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呜咽般的歌谣声随风飘来,时断时续,在空旷的荒漠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营地瞬间进入戒备。韩七打了个手势,亲卫们无声散开,刀出鞘、弓上弦,将马车围在中央。托合提等胡商也惊醒,惶恐地聚拢在一起,用胡语低声祈祷。
“什么声音?”怀安被母亲护在身后,探出小脑袋,耳朵竖起。
怀瑾攥紧了星泪,小脸在篝火映照下有些发白:“是……是很多人在唱歌……但是……不是用嘴巴唱的……”
“不是用嘴?”陆景珩按剑而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沙丘。
“嗯。”怀瑾闭上眼睛,努力分辨星泪传来的感应,“是……是心里在唱。很伤心,很生气……像……像甜水泉下面那个睡觉的东西做的梦,飘出来了……”
沈清辞心中一沉。被污染星辰遗泽的怨恨情绪,竟能化为实质的精神波动,影响现实?这比单纯的物理攻击更棘手。
歌谣声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种古老、苍凉、音调奇异的吟唱,用的是谁也听不懂的语言,但旋律中蕴含的绝望与愤怒,却让每个听到的人都感到心悸。
“捂住耳朵!”沈清辞急声道,同时取出特制的宁神香点燃。清雅的药香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压抑感。
怀安听话地用双手捂住耳朵,但眼睛瞪得溜圆:“爹,这调子……怎么有点像咱们府里老花匠喝醉了瞎哼的曲儿?”
陆景珩一愣,侧耳细听。确实,这古老歌谣的某些转音,竟与中原某些流传极古的民谣有几分相似!难道上古之时,东西方先民的音乐曾有共通之处?还是说……这歌谣本身,就是某种超越地域的、直指人心的力量?
歌谣声越来越响,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人在营地四周吟唱。拉车的马匹开始不安地刨地,骆驼也发出焦躁的响鼻声。两只雪鸽在笼中扑腾,翎羽更是用喙急促地啄着笼条。
“星泪说……”怀瑾的声音在歌谣干扰下有些断续,“唱歌的……不是人……是沙子……是风……是石头……它们在重复……很久很久以前……活人唱的歌……”
“沙石记忆了古歌?”沈清辞立刻抓住关键,“此地曾是古国祭祀之地?或是战场?强烈的情绪波动被大地记录,在特定条件下重现?”
“有可能。”陆景珩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韩七,带人探查声源方向,若无危险,立刻拔营,趁夜转移!”
“是!”韩七点了三名身手最好的亲卫,悄无声息地潜入黑暗。
歌谣声在韩七等人离开后达到了高潮。那苍凉的吟唱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营地紧紧包裹。几个胆小的胡商已开始瑟瑟发抖,口中念念有词。
怀瑾忽然抬起头,望向西北方——那是白龙堆的方向:“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最响……还有……亮光……”
“亮光?”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漆黑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幽蓝色光点,正随着歌谣的节奏明灭闪烁,如同鬼火。
“是磷火吧?”有亲卫猜测,“荒漠枯骨多,夜间常见。”
“不是磷火。”沈清辞凝目细看,“磷火飘忽不定,那些光点……排列有序,像是在……列阵?”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些幽蓝光点开始缓慢移动,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巨大的圆形图案,图案中心,光点最为密集明亮。
“是星图!”陆景珩沉声道,“北方七宿的排列!我曾在天文监的星图上见过!”
古国遗民,竟能用某种方式,在荒漠中重现星图?这绝不寻常!
就在这时,韩七等人疾步返回,脸色凝重:“国公爷,前方三里处,沙地有异!沙粒无风自动,排列成古怪纹路,中心处……塌陷出一个洞口,深不见底,歌谣声和蓝光都是从洞中传出!”
“洞口?”陆景珩与沈清辞对视一眼。难道那“睡觉的东西”,或者说古国遗迹的入口,就在附近?
“去瞧瞧。”陆景珩决定,“韩七,你带一半人留守营地,护好夫人公子。其余人,随我前去查探。”
“我也去。”沈清辞起身,“若真是与星辰遗泽有关,我或能看出端倪。”
“娘亲/夫人!”两个孩子同时抓住她的衣袖。
“放心,爹爹和娘亲一起去,很快回来。”沈清辞安抚地摸摸他们的头,又对怀瑾道,“瑾儿留下,若有异动,让星泪示警。”
怀瑾咬着唇,点头,将星泪紧紧贴在胸口。
陆景珩、沈清辞带着十余名亲卫,在韩七引领下,很快来到那处塌陷的沙洞前。洞口约丈许见方,边缘整齐得不像自然形成。洞内漆黑一片,唯有幽蓝光点在其中沉浮,歌谣声如泣如诉,从深处涌出。
沈清辞点燃一根特制的照明火把,掷入洞中。火把旋转下落,照亮了洞壁——那是人工开凿的痕迹,壁上刻满了与废堡石碑、甜水泉碑类似的图腾纹样,但更加繁复、狰狞。火把坠底,传来空洞的回响,似乎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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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去看看。”一名身材瘦小的亲卫自告奋勇,系上绳索,缓缓降下。片刻后,下面传来他的声音,带着惊异:“国公爷,夫人!下面是个石室,有……有壁画!还有……好多发光的石头!”
陆景珩令人在洞口布下警戒,与沈清辞先后缒下。石室比想象中宽敞,可容数十人。四壁果然绘满了色彩斑驳的壁画,虽经岁月侵蚀,仍能辨认出大致内容:先民跪拜巨大光球,光球中伸出触手状黑影,吞噬星辰;先民建造高台祭祀,献上牲畜、珍宝,甚至……人牲;最后是山崩地裂,黄沙吞没城池的末日景象。
而那些“发光的石头”,正是镶嵌在壁画关键节点上的、鸽卵大小的幽蓝色晶石。它们散发着与月华身上“黑东西”同源、但更为精纯的阴冷气息,随着歌谣节奏明灭。
“果然是祭祀‘吞星’邪神的场所。”陆景珩脸色难看,“看壁画,这古国竟以活人献祭,祈求邪神庇护,最终仍遭反噬,举国覆灭。”
沈清辞走近一面壁画。上面描绘着祭祀场景:高台上,祭司手持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枚拳头大的、与周围幽蓝晶石截然不同的乳白色晶石。那晶石散发着柔和光辉,竟将试图靠近的触手黑影稍稍逼退。
“这白色晶石……”沈清辞心中一动,“莫非是未被污染的星辰遗泽?被古国祭司用来对抗邪神?”
她伸出手,想触摸壁画上那颗白色晶石的位置。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壁画的瞬间,石室中央地面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地面以中央为圆心,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由幽蓝光线构成的法阵图案!歌谣声骤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四壁上的幽蓝晶石光芒大盛,整个石室开始剧烈震动!
“不好!触动机关了!”陆景珩一把拉住沈清辞疾退!
但为时已晚。法阵光芒冲天而起,将所有人笼罩其中!天旋地转间,众人只觉脚下失重,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清辞!”
“国公爷!”
惊呼声被无形的力量吞噬。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年,失重感骤然消失,众人重重摔落在一片柔软的沙地上。
火把早已熄灭。黑暗如墨,唯有远处几点幽蓝光点漂浮,如同鬼眼。歌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浓得化不开的、陈腐的尘土气息。
“咳咳……夫人?国公爷?”亲卫们的声音陆续响起,带着惊惶。
“我没事。”陆景珩的声音在黑暗中沉稳响起,“清辞?”
“在。”沈清辞摸索着握住他的手,又摸了摸怀中的星髓——尚在,且传来清晰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悸动。她立刻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遭。
这里似乎是另一处更大的地下空间,头顶极高处隐约可见坍塌的穹顶结构,露出些许星光。脚下是厚厚的积沙,四周散落着断裂的石柱、倾颓的墙壁,依稀能看出昔日殿堂的轮廓。空气滞闷,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沉睡千年的死寂。
“我们……这是掉到哪儿了?”一名亲卫颤声问。
“恐怕是古国遗址的核心区域。”沈清辞举着火折子照向最近的一面断墙。墙上残留着半幅壁画,描绘着先民惊恐奔逃,天空巨大的光球(或者说邪神)正在崩解,无数碎片坠向大地。
“看这里。”陆景珩指着壁画一角。那里,一群祭司模样的人,正护着一枚散发着白光的晶石,逃向一处有台阶向下的入口。
“他们在保护那枚白色晶石,试图将其藏入地下避难所。”沈清辞推断,“我们触动的机关,或许就是当年祭司们留下的转移法阵,本是为了在最后关头将晶石传送到安全之处,却被我们误触,连人一起传了过来。”
“也就是说……”陆景珩环视这死寂的废墟,“那枚未被污染的星辰遗泽,可能就藏在这片废墟某处?”
话音未落,众人脚下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翻了个身。
紧接着,远处黑暗中,亮起了两盏幽幽的、巨大的、如同灯笼般的……暗红色光点。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砂石摩擦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
“星……之……子……”
“竟敢……踏入……吾之……寝宫……”
“留下……成为……祭品……”
那声音充满了贪婪与饥渴,伴随着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沈清辞怀中的星髓骤然发烫!她立刻明白——那“睡觉的东西”,那被污染的星辰遗泽,或者说,那古国祭祀的“邪神”本尊——苏醒了!而且,它感应到了星髓与星泪的存在!
“结阵!防御!”陆景珩厉喝,长剑出鞘,将沈清辞护在身后。亲卫们虽惊不乱,迅速背靠背结成圆阵。
黑暗中,那两盏暗红“灯笼”缓缓升高,显露出一个模糊的、巨大到令人战栗的轮廓。它似乎没有固定形态,如同由无数沙粒、碎石与幽蓝晶石凝聚而成的畸形聚合体,表面不断蠕动、重组,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阴冷与不祥。
“星……髓……”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纯净的……力量……献给……吾……”
“休想!”陆景珩怒喝,剑锋直指,“妖物,受死!”
回答他的,是一道由沙石凝结而成的、粗大如蟒的触手,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来!
而与此同时,远在三里外的营地中,怀瑾怀里的星泪,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光芒!他猛地抬头,小脸上血色尽失,失声尖叫:
“娘亲!爹爹!它醒了!它要吃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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