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有共同的秘密,林黛玉和薛宝钗之间的关系,可谓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亲厚。
在这偌大的大观园里,乃至放眼将来的皇家后院,她二人不仅是身份最尊贵的,更是对林珂的底细了解得最透彻的。
有些话,黛玉不能同紫鹃说,怕丫头听了多心;宝钗也不能同莺儿讲,怕传到薛姨妈耳朵里又是一场风波。
至于旁的姊妹金钗,更是提都不能提的。
唯有她们二人,如今既成了攻守同盟,又都是通透的人儿,凑在一起聊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密话题,反倒是最自在不过的。
否则,一个人守着那些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又要端着架子,还要防着底下的莺莺燕燕,实在是艰难得很。
此刻,屋内的气氛比起方才的剑拔弩张,已是温馨了许多。
两人重新换了热茶,黛玉手里甚至还被宝钗塞了个暖烘烘的手炉。
“宝姐姐。”黛玉摩挲着手炉上精细的梅花纹路,秀眉微蹙,轻声道,“咱们是不是太过放纵他了?倒不如晾他几日,叫他也尝尝苦头。”
薛宝钗闻言苦笑,幽幽道:“他如今的身份,已是非同往日。眼看着就要认祖归宗,将来那是天潢贵胄,尊贵无比的。咱们着实拘束不得他。”
“再者,若是传到了宫里,让凤藻宫那位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咱们是妒妇,是不懂规矩?到时候惹了娘娘不高兴,反倒不美了。”
黛玉撇撇嘴道:“我自知以后没了机会,才想着如今先下手为强呢。以后看他年年选秀,指不定你我还得帮他选可心的,想想都生闷气。”
宝钗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黛玉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你呀。”宝钗伸出食指,虚点了点黛玉的额头,“总是一心以为婚前婚后就大变样了,仿佛那一天就是分界线似的。”
“说是这样倒也没错,可究竟没有这样重要,这时候给他压力大了,往后怕是还要给他记在心里的。”
“且人若是被拘束的狠了,只怕解脱后反而会报复似的行动,就为了一解当年之苦,我是不赞同这般做的。”
宝钗之所以会这样想,全赖她哥哥薛蟠,这薛大脑袋就是这样的人,让宝钗引以为戒。
宝钗心想这林丫头到底还是个爱吃醋的,见黛玉要辩解,就摆了摆手,正色道:“不过,你若是如今才有了这般的想法,那却是有些太迟了。”
“哦?此话怎讲?”黛玉问。
“你想想。”宝钗条理分明地分析道,“他未来身份尊贵,那是板上钉钉的事。自古帝王家,哪有守着一个女子过日子的道理?”
“即便他自个儿愿意,那朝堂上的言官、宗室里的长辈,也是不答应的。更何况他也是个贪心的。”
“所以。”宝钗顿了顿,“你要管束他,就该在几年前才行。可那时候你只是他妹妹,又哪里来的缘由?”
黛玉听了,虽知是理,可心里头那股子酸意还是止不住地往上冒。
她咬了咬下唇,赌气似地道:“哼!早知今日,当初在扬州的时候,我就该管他管得严严实实的!我要是管他管得早,哪里还有后来这许多事?”
她斜睨了宝钗一眼,半真半假地嗔道:“若是那时候我就把篱笆扎紧了,莫说什么秦氏、尤氏,就是宝姐姐你只怕也没机会进这安林侯府的大门了!”
宝钗一听这话,也是哭笑不得。
这丫头,吃醋吃到自个儿头上来了?
她也不恼,只撇了撇嘴,故作委屈地道:“哎哟,我的好林妹妹,我这儿好心好意地与你支招,替你分析局势,你却还拿这话来打趣我!真是好心没好报,我不说了便是!”
说着,便作势要起身。
“哎呀,好姐姐,我错了还不行嘛!”
黛玉见状,忙伸手拉住她,掩嘴娇笑不止,那眉眼弯弯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愁绪。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黛玉靠在宝钗肩头,收敛了笑意,轻声道,“其实......事到如今,我倒也不觉得后悔了。”
她目光悠远,似是透过窗棂看到了遥远的未来:“若只是个侯府,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我不见得比不上外祖母,自问也能将这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他操半点心。”
“可若是......”黛玉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若是一个后宫......那里面的人心鬼蜮,风刀霜剑,可比这园子里要厉害千倍万倍。”
她抬起头,紧紧握住宝钗的手,眼神真挚:“到时候......只凭我一人,只怕是独木难支。倒还真得让宝姐姐帮帮忙,咱们姐妹齐心,才能守得住这份家业,也守得住咱们自个儿。”
宝钗听了这话,心中也是一震。
她知道,黛玉这是把掏心窝子的话都说出来了。
这也是她薛宝钗一直以来的考量。
“妹妹说的是。”宝钗反握住黛玉的手,感念道,“我也看了不少前朝的史书,那些个后妃传记,看着光鲜,实则步步惊心。这后宫里,实不是一个侯府能比的。”
宝钗叹了口气:“说句不怕妹妹笑话的。原本应付这东西二府的人情世故,哪怕当时刚入京时上下打点,我已经觉得颇有些吃力,需得处处小心,时时留意。真要到了那等环境里......便只有咱们互帮互助的份儿了。”
宝钗低声筹谋道:“所以,咱们不仅不能排挤旁人,反而要学会拉拢。”
“便不止是你我二人。精明强干的三丫头,那是咱们自家的姐妹,最是可靠的;还有琴儿,虽然年纪小,却是个通透的;甚至......甚至是那个秦氏。”
提到秦可卿,宝钗顿了顿,才道:“她虽然身份尴尬,可到底怀了珂儿的长子。不拘是个哥儿姐儿,只要她安分守己,咱们便该容下她。”
“这些人往后都得是咱们的盟友才行。只有把她们都拢在咱们身边,拧成一股绳,这后院才能安稳,也不怕什么新人了。”
林黛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她虽有才情,却也深知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所以她不做......
咳,她不爱做那些个勾心斗角的事,也不屑于去争那些个虚名。
所以,在她的心里,其实一向是把这群知根知底的姊妹,当作未来的好助手、好伙伴来看待的。
也亏得林珂胃口大,他吃一个,黛玉便拉拢一个,这兄妹俩还真是......
“是啊。”黛玉道,“若是这园子里的姑娘们,日后都能和和美美的,不生出那些个腌臜心思,不演那些个争风吃醋的大戏来,那我便是做梦都要笑醒了。若是真闹起来......我只怕会头疼死,恨不得躲回江南去。”
两人说到这儿,都是会心一笑。
对于未来的美好愿景,让这两个聪慧的女子暂时放下了心中的重担。
但随即,林黛玉那双灵动的眸子转了转,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微敛,一双柳叶眉轻轻挑了起来。
“不过......”
黛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冷硬:“饶是如此,为了大局着想,我认为......如今这府里头,总也有个人,是该好好训一训的。若是由着她这般下去,将来进了那个地方,怕是要成个祸害。”
薛宝钗闻言,眨了眨眼,水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哦?”宝钗笑道,“我倒要猜猜是哪个,能让咱们林妹妹这般惦记着要训一训。可是凤丫头?”
林黛玉重重地点了点头,轻哼了一声:“还能有哪个?除了她,还有谁这般不知轻重?”
她掰着手指头数落道:“你瞧瞧,这园子里的姑娘们,尽皆是好的,知书达理,守着规矩。哪怕是那个秦氏,虽然......虽然有些那个,可平日里也是闷头缩着,在东府的时候,偶尔遇着我了,亦是恭恭敬敬的,从来不敢逾矩半步。”
“除了身份的关系,其实她人并无过错的。可这凤丫头却不一样!”
黛玉越说越来气,小脸上都带了几分薄怒:“哪儿见过她这样理直气壮的?她自个儿是什么身份?是荣国府的管家奶奶,是这边的亲戚!”
“可她倒好,三天两头地往咱们这边跑,还......还那般不知羞耻地缠着哥哥!”
“原来哥哥去庄子上,她也跟着去了。真真是愈发不像话了,哪里还有半点大家奶奶的体统?怎么外祖母都不管管她的?”
黛玉愤愤不平地道:“你瞧瞧大嫂子,她也是一样的处境,也是年轻守寡。可人家怎么就稳稳妥妥的?虽说......虽说大嫂子和哥哥也有些什么,可人家做得隐秘,做得体面!不仅不让人觉得轻贱,反而还让人同情她,敬重她!”
“偏偏这凤丫头,却这般肆无忌惮。若是再不敲打敲打,只怕将来她要跑去欺负别人了!”
薛宝钗见林黛玉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堆,连气都不带喘的,就知道黛玉这是苦凤姐久矣。
这也不怪黛玉。
黛玉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最讲究个情投意合、名正言顺。
如今碍着林珂的关系,也算是勉强接纳了几位嫂子、侄儿媳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可王熙凤那种有些交易性质的亲密关系,在黛玉看来,是对感情的亵渎,也是对林珂的不尊重。
只是好多男人就爱这种呀......
宝钗叹了口气,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中肯地评价道:“凤丫头做的......确实是不像话。”
“不过,她这人,你也知道。素来性子张狂些,爱掐尖要强,不肯落于人后。再加上如今在荣国府的处境......你也看在眼里。”
“夏金桂进了门,把她挤兑得没处站脚。她从前是何等风光?那是万个男人不及她的琏二奶奶!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这落差太大,她心里头难免患得患失,甚至都有些疯魔了。”
宝钗稍作停顿,继续说:“我瞧得分明。她之所以这般豁出去,没脸没皮地缠着珂儿,只怕是担心自个儿年老色衰,没了依仗,给珂儿厌嫌了去。她这是在拼命抓着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呢。”
“依我看......”宝钗压低了声音,“若她也能如那秦氏一般,有了身孕,哪怕只是个女儿......想必有了后半辈子的指望,她的心才能安稳下来,才能消停些。”
“有了身孕?”
林黛玉闻言,却是冷笑一声,一脸的不以为然。
“哪儿有这样的好事!天下便宜都让她占尽了不成?”
黛玉气道:“哥哥送她钱财,帮她填补亏空;送她安稳,让她在府里有个依靠。如今......还要送她个孩儿才能让她不闹腾?那咱们成什么了?专门伺候她的不成?”
“再说了......”黛玉想起一个人来,反驳道,“我瞧着之前尤家那个三姐儿,那泼辣程度可不在她王熙凤之下吧?丝毫不惧凤丫头的。”
“可你看看如今?”黛玉道,“自从进了咱们府,跟了哥哥,那是多安分?多守规矩?哥哥前儿还夸她呢,说她如今乖巧得跟只猫儿似的。”
宝钗觉得说尤三姐乖巧可能有些其他的意思,但也不好告诉黛玉。
黛玉越说越觉得有理,一拍桌子,定下调子:“可见这人啊,就是不能惯着,越惯越来劲!这凤丫头就是被哥哥给惯坏了!不行不行,我总要找个机会,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知道这府里的规矩!”
薛宝钗见状,便不再多说。
她看得出来,林黛玉这回是铁了心要立威,要拿王熙凤开刀了。
作为盟友,她自然明白自己该站在哪边。
况且,她心里其实也觉得王熙凤最近有些太过火了,敲打敲打也是好的,免得将来真成了祸患。
“既如此,”宝钗笑道,“那这恶人便由妹妹来做。我嘛......便在旁边给妹妹递递戒尺,在事后帮着妹妹描补描补如何?”
“那是最好!”黛玉得意地扬起下巴。
正巧在这个时候,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爽朗笑语,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带着一股子特有的泼辣劲儿:“嗳哟!这不是雪雁丫头么?”
“你这小蹄子怎也在这儿?大冷的天儿,不在屋里伺候你家姑娘,倒在这风口里站着充门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