。

    针落处,不必有痕。

    而在南荒那座新易主的龙窑里,窒息般的闷热正让人透不过气。

    新窑主为了求所谓的“陶光”正统,严令禁止使用杂土,甚至连助燃的松枝都不许混入。

    火路不通,一窑的火眼看就要憋死。

    匠人们急得满头大汗,却束手无策。

    韩九蹲在窑口,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被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得像块干裂的树皮。

    他伸出手指,在滚烫的窑壁上探了探,忽然起身,走到灶底掏出一把积年的草木灰,又混入一捧南荒最不起眼的粗砂泥。

    “老韩头,你疯了!这是犯禁!”有人惊呼。

    韩九充耳不闻,将那团灰泥猛地糊在窑壁几处细微的裂缝上。

    看似是堵,实则是疏。

    草木灰迅速在高温下化开,形成微小的气孔,原本憋闷的火势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火苗呼啸着重新蹿起,透过那层灰泥,竟映出一种奇异的脉络光泽。

    “火怕闷,灰里也能走。”韩九磕了磕烟袋,那团灰泥中,混着他藏了三十年的陶丸残粉——那是前朝贡窑的秘方,此刻化作尘埃,融进了这不知名的野窑里。

    京郊村塾,裴怀礼面前站着气势汹汹的老学吏。

    “上头有令,无经之学皆为妖言,这《问榜》残卷必须立刻焚毁!”学吏将官令拍在桌上。

    裴怀礼没有争辩,他甚至没有看那官令一眼。

    他只是提起水桶,走到院中,在那块被无数孩子踩踏过的青石板上,用水淋淋漓漓地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字。

    “水字何存?太阳一出就没了!”学吏冷笑。

    “心存即存。”裴怀礼淡淡答道。

    当夜,孩子们自发地拿着破陶片,去草丛里收集露水。

    晨光熹微时,几十个盛满露水的陶片被摆在井台周围,晨光经过露水的折射,映在斑驳的墙壁上,竟然汇聚成一个个波光粼粼的“问”字。

    学吏看着那一墙晃动的水光,那是烧不掉、撕不烂的字。

    他怔立良久,终究没敢让人去砸那口井,灰溜溜地走了。

    裴怀礼坐在井边,看着水波荡尽,心想:井深不藏字,只养芽。

    晨雾弥漫,南荒的海岸线上再次归于寂静。

    潮水退去,沙滩平整如初生。

    一个早起的老渔夫在船头拾到半块残陶,那是昨夜不知是谁遗落的。

    他随手将它卡在船头的裂缝里。

    夜里出海时,舱内的油灯光芒顺着陶片上的裂纹渗出,映在他那布满掌纹的手心,竟也是个“问”字的形状。

    “老天给的灯啊。”老渔夫嘟囔了一句,并不知道这光从何而来。

    远处的山雾与江流之中,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纽带将这五处孤光串联。

    林昭然添柴,程知微扫阶,柳明漪理网,韩九和泥,裴怀礼写字。

    无人抬头,无人言语。

    那是如火蛇般在灰烬中潜行的光带,不声不响,却从未熄灭。

    林昭然靠在墙角,身体因长时间的蜷缩而有些僵硬。

    屋内,那个最先传递火种的孩子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小小的身躯在枯草堆里不安地扭动着。

    林昭然心中一紧,顾不得腿麻,连忙撑着地爬过去,伸手探向孩子的额头。

    滚烫。

    孩子在昏睡中皱着眉头,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含混不清地呓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