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林姐姐!琴妹妹!你们在屋里做什么呢?这么热闹!”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而比之还要先来的是湘云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黛玉心头一跳,暗道一声“不好”。
是湘云那皮猴子来了!
若是让她看见这八音盒,依着她那打破砂锅问到底、又爱夺人所好的性子,指不定要怎么闹腾呢!
“快!快收起来!”
黛玉手忙脚乱地就要去关那八音盒的盖子,想要将那乐声止住,再找个什么东西盖上。
可惜,那八音盒的发条还没走完,盖子虽然关上了,声音却只是变闷了些,并未完全停止。
还没等她把那盒子塞进衣服底下藏好,门帘子便被人“哗啦”一声掀开了。
一阵冷风灌入。
史湘云穿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身后跟着探春、迎春、惜春,还有宝钗,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
“哎?什么声音?”
湘云耳朵最尖,刚一进门,便听到了黛玉胸前衣服底下传来的闷闷的叮叮咚咚声。
她吸了吸鼻子,狐疑地看向有些慌乱的黛玉和宝琴:“好哇!我就知道你们俩躲在这儿没干好事!是不是藏了什么好玩的?我都听见响儿了!”
说着,她也不见外,几步窜到黛玉身前,想要找到声响的来源。
“奇怪,分明就在这儿呀?”
林黛玉勉强笑道:“好云儿,找什么呢?哪儿有什么好玩的。”
这时后面的几位也说起话来,湘云却是听不到了。
“瞧这云儿,简直不像话!”探春笑道,“跟个土匪似的,一进来便要搜刮一番,还演个什么的女侠?仔细林姐姐发了威,将你赶出去。倒要看你去哪儿喊委屈。”
湘云恼道:“真真听见了的,都是你太吵,害得我听不见了,你且先闭上嘴!”
探春当然不听她的,笑道:“都要堵我的嘴了,果然是个霸王习性,下回的剧本不若由我来写?”
湘云不愿与她多嘴,只是狐疑地看向林黛玉,心想林姐姐平日里都是游刃有余的,今儿一副紧张模样,说什么都没有谁信呀?
这时候还是惜春立了大功,她凑过来“咦”了一声,纳罕道:“哎呀,林姐姐这身前是怎么回事,如何臃肿了这么多,还只有一边儿的?”
湘云:“!!!”
黛玉:“......”
宝琴:“扑哧~”
湘云顿时坏笑起来,凑过来居高临下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黛玉,奸诈道:“好哇,原来竟然藏在这里!”
随后便要掀开来看看。
“云儿......莫要胡闹!”黛玉脸色通红,就算是女孩子,那里也不能随便给她看呀,便努力扑腾挣扎起来。
“哎呀,好生不听话!”湘云努努嘴,便指挥惜春按住黛玉,自个儿做了犯人,便要行那凶恶之举。
“别!”黛玉惊呼一声,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了。
“嘿嘿,小娘子,你就从了我吧!莫要想你那劳什子哥哥了......”湘云很有演变态的天赋,真个儿活灵活现,将旁边才落座的宝钗、迎春等人逗得尽皆笑起来了。
于是,那个还在顽强地响着的八音盒,便就这样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哇——这是什么?”
湘云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一把将那盒子抢了过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满脸的惊奇:“还会响?这曲子真好听!我好似记得在哪儿见过这样的物件儿,不过这个要丑多了。”
黛玉闻言顿时黑了脸,她这是林珂送的,比其他姑娘的都早,堪称年代久远,样式上确实不算多好看,可哪里就能说是丑了?
惜春也凑了过来,好奇地戳了戳,随后笑道:“我知道我知道!这是西洋的玩意儿,叫八音盒!我也有一个哩。林姐姐,这也是哥哥送你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黛玉。
黛玉脸上一红,知道是藏不住了,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瞪了宝琴一眼,然后故作淡然地道:“不过是个会响的盒子罢了,有什么稀奇的?也就是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才把它当个稀罕物。”
“嘿嘿,既然林姐姐不稀罕,那送给我好不好?”湘云厚着脸皮道。
她心想就知道这玩意不一般,虽然不怎么好看,然而到底是林姐姐藏在身上的,肯定不一般。
如今又知道是林珂给的,自然喜欢的紧,虽说知道黛玉不会忍痛割爱,但问问总是没问题的。
“想得美!”黛玉一把夺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顶多......顶多借给你们看看,看完了还得还我!”
宝钗在一旁看着,心里亦是了然。
她走上前,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云儿就别闹你林姐姐了。这可是人家的心头好,你要是给弄坏了,把你赔进去都不够。”
她解了斗篷,递给莺儿,笑道:“我们今儿个来,可不是为了抢东西的。眼看着天也不早了,前头的灯会都要开始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准备准备,换身衣裳去赴宴了?”
经她这一提醒,众人才想起正事来。
“对对对!今晚可是元宵正宴!本来便是来找林姐姐的,不想被云儿给打断了。”探春笑道,“难得两府又聚在一处,听说珂哥哥请了最好的灯匠,扎了好些新奇的灯,咱们可不能去晚了。”
屋内的气氛顿时又热闹了起来。
大家伙儿也不再纠结那八音盒了,纷纷围坐在一起,开始讨论起晚上的穿戴和安排来。
虽然外头天公不作美,阴沉沉的,风也有些大。
但这潇湘馆内,却是暖意融融,众位姑娘的态度更是热情高涨。
“对了,晚上你们打算穿什么衣裳?”探春问道,“看着都还是平日里的衣裳......虽然是在自个儿家里,可今儿个毕竟是元宵,难得过这么正经的大节,可不能失了体面,得穿得喜庆些。”
其实姑娘们穿的也不差,只不过前头春节已经穿过了,贾母又是个爱热闹爱喜庆的人,就是为了老人,也值得彩衣娱亲啊。
这话题一开,便是女儿家最爱聊的了。
迎春是个老实的,小声道:“我......我就穿我那件新做的淡紫色缎袄便好了,外头那件白狐狸皮的斗篷也还暖和。”
“二姐姐总是这般素净。”湘云摇摇头,一边剥着橘子一边道,“我呀,我打算把我那件石青色绣金麒麟的箭袖穿上!再配上那双鹿皮靴子,保准威风!今晚我要去猜灯谜,把彩头都赢回来!”
“哼哼,云姐姐就会说大话,这次我出的灯谜可是极难的。”惜春自信湘云答不出来。
“呵,你再拿珂哥哥做筏子,可就没你好日子过了。”湘云也笑她。
“什么箭袖......不是珂兄弟给你的那件?你这是又要扮小子了?”宝钗笑道,“大过节的,还是穿得喜庆些好,莫要太奇怪了。”
“我前儿个得了两匹好的,颜色极正。便做了件对襟褂子,今晚正好穿。”
众人的目光便都看向了黛玉。
黛玉抿嘴一笑,也不藏私,指了指里间挂着的一件衣裳:“我那件大红羽纱的鹤氅你们是见过的,也不用特意准备什么。”
“里头嘛......里头是哥哥给我预备的一件月白绣红梅的裙子,再配上件银红撒花的小袄。不掉价便够了。”
众人一听哪儿是不掉价,分明是来炫耀的,怎么不见林珂给别人准备呢?
众人聊完了,便要再回去换换,这时候宝钗忽然问宝琴:“琴儿,你可有准备好衣裳了?”
她本来也是随便一问,想着方才宝琴并未积极参与话题,却没想过她会没有准备的。
毕竟自家这妹子有多爱美,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宝琴笑道:“我没有如何准备呢......那边儿的宴会也不打算去了。”
惜春奇道:“为什么呀,琴姐姐身子不舒服么?”
“不是......”宝琴摇摇头,示意惜春放心,“我......我和你们身份到底不一样,便不去了吧。”
她想着好像没有姨娘也去的道理,自个儿年纪虽小,身份却老了,还是不过去掺和的好。
哪儿知道宝钗听了却教训道:“什么话,哪个将你当大人看了不成?跟着去便是,不然珂兄弟知道了,还以为我们欺负你呢。”
宝琴其实是真的不太想去,她也是正常人,不会觉得应付长辈有多舒服。
要是身不由己便罢了,可现在能不去,她也乐意躲懒。
黛玉也道:“我还当你过来寻我,是要和我一道儿去呢。莫非你想着等我走了,你就转头回去不成?也一同去吧。”
宝琴没办法,只得答应了。
众人在潇湘馆内商议已定,眼见着天色渐晚,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便也要各自回去了。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探春率先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笑道:“咱们也都别在这儿耗着了,各自回去更衣梳洗一番。”
“今儿个是大节下,晚上的宴席老太太看得重,总不好让她老人家失望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便各自招呼丫鬟,三三两两地散了去。
史湘云是个急性子,惦记着她那身威风凛凛的箭袖和鹿皮靴,宝钗的话是一点儿没听进去,拉着翠缕一溜烟便没了影儿。
探春与惜春也是手挽着手,说着晚上的灯谜,一边说一边笑,也不知道藏了什么陷阱,一同往秋爽斋方向去了。
薛宝琴正要去拉自家的小螺回前院儿,却忽觉手腕一暖,被人轻轻握住了。
回头一看,却是一脸温婉笑意的薛宝钗。
“琴儿,你且慢走。”宝钗柔声道。
“姐姐?”宝琴有些纳罕,眨巴着大眼睛问道,“怎么了?姐姐可是还有什么吩咐?若是不急,等我也回去换了衣裳再来寻姐姐?”
宝钗抿嘴一笑,嗔道:“回什么前头?你过门后可是变了许多,屋里统共就那么几件衣裳,来来回回我都看腻了。今儿个是大日子,你便随我回蘅芜苑去。”
“去蘅芜苑?”宝琴不解。
“跟我走便是了,难道姐姐还能把你卖了不成?”
宝钗也不多解释,只拉着她的手,带着莺儿,踏着青石小径,一路往蘅芜苑去了。
进了院门,一股特有的冷香便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来了几回都是一样的惊讶,姐姐这儿的布置可真是极有特色。”宝琴笑道。
宝钗却说:“不过都是给人看的罢了,真个儿该是什么样,如今却是不好说出来。”
宝琴便识趣的闭了嘴,不多说了。
进了暖阁,莺儿忙伺候着两人解了斗篷,文杏端来热茶。
宝钗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转身走到里间,寻东西去了。
过了会儿,宝钗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一脸好奇的宝琴招了招手:“过来瞧瞧。”
宝琴依言走过去,便见姐姐前面床上摆着两个大红绸缎包裹。
宝钗便将其中一个包袱取了出来,放在熏笼旁的案几上,一层层解开。
随着红绸滑落,一道流光溢彩的艳色瞬间映入了宝琴的眼帘。
那是一套崭新的衣裙,料子极是罕见,似纱非纱,似罗非罗,在灯光下隐隐泛着如烟似雾的光泽。
上头绣着大朵大朵繁复而精致的缠枝海棠,花瓣用的是金银线混织,随着光线流转,仿佛那花儿真在枝头颤动一般。
“这是......”宝琴惊得捂住了嘴,“软烟罗?这就是姐姐说的好料子?”
“是也不是,那软烟罗多是做窗纱帐幔的,这种料子与其特色相仿,却要更柔顺些,足以做衣裳。”宝钗含笑点头,“是前儿个从外头买来的,我瞧着这匹的颜色最是正,既娇艳又不俗气,最衬你这般年纪的肤色。便自作主张,先给你裁了一件儿。”
她拿起那件衣裳,在宝琴身上比划了一下:“这几日我在屋里也没闲着,喊上了莺儿她们一道,照着你的身量,给你裁了这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