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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受排揎凤姐儿访稻香
    王熙凤标志性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屋内的黛玉和宝钗对视一眼。

    黛玉冷笑一声:“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人倒是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宝钗也是努力忍住笑意,道:“真真是合该她有这一遭。”

    片刻,王熙凤便一脚踏进蘅芜苑的暖阁。

    她声气儿都还没喘匀,便觉着屋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只见林黛玉端坐在里头,一张俏脸板得紧紧的,平日里一双看着就叫人喜欢的紧的眼睛,此刻却像是含着两把寒光闪闪的小刀子,直直地往她身上戳。

    而一向温婉随和的薛宝钗,竟也收起了平日里的笑脸,手里捧着茶盏,神色淡淡的,颇有几分肃杀之气。

    “哟,这是怎么了?”王熙凤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心里虽然咯噔一下,面上却还要强撑着笑,甩了甩帕子道,“两位妹妹这是在参禅呢?还是在比谁坐得更稳当?怎么见了我也不言语一声?”

    “哼。”林黛玉冷笑一声,也不叫座,只淡淡道:“凤姐姐好大的忙人,我们哪里敢劳驾您言语?今儿个若不是我们在这儿候着,只怕凤姐姐这双脚,还指不定要往哪个野地里迈呢。”

    王熙凤一听这话头不对,刚要张嘴辩解,那边的宝钗已是慢悠悠地开了口:“凤丫头,你也别急着在那儿逞口舌之利。今儿个请你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咱们姊妹间说说体己话。只是这话嘛,或许有些不中听,但也是为了你好。”

    说罢,宝钗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咔哒的轻响。

    紧接着,这二位便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给王熙凤上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姊妹双打。

    林黛玉那是出了名的嘴皮子利索,平日里不饶人,今儿个更是占着理,那话便如连珠炮一般:“嫂子如今也是越发没个成算了!你自个儿也是大家子出身,又是管家奶奶,怎么行事这般不知轻重?”

    “那城外是什么好去处不成?以前不过是串串隔壁,如今竟还跑出城,也不怕外人戳脊梁骨!若是传扬出去,说荣国府的琏二奶奶大过年的不在家守着,反倒在外头野,这脸面还要不要了?哥哥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最关键的是与林珂有关,要不然黛玉才懒得这般郑重其事。

    王熙凤刚想说“我是去探病”,宝钗便在一旁温言细语地接过了话头,却是绵里藏针:“林妹妹话虽急了些,理却是不差的。

    凤丫头,你也别嫌我们要强。咱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那点子心思,咱们谁不知道?可你也得有个度。”

    “你瞧瞧你如今这副做派,哪里还有半点当家奶奶的威仪?倒像是个......是个没笼头的马,由着性子胡来。”

    “你若是真个儿为了珂兄弟好,便该收敛些。别让他为了你这些个风言风语,在前头难做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或是疾言厉色,或是苦口婆心,只把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王熙凤,数落得是哑口无言,脸红一阵白一阵。

    王熙凤心里那个委屈啊!

    她容易吗?

    在府里都没人理她,好不容易跑出来找点乐子,还要被这两个没出阁的小姑奶奶教训!

    她若是再年轻个几岁,定是要跳起来跟她们理论三百回合的。

    可如今......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小人儿,一个是未来的正妻,一个是怕不会比黛玉差多少的姑娘,自个儿呢?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

    想到此处,王熙凤索性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

    哇的一声,她竟是真个儿地流出了一串儿泪珠,一屁股坐在绣墩上,掏出帕子捂着脸,泪眼朦胧地开始诉苦:“好妹妹!好祖宗!你们只知道数落我,哪里知道我心里的苦!”

    “呜呜......你们当我想往外跑么?那府里头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夏金桂是个什么东西?我若是整日里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早晚得被她给气死!”

    其实夏金桂根本没工夫对付王熙凤,也没那个必要,但不妨碍王熙凤拿来喊苦。

    “我这也是没法子了啊!我心里头苦,除了来寻他寻点子安慰,我还能去哪儿?我还能依靠谁?呜呜呜......”

    她这一哭,当真是梨花带雨,若是换了不知情的男人看了,定是要心疼坏了。

    可惜,坐在她面前的,是两颗玲珑剔透心。

    林黛玉看着她这副做派,却是不为所动,甚至还轻轻撇了撇嘴。

    她冷声道:“嫂子快别演了。你那点子苦楚,我们知道。可这不是你放纵的理由。”

    黛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熙凤,正色道:“嫂子若是真想过安生日子,以后便规矩些。别整日里咋咋呼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那点子事儿。”

    “你瞧瞧大嫂子,她也是一样的处境,也是年轻守寡,还要带着个孩子。可人家怎么就稳稳妥妥?人家那日子过得,既体面又安稳,连老太太都夸。你便不能好好向大嫂子学学?”

    “学学人家那份沉静!”

    王熙凤被她这一通抢白,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看着黛玉那双眼睛,终究是泄了气。

    这丫头,怎么气场愈发不对劲儿了,以前是这么厉害的人儿来着么?

    王熙凤知道,今儿这顿排揎,她是躲不过去了。

    “是......是......”王熙凤抽抽搭搭地应道,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委委屈屈地道,“妹妹教训得是。我......我往后改了就是了。我学......我向你们大嫂子学......”

    宝钗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出来打圆场,说了几句软乎话,又夸了一句王熙凤做的不错的地方,算是把这事儿给揭过去了。

    ......

    从蘅芜苑出来,王熙凤站在风口里,被冷风一吹,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

    她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脸颊,回头看了一眼那精致的院落,忍不住啐了一口:“呸!两个小蹄子!还没过门呢,就摆起当家主母的款儿来了!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

    她嘴上虽骂着,心里却也知道,她们说得未必没有道理。

    只是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

    “哼,让我学李纨?”

    王熙凤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鬓发,眼里闪过几分不服输的意味:“好!学就学!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有什么好学的!不过是比我多两个堂妹罢了。”

    她本是来和宝钗套近乎的,没想到黛玉也在,还被这两个一起训了一顿。

    还好她也不是那么在乎面子的人,至少在这些个小姑娘面前,脸皮这东西,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王熙凤想了想,既然你们都要我跟李纨学,那我就往她那儿去!

    我倒要看看,这榜样如今在做什么!

    于是,王熙凤收起脸上那副可怜巴巴的神色,挺直了腰杆,换回平时那副精明强干的模样,扭着水蛇腰,径直往稻香村的方向去了。

    ......

    稻香村内,却是一片难得的宁静。

    这地方本就偏僻,又刻意做得一派农家风光,黄泥墙,茅草顶,虽说有些萧索,却也总有一番远离尘嚣的清静。

    李纨才刚送了两个妹妹到院门口。

    这两个丫头正是青春烂漫的年纪,来了这园子,见着什么都新鲜。

    哪怕住久了,可到底不是自己家,还是很喜欢到处探索的。

    今儿个听说园子里的小戏子们在排戏,便闹着要去看。

    李纨替她们拢了拢斗篷,又不放心地叮嘱道:“去了便只是看看,莫要太闹腾了,也不许跟着瞎起哄。你们毕竟是客居在此,虽说侯爷宽厚,可到底也要守着规矩,仔细让人看了笑话去。”

    李纹闻言,却是掩嘴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哎呀,大姐姐!你就是太爱操心了,整日里这也不许,那也小心的。”

    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羞与得意:“我看着呀......珂哥哥明明就喜欢我这样闹腾的呢!”

    “上回他见了我,还夸我性子活泼。真要像姐姐这般缩在闺房里闷着,成了个闷葫芦,反倒不美了,他也未必喜欢。”

    李绮在一旁虽然没说话,可那一副期待的模样,显然也是赞同姐姐的话的。

    李纨被妹妹这一堵,顿时语塞。

    她张了张嘴,想要拿出长姐的威严来训斥两句“不知羞”,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觉得林珂还真是这样的,不信只看陪他最久的丫鬟香菱便是了。

    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个繁文缛节,反倒更喜欢女子展现出真性情来。

    李纨在心里暗叹一声:也就是林珂上头没有些个古板的长辈压着,不然哪个正经婆婆乐意看见儿媳妇——哪怕只是个妾室——这般不安静、整日里往外跑的?

    不过......

    这倒也是她们的幸运。

    李纨看着两个妹妹如花般的笑靥,心中一软,便也不再强求,只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也管不了你们。去吧,早些回来便是。”

    看着两个妹妹欢天喜地地跑远了,李纨站在篱笆门前,只觉得外头的风冷得厉害,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紧了紧身上的青缎斗篷,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那两个充满活力的背影。

    “年轻真好啊......丝毫不怕冷。”

    她感叹了一句,转身回了屋子。

    前脚刚一坐下,后脚那扇门就又被人吱呀一声给推开了。

    一股子寒风随之卷了进来。

    李纨只当是李纹李绮两个落了东西又回来了,头也不回地笑道:“怎的又回来了?可是又忘带了什么不成?这般丢三落四的......”

    “忘带什么?”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可是带了满满一肚子的苦水来的!”

    李纨身子一僵,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王熙凤正倚在门框上,手里甩着方帕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李纨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换上了一副淡淡的神色:“哟,真是稀客啊。”

    她招呼王熙凤到桌边坐下,也不让人倒茶,只淡淡道:“你不是跑外头自在去了吗?听说这几日都在那庄子上享福呢,如何今儿个有功夫来我这冷灶前烧火?”

    王熙凤也不在桌边坐,自个儿走进来,也不用人让,一屁股坐在了李纨对面的炕沿上。

    “享福?”

    王熙凤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一副夸张的委屈神色:“我那是去受罪了!刚回来,就被那两个小祖宗给训得跟孙子似的!”

    她身子前倾,凑近了李纨,“我刚受了好大的苦,心里头憋闷得慌。这不就想到了你,特意来找你说说话儿,讨个主意么?”

    李纨瞥了她一眼,拿起针线笸箩里的活计,漫不经心地道:“找我说话?咱们俩有什么好说的?咱们的路数可不一样。”

    “哎哟,瞧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几日不见,这就生分了?”

    王熙凤伸手按住了李纨的手,阻止了她做针线。

    她一双丹凤眼紧紧盯着李纨,嘴角勾起一抹露骨的坏笑:“咱们怎么就不一样了?”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暧昧:“你是寡妇,我也是寡妇。你守着兰哥儿,我守着巧姐儿。最要紧的是......”

    王熙凤的手指在李纨的手背上轻轻划过,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最要紧的是,咱们俩,伺候的不都是同一个男人么?明明就该是一道儿努力的人,怎么这么快就要分道扬镳了?”

    “你......”

    李纨素来端庄沉静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是被火烧了一般。

    她慌忙抽回手,羞恼地瞪着王熙凤,压低声音斥道:“你疯了不成?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胡沁这些个混账话!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怕什么?兰哥儿不是在前头住着?”

    王熙凤见她这副模样,反倒更是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