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内,琴音袅袅,余韵悠长。
又是一曲终了,林黛玉缓缓按住还在微微震颤的琴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琴儿,说罢,今儿个巴巴地跑来,除了听琴,究竟是为了什么事?若是还要拿话来哄我,我可不依。”
薛宝琴被她说中了心思,脸上一红,却也不遮掩,反倒顺势站起身来,蹭到了黛玉身边坐下。
她拉着黛玉的袖子,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那一脸的纠结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爽利劲儿?
“嘻嘻,什么都瞒不过林姐姐这双火眼金睛。”宝琴咬了咬下唇,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好姐姐,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特来向你......向你讨个主意来了。”
“讨主意?”黛玉挑了挑眉,“这府里头,除了管家的事儿我不大通,别的倒还能参详一二。你说便是。”
宝琴手里绞着帕子,声音更低了些:“眼瞅着就是元宵了,我想着......想着给三哥哥送份节礼。可是......”
她抬起头,表情显得颇有些挫败:“可是我想破了脑袋,也不知该送什么好。”
“我和三哥哥相处了这么久,他总是那般体贴,记得我爱吃什么,记得我爱去哪儿玩,甚至连我随口提过的南边的小玩意儿,他都能记在心上,千方百计地给我寻来。”
“可反过来想想......我却根本不知道他真正喜欢什么。”
宝琴越说越觉得惭愧:“平日里送东西,不过是跟着姐姐们学。宝姐姐送鞋袜,我也送鞋袜;云姐姐送扇套,我也送扇套。”
“送来送去,都是些寻常物件,一点儿新意也没有,更显不出我的心意来。我想着,林姐姐你与三哥哥最是知心,定然知道他私底下有些什么特别的喜好,所以......所以才来求教姐姐。”
黛玉听了这番话,看着宝琴那副真心实意想要讨好情郎的模样,心中既是好笑,又觉得这丫头可爱得紧。
她眼波流转,忽地起了促狭之心,伸出春葱般的手指,在宝琴的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笑道:“傻丫头,这有什么难的?你若是真想搞些新花样,让他高兴,那还不简单?”
宝琴眼睛一亮,忙问道:“姐姐快说!是什么法子?”
黛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道:“你难道没看出来么?哥哥啊,平日里什么金银财宝、古玩字画都不缺,也不稀罕。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啊......不就是你这样的漂亮姑娘!”
她坏笑着指了指宝琴:“你若是真有心,何必费劲去寻什么外物?只需等到元宵夜里,把自己洗剥干净了,往那红罗帐里一送......把自己当成礼物奉上,那便是极好的了!保管他喜欢得不得了,比收了什么龙肝凤髓还要高兴呢!”
“哎呀!姐姐!”宝琴一听这话,那张脸瞬间红得像块大红布,羞得差点没钻到桌子底下去。
她伸手就要去捂黛玉的嘴,嗔怪道:“姐姐!你......你学坏了!怎么也跟凤姐姐似的,尽说些不正经的浑话来打趣我!我不依!我不依!”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黛玉见她羞得狠了,也怕真把这丫头给惹急了,忙笑着告饶。
她收敛了笑意,正了正神色,拉着宝琴的手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心意是极好的。咱们既然受了他的好,自然也该投桃报李。”
黛玉沉吟片刻,认真地分析道:“要说他的喜好嘛......有些是面上的,大家都知道。譬如他喜欢梅花,爱那股子凌寒独自开的傲气,却不知他是从哪儿得来的共鸣;又譬如他爱弯弓骑射,喜欢那些个兵器宝马,这一点好似许多男人皆是一样的。”
“隔壁府上的宝玉就不一样!”宝琴插嘴道。
“你别打岔!”黛玉嗔道,“宝二哥......他与常人也不同的。”
“咳,虽说如此,可是......”黛玉话锋一转,也不管劳什子宝玉了,“私底下,我却发现,哥哥其实并不怎么爱读那些个四书五经、圣贤大道理。小时候每回我见他拿着那些书,不出半刻钟便要打瞌睡。只是近来因着某些事......却是有些改变了,亦不是他的本意。”
宝琴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也发现了!上回我跟三哥哥聊诗词,他也只是应付几句,反倒是聊起外头的风土人情,他便来了劲。”
“正是这个理儿。”黛玉笑道,“他这人,骨子里其实有些离经叛道。比起那些个正经学问,他反倒对一些所谓的‘奇技淫巧’颇感兴趣。”
“奇技淫巧?”宝琴纳罕道。
“嗯。”黛玉笑道,“你别看他平日里装得一本正经,他书房的暗格里,藏了好些个或是从外头番邦商人那里买来的、或是他自个儿让人琢磨出来的精妙小物件呢。先前云儿拿来显摆的那千里镜,不就是哥哥叫人鼓捣的?”
黛玉也是好奇,上次偷偷去翻看时,才拿走林珂放着的那风月宝鉴。
宝琴觉得很是有道理,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怪不得三哥哥每次出门,总会给咱们带些泥人儿、风车、机关鸟这类的东西!咱们只当他是拿咱们当孩子哄,没怎么放在心上,随手就搁在一边了。”
她一拍大腿,懊恼道:“原来......原来那是他自个儿真心喜欢的,他是想把他也觉得有趣的东西分享给咱们!咱们却......却都辜负了他这番心意!三哥哥心里肯定很失落吧?”
想到林珂拿着心爱的玩意儿兴冲冲地送给她们,她们却只当是寻常玩意儿随意处置了,宝琴心里便涌起一股子愧疚。
黛玉见她这般自责,便起身走到里间的妆台前,打开了一个上了锁的红木匣子。
她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个用黄铜和红木镶嵌而成的四四方方的精致盒子,走回来放在案上。
“你瞧。”黛玉轻轻转动盒子侧面的发条,只听得一阵如水晶珠子落玉盘般清脆悦耳的乐声从盒子里流淌出来,那曲调奇异而优美,并非中原的丝竹之音。
“这是......八音盒罢?”宝琴道。
“这叫‘八音盒’......你原来认得呀?”黛玉本来还想显摆显摆,没想到宝琴竟是认识的,“也是,你到底不是寻常女子,认得也是常理。”
顿了顿,黛玉才回忆道:“是他好久以前特意送我的。说是西洋来的稀罕物,只要拧几下,便能自个儿唱歌。他送我的时候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献宝一样,我实在不忍心说不喜欢。”
宝琴嘻嘻笑道:“我看姐姐分明就很喜欢,哪里来的不忍心?”
黛玉瞪了她一眼,随后轻轻抚摸着那盒子,柔声道:“左右我就很珍惜呀。每回心烦了,或是想他了,便拿出来听听。”
“这东西其实也没有多么精巧的,后来哥哥又做了许多,惜春她们也有一个......虽不值什么钱,可......”
“可这是三哥哥头一个送给你的,所以姐姐高兴坏了?”宝琴看着那八音盒,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忍不住伸手去戳黛玉的腰,“好哇!林姐姐!你竟然藏私!”
她佯装生气道:“你知道这么多,还藏着这么好的宝贝,却不把这样重要的事情分享出来!”
“想来如今我们在三哥哥心里都是不懂得珍惜的坏人了,独有林姐姐你是个好的......你太坏了!这回我可不依你,这盒子总要借我玩两天!”
“哎!别动!弄坏了没处修去!”黛玉忙护住那八音盒,笑着躲闪,“这是我的宝贝,哪能随便借?你若想要,自个儿找他要去!他那儿指不定还有更好的呢!”
“我不!我就要这个!”
两个姑娘正为了一个八音盒在榻上笑闹成一团,那乐声还在继续,夹杂着两人的娇喘与笑语,满室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