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泪爆发的强光如烈阳炸裂,瞬间驱散了方圆百丈的幽蓝雾霭。那光芒并非灼热刺目,而是带着一种穿透性的、近乎神圣的澄澈,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离得最近的那几簇幽蓝光点被光芒扫过,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竟褪去了妖异颜色,化作点点纯净的白光,如同解脱般消散在空气中。
那浮在海面的怪物发出一声痛苦尖锐的嘶鸣——这一次是真实可闻的声音,如同千百片琉璃同时碎裂。它体表流转的磷光剧烈闪烁,庞大的身躯猛地沉入水中,激起滔天巨浪。帆船在浪涛中剧烈颠簸,韩七等人死死抓住缆绳才未被抛飞。
强光持续了约莫三息,随即迅速收敛回怀瑾颈间。小小的泪滴晶石恢复了温润的乳白色,只是光芒比以往明亮数倍,如同有了心跳般规律地明灭着。怀瑾小脸苍白如纸,身子一软便往地上倒去,被沈清辞一把抱住。
“瑾儿!”沈清辞急唤,指尖已搭上儿子脉搏。脉象虚浮,气血亏耗,但无大碍,显然是瞬间输出过多力量导致的脱力。她迅速取出一粒固本培元的药丸喂入怀瑾口中。
“娘亲……”怀瑾虚弱地睁开眼睛,小手无力地指了指海面,“大黑鱼……跑了……但是……它身上,掉了一块亮亮的鳞片……沉下去了……”
陆景珩闻言,立刻下令:“韩七,打捞!注意水下动静!”
几名善水的亲卫迅速放下小艇,在怪物沉没处附近搜寻。不多时,一人浮出水面,手中举着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通体幽蓝中泛着金属光泽的碎片:“国公爷,只找到这个!水下已无那东西踪迹!”
碎片被捞上船。它入手冰凉沉重,表面布满细密诡异的纹路,纹路深处仍有微弱的幽光流转,散发出与之前雾霭同源却更精纯的气息。沈清辞以星髓之力稍加探查,立刻感到其中蕴含着一种混乱、饥渴、却又莫名悲哀的意念碎片。
“这并非鳞片,”她蹙眉道,“倒像是……某种结晶化的星辰之力,但被严重污染扭曲了。”她看向怀中渐复血色的儿子,“瑾儿,你可能感应到此物来历?”
怀瑾勉力坐直,小手虚虚覆在碎片上方。星泪的光芒微微流转,片刻后他轻声道:“它说……很久以前,有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掉进了很深很深的海沟里……它很害怕,一直在哭……然后,有黑黑的东西从海沟最底下冒出来,缠住了它,让它做了很多……自己不想做的梦……”孩童的描述破碎,却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悸的画面。
陆景珩接过碎片仔细端详:“所以,那怪物并非天生邪物,而是被污染异化的星辰遗泽?”他看向重归平静却依旧昏暗的海面,“那些失踪的渔船……”
“恐怕是它饥饿时无意所为,或是被其污染的星辰之力吸引所致。”沈清辞叹息,“只是不知,这‘黑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又来自何处。”
怀安此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凑到弟弟身边,既敬佩又担心:“瑾儿你刚才太厉害了!那光比爹爹书房里的夜明珠还亮一百倍!你现在还难受吗?”
怀瑾摇摇头,依赖地偎着母亲:“就是有点累……像跑了很久很久。”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星泪说,它也有点累,要睡一会儿……但它很高兴,帮到了那颗‘小海星’……”
“‘小海星’?”怀安好奇。
“就是掉进海里的那颗小星星呀。”怀瑾认真解释,“星泪说,它现在不哭了,虽然还在很深的地方睡觉,但是……干净了一点。”
众人闻言,心中稍慰。无论如何,此番似乎误打误撞,净化了那被污染星辰遗泽的一部分——至少让它摆脱了被彻底控制的命运。
老船公颤巍巍上前,对着怀瑾就要下拜:“小神仙!您可是救了咱们一船人的性命啊!”方才那怪物若真扑上来,这船怕是要被撕得粉碎。
陆景珩扶住老船公:“老人家不必如此,孩童有些特异罢了。”他环视四周,雾气虽散,但天色已暗,此地不宜久留,“起帆,返航!”
归途气氛明显松弛。水手们敬畏地偷瞄被沈清辞抱在怀中休息的怀瑾,窃窃私语。韩七则带人将那枚幽蓝碎片妥善封存,准备带回详查。怀安恢复了活力,缠着父亲问那怪物若是没跑该怎么打,被陆景珩敲了额头:“平日习武若肯多用功,何须临时抱佛脚。”
回到泉州港已是深夜。怀瑾服了安神药后沉沉睡去,沈清辞守在一旁,指腹轻轻摩挲星泪。晶石温热,内里星云流转的速度比以往稍慢,确如怀瑾所言在“休息”。她能感到星髓与星泪之间有种微妙的共鸣——当星泪爆发时,星髓亦在应和,只是更为内敛。
陆景珩在灯下研究那枚碎片。寻常刀剑难伤分毫,注入内力也无反应,唯有以星髓之力激发时,会泛起幽光。他召来当地水师将领,详询近海异常,得知类似幽蓝雾霭的目击报告,近三月竟有十余起,分布范围颇广,但皆在远离航道的深海区。
“此事恐非孤例。”陆景珩对沈清辞道,“若各地皆有被污染的星辰遗泽,或是那‘黑黑的东西’在主动污染吞噬……”
沈清辞按住怀中星髓:“星髓近来时有悸动,方向不定,如今想来,或许正是在警示这些‘星辰之痛’。”她看向熟睡的怀瑾,“星泪能净化污染,但瑾儿年幼,承受不住频繁动用。我们需找到根源。”
夫妻二人计议至天明。次日,陆景珩以钦差身份调阅沿海州县卷宗,沈清辞则带着两个孩子走访港口医馆、渔村,以游方医师之名,一边义诊,一边打探奇闻。怀安跟着母亲帮忙递药,怀瑾虽精神不济,但偶尔会对某些病人身上的“不舒服气息”做出提示,竟真帮着诊断出几例因长期接触污染海产导致的隐疾,愈发坐实了“小神医”之名。
三日后,一个意外的发现让线索串联起来。一名老渔民前来复诊时,说起一桩旧事:“约莫二十年前,老汉年轻时跟船往东海外海,见过一次‘海沸’。那不是寻常风暴,是海水自己翻腾冒泡,持续了三天三夜,之后那片海域鱼虾绝迹了好几年。当时船上有见识的老舵工说,怕是海底有什么‘脏东西’翻上来了。”
沈清辞心中一动:“老伯可还记得具体方位?”
老渔民努力回忆,报了个大致方位。陆景珩对照海图,发现那位置恰在一处深海海沟边缘,与之前标注的失踪渔船区域、以及幽蓝雾霭多发地带,竟隐隐构成一个弧形!
“若真有‘脏东西’从海沟中来,这二十年间,它或许在缓慢扩散、污染周边。”陆景珩指尖划过那个弧形,“而那些散落的星辰遗泽,便如同落入泥潭的明珠,首当其冲。”
怀瑾正小口吃着母亲做的药膳粥,闻言抬起头,小声道:“爹爹,星泪今天早上醒了……它说,它好像……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它说,所有的‘星星孩子’,最初都是从同一个很温暖很亮的‘家’里掉出来的……后来才散落到各处。如果有一个‘星星孩子’被黑黑的东西抓住了,别的‘星星孩子’也会慢慢觉得不舒服,像……像一条绳子上拴了好多珠子,一颗动了,别的也会晃。”
这个比喻让陆景珩与沈清辞豁然开朗!星辰遗泽之间确有某种联系,一处被污染,可能如疫病般缓慢蔓延!这也解释了为何星髓近期警示频繁却方向不定——因为它感应到的是整个“星辰网络”的不安!
“必须找到那个最初被污染的‘源头’。”沈清辞决然道,“否则污染扩散,恐成大患。”
“然海沟深邃,非人力可及。”陆景珩沉吟,“或许……该从那些已被污染、但尚未完全堕落的星辰遗泽入手。若能如这次般净化一二,或能追溯污染路径,甚至增强我方力量。”
计议已定,陆景珩上书朝廷,言明东南海域有异常海况,恐影响航路渔汛,请旨扩大巡查范围,并借调精通海事的能吏协助。同时,他以私人名义传信几位信得过的海外商贾、水师旧部,暗中收集更遥远海域的异闻。
等待朝廷回音期间,一家人在泉州暂住。怀瑾身体逐渐恢复,星泪的光芒也日益温润饱满。有趣的是,或许是因为这次“并肩作战”,星泪与星髓之间的共鸣明显增强。有时沈清辞配药时引动星髓之力,怀瑾颈间的星泪便会自发莹莹发光;而怀瑾专注与星泪沟通时,沈清辞怀中的星髓也会微微发热。两个小家伙(星髓与星泪)仿佛成了朋友,常通过母子二人进行着旁人无法理解的“交谈”。
这日午后,沈清辞在院中晾晒药材,怀瑾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将星泪托在掌心晒太阳。阳光透过晶石,在地面投下流动的光斑。忽然,怀瑾“咦”了一声。
“娘亲,你看,光斑里……有花纹。”
沈清辞低头细看,只见那些光斑并非杂乱,竟隐隐构成了一幅极其简略的、由点和线组成的图案,随着阳光角度变化,图案还在缓慢变动。
“是星图。”陆景珩闻声走来,凝目辨认,“但并非二十八宿……这似乎是标记方位的简图。”他迅速取来纸笔,让怀瑾保持角度,将光斑图案临摹下来。图案中心一个稍大的光点,四周散布数个小点,并以曲线连接。
“星泪在告诉我们什么?”沈清辞若有所思。
怀瑾闭上眼睛,努力感应:“它说……这是它记得的,几个‘星星孩子’睡觉的地方……有的很近,有的很远……中间这个最大的,是……是它以前的家,但现在那里……很暗,很冷,它不敢回去……”
陆景珩与沈清辞对视,俱是心头震动。这简图,莫非是星辰遗泽的分布图?而那“很暗很冷”的家,是否就是最初被污染的源头所在?
“瑾儿可能问出,这几个地方分别在哪里吗?”陆景珩温声问。
怀瑾尝试许久,小脸皱成一团:“星泪说……它太小了,掉出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只记得大概的方向和感觉……它说,有一个在‘太阳升起的第一片海’(东),有一个在‘永远燃烧的山下’(南?),还有一个在‘冰做的镜子底下’(北)……最近的……就在‘我们脚下的海弯过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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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夫妻二人精神一振。“脚下的海弯过去的地方”——从泉州港的海图看,向东南方航行,绕过一处半岛后,确有一片海湾,名为“月牙湾”,因形似新月得名,地势隐蔽,渔民罕至。
“或许该去月牙湾一探。”陆景珩道,“若真有星辰遗泽在彼处沉睡,无论是否已被污染,我们都该知晓。”
五日后,一艘不起眼的小型帆船悄然离港,驶向月牙湾。此番只带了韩七等八名精锐,轻装简行。怀瑾一路很安静,只是越靠近海湾,星泪的光芒便越发明亮柔和,如同近乡情怯的游子。
月牙湾果然偏僻,两侧山崖陡峭,湾内水面平静如镜,沙滩洁白。船只驶入湾内,怀瑾忽然指着左侧崖壁下一处被藤蔓掩盖的洞穴:“在那里……它在里面……睡着了,但是……好像有点发烧……”
洞穴入口狭小,需弯腰进入。陆景珩打头,沈清辞牵着怀瑾紧随,韩七等人护卫。洞内初时昏暗,行十余步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海蚀洞窟,穹顶有裂缝透入天光。洞窟中央,一泓清浅海水积成的池子里,静静躺着一块脸盆大小、形如圆月、通体皎白的玉石。玉石表面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晕,只是那光晕边缘,竟隐隐染着一圈不祥的暗灰色!
“它病了……”怀瑾难过地说。星泪从他颈间飘起,主动飞向那块月白玉石,洒下温和的光辉。玉石的光晕微微一颤,边缘的暗灰色似乎淡了少许,但依旧顽固存在。
沈清辞以星髓探查,沉声道:“污染比预想的深,已侵染核心。星泪之力只能缓解,无法根除。”她看向那圈暗灰色,忽然觉得那色泽、那气息……与之前在幽冥秘境、西域雪山感应到的邪力,虽有差异,却隐隐同源。
难道,污染星辰遗泽的“黑黑的东西”,与当年幽冥教的根源,乃至更古老的存在,有着某种关联?而他们一家与星髓的相遇、怀瑾与星泪的契合,乃至这一路追寻,莫非早在冥冥中,便被卷入了这场跨越山海、关乎星辰命运的漩涡之中?
洞窟内,星泪的光辉与月白玉石的微光交织,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容。海湾外,潮声阵阵,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深远、更壮阔的星海征途,即将自这宁静的月牙湾,悄然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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