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意渐浓,镇国公府庭院里的“星星草”已连成一小片光晕柔和的苗圃,夜晚望去,恍如星河坠地。怀安和怀瑾在院中追逐萤火虫,笑声清脆。海外归来的波澜似乎已平复,生活浸润在安稳的烟火气中。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止息。
这日清晨,怀瑾照例蹲在他的小药圃边,给星辉草浇水。晨光中,草叶上的金纹流转舒缓。忽然,他“咦”了一声,伸出小手轻轻点着一片叶尖:“娘亲,快看,亮亮这里……结了一颗小露珠,是金色的!”
沈清辞闻声走近,只见那片星辉草的叶尖上,果然凝聚着一滴异常圆润、泛着淡淡金芒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微虹彩,却并不蒸发。她凝神感应怀中星髓,星髓传来一阵微弱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悸动。
“瑾儿,亮亮可说了什么?” 沈清辞柔声问。
怀瑾歪着头,贴近叶片,仔细“听”了听,小脸露出些许困惑:“亮亮说……有点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烧着了,冒出黑黑的烟,味道……不好闻。” 他努力描述着那种模糊的感应。
沈清辞心中凛然。星辉草与星髓同源,对邪秽之气感应敏锐。这“金色的露珠”与“黑烟”的警示,绝非空穴来风。她不动声色,取来一个小玉碟,小心接住那滴金露,只见露珠在玉碟中依旧凝聚不散,内里金光流转。“瑾儿提醒得是,娘亲会留意。”
晚膳时,沈清辞将此事告知陆景珩。陆景珩目光微沉:“星辉示警,非同小可。韩七!”
“属下在。” 韩七应声而入。
“加派人手,密切监视京城内外所有可疑动向,尤其是与香料、药材相关的异动,还有……注意有无异常的火烛或烟雾迹象。” 陆景珩下令。
“是!”
两日后,韩七来报,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昨夜有可疑火光,巡夜兵丁扑灭后,发现地面残留少量异样灰烬,气味刺鼻,并非寻常柴火。更蹊跷的是,附近百姓说,近日常有陌生面孔在那一带出没,行踪诡秘。虽未抓到现行,但结合星辉警示,此地必有问题。
“果然来了。” 陆景珩冷笑,“看来对方按捺不住,开始试探了。继续盯着,放长线,钓大鱼。”
沈清辞则将从星辉草上取得的那滴金露,滴入清水中,发现其能中和数种常见的迷香、毒粉之气。她心中稍定,至少,星辉草的力量对邪物确有克制之效。
又过了几日,安王妃来访,闲谈间说起一桩趣闻:她娘家一个远房侄儿,近日不知从哪儿得了一盆极稀有的“墨玉牡丹”,花色漆黑,夜间隐有幽光,香气奇特,据说有安神奇效,引得不少纨绔子弟羡慕不已。
“墨玉牡丹?” 沈清辞心中一动,状似无意地问,“倒是稀奇,不知是何等模样?”
安王妃描述道:“花是极黑的,瓣子厚实,光下像黑缎子,香味嘛……初闻清冽,细品却有点腻,闻久了倒让人昏沉沉的。我瞧着那花邪性,让我那侄儿赶紧搬走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安王妃离去后,沈清辞立刻找来韩七:“仔细查查那盆‘墨玉牡丹’的来历,以及近日京城还有谁得了类似奇花。”
调查结果令人心惊!那“墨玉牡丹”竟是从一个南洋商队流出,目前已知京城至少有三位勋贵子弟购得此花,且得到花的人,近期行为皆有些反常,挥霍无度,精神亢奋。而其中一人,正是之前疑似接触过“逍遥散”的郡王世子!
“花香惑神,与‘逍遥散’异曲同工!” 沈清辞蹙眉,“对方竟将毒物伪装成奇花异草,手段愈发隐蔽歹毒!”
陆景珩面色凝重:“此举一石二鸟,既可毒害目标,又可借权贵之手,将毒源散布开来!必须尽快设法清除这些毒花!”
然而,直接上门收缴,势必打草惊蛇。正当二人思忖对策时,怀瑾抱着一小盆他精心培育的、叶片银白的“醒神草”来到书房,仰头对母亲说:“娘亲,这个草草说,它不喜欢黑牡丹的味道,它的香味可以……可以让黑牡丹‘睡觉’。”
沈清辞眼前一亮!是了,“醒神草”性清冽,正可克制迷幻之物!她立刻与五味轩几位信得过的老医师秘密研制出一种无色无味的药水,掺入净水,借府中花匠之手,以“珍稀花木养护秘方”之名,“赠予”那几位得了“墨玉牡丹”的府邸。不过数日,反馈传来,那几盆“墨玉牡丹”竟相继凋萎,花香尽失,而主人家也并未起疑,只当是养护不当。
此事虽暂解,却让陆景珩与沈清辞意识到,对手远比想象的狡猾难缠。这日深夜,书房灯下,夫妻二人对坐。
“京城虽暂稳,但根源在海外。” 陆景珩指尖点着舆图上那片模糊的“迷雾海”,“爪哇商船、‘快活林’、‘墨玉牡丹’、‘逍遥散’……线索皆指向南洋。不拔除根源,此患不绝。”
沈清辞轻抚星髓,感受到其传递出的、对东南方向的隐隐牵动:“星髓亦有所感。或许,海外之行,势在必行。只是,孩子们……”
“此番不同上次巡海,凶险未知。” 陆景珩沉吟,“安儿瑾儿年幼,京城有母亲和安王妃照应,或许更稳妥。”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细微响动。夫妻二人警觉噤声,却见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怀瑾抱着小枕头,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小声带着哭腔:“爹爹,娘亲……瑾儿怕……”
沈清辞忙上前将儿子抱起:“瑾儿怎么了?做噩梦了?”
怀瑾把小脸埋在她颈窝,抽噎着:“嗯……梦见……好大的黑花……要吃人……还有……好多船,闪着绿光,像……像妖怪的眼睛……瑾儿找不到爹爹娘亲了……” 孩童的梦境,往往折射出潜意识的恐惧与感应。
陆景珩与沈清辞心中俱是一沉。怀瑾的灵觉远超常人,这梦境,是单纯的恐惧,还是……某种预警?
“瑾儿不怕,梦都是假的。” 沈清辞轻拍儿子的背,柔声安抚,“爹爹和娘亲都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将怀瑾重新哄睡后,夫妻二人心情沉重。
“瑾儿此梦……时机太巧了。” 陆景珩眉头紧锁,“莫非海外之行,会危及家人?”
“或许,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坐以待毙。” 沈清辞目光坚定,“唯有主动出击,铲除祸根,才能换来长久安宁。而且,我有预感,瑾儿与那海外之地的缘分,或许正是破局关键。”
正当二人权衡难决时,窗外夜空,东南方向,一颗原本明亮的星辰,忽然微弱地闪烁了几下,仿佛被薄云遮蔽,旋即又恢复如常。这微妙的天象变化,寻常人绝不会留意。
次日,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三日前离港的那艘爪哇商船,在驶出渤海湾后,并未按申报航线南下,而是突然转向东行,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中。水师派出的哨船追踪百里,最终失去目标。
“东行……那是通往‘迷雾海’的方向!” 陆景珩盯着海图,目光锐利如刀,“看来,对方的巢穴,果然就在那片海域!”
几乎同时,怀瑾在庭院中玩耍时,指着东南方的天空,对正在晾晒药材的沈清辞说:“娘亲,你看,那边有朵云,好像……受伤的大鸟,飞得歪歪的。”
沈清辞抬头望去,只见天际确有一缕形似飞鸟的薄云,姿态略显滞涩。她心中莫名一紧。
当晚子时,沈清辞例行感应星髓时,发现星髓核心那圈暗金纹路,比平日明亮些许,并持续传递出一种极其微弱、却绝不容忽视的“渴求”与“牵引”之意,方向,直指东南!
星辉警示、毒花现身、商船异动、幼子噩梦、天象微变、星髓异动……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陆景珩与沈清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不能再等了。” 陆景珩沉声道,“必须再去一趟海外,直捣黄龙!”
“嗯。” 沈清辞重重点头,“此次,我们一起去。带上孩子们。”
“带上孩子们?” 陆景珩一怔。
“嗯。” 沈清辞望向窗外熟睡的孩子房间,目光温柔而坚定,“瑾儿的感应,或许是我们的‘眼睛’。将他独自留在京城,我实在无法安心。况且,星髓既认我为主,秘境亦认可我们一家,或许……全家同行,才是唯一稳妥之法。”
陆景珩沉默片刻,握紧妻子的手:“好!那就一家人,同去同归!”
决心已下,府中开始秘密筹备。此次不同上回巡海,需轻装简从,精锐尽出。船只、人手、物资,皆需重新安排。一切都在极度隐秘中进行。
这日傍晚,一家人用膳。怀安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再坐大船出去玩呀?安儿想去看会发光的大鱼!”
怀瑾则安静地吃着饭,忽然抬头,看着父母,黑亮的眼睛清澈见底:“爹爹,娘亲,我们是不是要去找那朵‘黑花’了?”
陆景珩与沈清辞心中剧震!他们从未对孩子们提过此事!
沈清辞稳住心神,柔声问:“瑾儿怎么知道?”
怀瑾用小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小声说:“亮亮叶子告诉我的。它说,黑花不乖,要欺负人。我们要去……帮星星草的朋友。”
孩童天真的话语,却仿佛道破了天机。
陆景珩深吸一口气,与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郑重地对两个孩子说:“安儿,瑾儿,爹爹和娘亲,确实要带你们再去一次海外。但这次,不是去玩,可能会遇到一些危险。你们怕不怕?”
怀安立刻挺起小胸脯:“不怕!安儿要保护爹爹娘亲和弟弟!”
怀瑾也用力摇头,小手握紧胸前的护身符:“瑾儿也不怕!有亮亮,还有爹爹娘亲在!”
看着孩子们信赖而勇敢的眼神,陆景珩与沈清辞心中暖流涌动,更坚定了信念。
夜色渐深,府中一片静谧。书房内,陆景珩与沈清辞对坐,桌上摊开着海图与星髓。
“三日后子时,趁潮汐东风,秘密出发。” 陆景珩指尖点在海图某个位置,“直插‘迷雾海’!”
“嗯。” 沈清辞点头,手抚星髓,感受着其中澎湃的力量与清晰的指引。
窗外,东南天际,繁星闪烁。一场关乎生死、守护与真相的海外征程,已箭在弦上。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探寻者,而是……讨伐者。星辉照耀前路,烟火温暖归途。无论前方是何等龙潭虎穴,一家人,共同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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