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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谁在问,谁在听
    那股烫意顺着林昭然指尖的裂茧钻进心里,烧得她指根发颤。

    她顾不得因久蹲而麻木的双腿,顺手从灶台边的水瓮里捞出一块凉布,拧得半干,叠成方块敷在孩子额头上。

    孩子急促的呼吸被凉意一激,发出一声细弱的嘤咛。

    他眼睫颤了颤,在那盏由破陶片折射出的微弱光影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因为高热而显得异常晶亮,像是浸在水里的墨玉,死死攥住了林昭然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婆婆教我认字。

    孩子声音沙哑,带着梦呓般的虚浮,却又有一种惊人的直觉。

    他费力地侧过头,望向墙上那个摇曳不定的问字,又看向林昭然那双布满污泥却骨节清隽的手。

    您是《问榜》的作者吗?

    林昭然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避开那道过于纯粹的目光,手指安抚地拍了拍孩子的被角。

    我只是个路过的,给你添把火。

    她压低声音,让语气听起来像个寻常的农妇,粗粝而迟钝。

    孩子不信。

    他指着墙上那抹像是在燃烧的光影,眼神执拗。

    那字……和您刚才拨弄陶片的手势一模一样。

    书上说,问者如火,您就是那点火的人。

    林昭然沉默了良久。

    窗外的风雪声愈发紧凑,撞得破木门哐哐作响。

    她看着那孩子,像是看着很多年前在国子监窗下苦读的自己,又像是看着千千万万个正要破茧而出的魂灵。

    字是光写的。

    她轻声开口,语速极慢,仿佛每个字都要在舌尖滚过一遍,光是心写的。

    只要心里的火不灭,谁写这个字,又有什么要紧?

    那夜深处,林昭然趁着风雪稍歇,悄悄背起了那捆未烧完的枯枝。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脚步落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她特意绕开了村口那条平坦的大路,踩着乱石堆离去。

    等第二日太阳升起,新落的雪会把所有的行踪抹除得干干净净。

    翌日清晨,高热退去的童子在晨光中醒来。

    枕边空无一人,只留下了半块粗粝的陶片。

    当第一缕阳光穿过破损的窗纸,恰好打在陶片的裂纹上,一个清晰的问字再次跃然壁上,波光粼粼,如同一场不肯散去的梦。

    他摸着那块犹带余温的陶块,想起那婆婆始终未曾承认的身份,忽然明白了什么——光从未说破自己是光,但黑暗确实散了。

    千里之外的无名山寺,香烟缭绕。

    一个小沙弥正跪在方丈面前,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昨夜的奇梦。

    梦里有一位老者,立于云端,手中并无经卷,只是一遍遍演示着《问榜》中关于“格物”的真义。

    小沙弥醒后凭着记忆在纸上勾勒,那冷峻的眉眼、清瘦的轮廓,竟与后院那个整日扫阶的哑巴杂役程知微如出一辙。

    众僧哗然,皆以为是“陶光先师”显灵,要在寺中为这位“活圣人”设牌位祭之。

    程知微在廊下听得真切,他那双常年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紧。

    深夜,他独自潜入那座匆匆布置好的祠堂。

    檀香的味道让他眉头紧锁,这种被供奉的、凝固的敬畏,绝非林昭然想要的启蒙。

    他提起扫帚,没有去扫地上的灰,而是用力一挥,扫去了那幅画像上苦心经营的圣洁浮尘。

    随后,他沉默地伸出手,将那块写着“先师”名号的木牌一把推倒,反扣在石阶下的新雪里。

    翌日,僧众见祠堂大乱,牌位没入泥雪,惊疑不定地议论着是否神灵震怒。

    程知微依旧在那级石阶上机械地挥动扫帚,心中一片冰冷。

    被供奉的问,就不再是问了,那是另一座压人的碑。

    东海之滨,海浪拍打着礁石。

    柳明漪看着眼前的女童。

    那孩子用最劣质的麻绳,竟织出了一张纹路极其复杂的渔网。

    若从高处看去,那网眼的疏密交织,竟隐约呈现出黑衣卫当年最高机密“丝语记”的残影。

    您是丝语宗的祖师奶奶吧?

    女童仰着脸,眼中满是崇拜,阿娘说,只有祖师才能把死结变成活路。

    柳明漪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霜雪。

    她接过那张网,走到岸边,在女童惊愕的呼喊声中,扬手一抛。

    重重的渔网坠入波涛,瞬间被汹涌的海水吞没。

    为何毁了它?女童哭着去拽柳明漪的衣角,我织了三个月!

    柳明漪不说话,只是指了指浪花起伏处。

    阳光直射入海,透过那些沉入水底的网眼,在细碎的沙地上投射出万千跳动的水光。

    那些光斑随着波浪变幻莫测,仿佛无数根无形的丝线,正将大海与天空缝合在一起。

    你看,光穿过去了。柳明漪温柔地拍掉孩子手上的麻屑。

    女童止住了哭声,痴痴地看着那变幻的光影。

    良久,她才轻声呢喃:原来祖师不是人,是光啊。

    柳明漪转身拿起另一团乱掉的线头,耐心地拆解着。

    线断了,才连得更远。

    南荒旧窑,烟火漫天。

    一个年轻的匠人双手捧着一只通体莹润、光聚如珠的新盏,膝盖一软就跪在了韩九面前。

    他走遍了方圆百里的窑口,认定了这等鬼斧神工只能出自传说中的“陶光祖师”之手。

    求祖师授我秘法!匠人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然有声。

    韩九蹲在阴影里,慢吞吞地抽着那杆熏得漆黑的旱烟,吐出一口浓白的青烟。

    祖师?

    老汉烧了三十年窑,见过炸膛的、见过烧糊的,就是没见过活祖师。

    匠人急了,将那只视若珍宝的盏举过头顶。

    这就是证据!

    若非神技,怎能烧出这般光彩?

    韩九磕了磕烟袋,突然伸手夺过那只盏,众目睽睽之下,猛地掼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价值连城的宝物碎成了几十片。

    匠人惨叫一声,瘫坐在地。

    韩九却弯下腰,捡起其中一片最锐利的碎片,随手塞进旁边一坨刚采掘出来的、湿漉漉的粗泥里。

    他用力捏了捏,将泥土搓成一团。

    祖师在泥里,在火里,在这一回回试错的手上。

    韩九沙哑着嗓子,将那团混了碎瓷的泥巴扔回匠人怀里。

    匠人怔怔地抱着那团泥,掌心触碰到泥土的湿润与瓷片的锋利,忽觉一股温热顺着血脉传导开来,那感觉,竟比任何秘籍都要烫手。

    京郊村塾的井边,老学吏再次扑了个空。

    他看着满院子在井壁上、石阶上用水涂抹“问”字的孩子,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裴怀礼改过的。

    原本孩子们写的是“裴先生”,以此表达对这位隐士的敬意。

    裴怀礼只添了一笔,裴字便碎了,问字便生了。

    你问我,我问天,天问地,地问心。

    裴怀礼坐在井台旁,看着那些透明的字迹在阳光下迅速蒸发。

    学吏指着他的鼻子怒斥:无经无典,误人子弟!

    这天下难道就没有先生了吗?

    裴怀礼淡淡一笑:谁是先生?

    当你问我时,你眼里亮的那一瞬,那一瞬的光,便是先生。

    学吏拂袖而去,骂骂咧咧的声音消失在巷口。

    夜色降临,裴怀礼听着身后的童声喃喃。

    先生,什么是光?

    是你问我时,我眼里亮的那一瞬。

    晨雾再次弥漫在南荒的海岸线上,潮水准时退去,留下一片如宣纸般平整的沙滩。

    一个赤着脚的盲童,凭着本能奔向那片最温暖的沙地。

    他仰起面孔,承接着初升的暖阳,忽然拍手大笑起来:我听见字在发光!

    周围的孩子围拢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屏息凝神。

    风穿过沙砾的缝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浪花撞击在远处的礁石上,激起雷鸣般的震响;甚至连贝壳在沙下开合的微弱波动,此刻都变得清晰可辨。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竟像是有千万个人在同时低语,在诉说着那个同一个字。

    声音从天上来的!一个孩子指着云端。

    不,在我心里。另一个孩子捂着胸口,眼神笃定。

    远处的山雾与村落中,五道身影几乎在同一时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林昭然握着沉重的柴捆,程知微停下了飞旋的扫帚,柳明漪松开了紧绷的丝线,韩九熄灭了窑口的余火,裴怀礼搁下了浸透清水的笔。

    他们相隔千里,互不相知,却皆感到心弦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拨动。

    那是一场静水流深的共鸣,如千万个未曾出口的疑问,在天地的呼吸间悄然汇聚成河。

    然而,在这宁静的极致中,林昭然忽然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不是柴火的草木香,而是某种昂贵的、带着官家气息的苏合香。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正撕碎了南荒清晨的死寂,直冲这间简陋的村塾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