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笑道:“你如今定是想着,既然做了珂兄弟妻妾,便不能太过张扬,因而束手束脚的。”
“殊不知他在意的就是女子的年轻心性,倘若变得老成了,岂不失了优势?你快试试,看合不合身?我想着应是合身的。”
说是这么说,但这料子是薛姨妈寻来给女儿的,本来没想着给宝琴用。
也是宝钗自作主张,她觉得没必要放着宝琴,在有许多对手的情况下,宝琴毫无疑问只可能是自己的盟友。
而宝琴听着姐姐这话,抚摸着手里滑如凝脂的料子,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针脚细密的绣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眼圈儿都要红了。
这几日她确实见姐姐见得少了,只当宝钗是忙着帮三哥哥才不理人,哪里知道姐姐竟是躲在屋里,一针一线地给自己缝制衣裳?
她见多识广,知道这布料最是难做,稍微不慎便会勾丝,这么繁复的绣工,不知熬了多少心血。
“姐姐......”宝琴声音哽咽,一头扎进宝钗怀里,“你对我真好!”
“傻丫头,说什么傻话呢。咱们是姐妹,我不疼你疼谁?”宝钗笑着替她擦了擦眼角,“快别哭了,仔细哭肿了眼睛,待会儿怎么见人?快去换上给我瞧瞧。”
在莺儿和小螺的伺候下,宝琴进了屏风后头。
不多时,当她再次转出来的时候,屋内的几人都觉着眼前一亮。
红色的上裳配着月白色的如意裙,腰间束着一条攒珠的宫绦,将宝琴那娇俏玲珑的身段勾勒得越发婀娜。
鲜亮的颜色映衬着她白皙的肌肤,整个人就像是一颗熠熠生辉的红宝石,既有着少女的娇嫩,又透着大家闺秀的贵气,端的是明艳不可方物。
“真好看!”莺儿忍不住拍手赞道,“琴姑娘这一穿,简直把画上的仙女儿都比下去了!”
宝钗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上前替她理了理领口,笑道:“果然合身。我就知道这颜色衬你。”
说着,她自个儿也转身进了里间。
片刻后,宝钗也换好了衣裳出来。
她穿的却是一件样式相仿,但颜色却截然不同的衣裳。
那是一身杏黄色的衣裳,上面绣着白牡丹,穿在宝钗身上,完美地衬托出了她的端庄。
她并未梳太过繁复的发髻,只挽了一个随云髻,插了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凤钗,更显得她肌肤胜雪。
此时,姐妹二人并肩立在穿衣镜前,镜中映出两个绝色佳人的身影。
一个如火般热烈娇艳,一个如水般沉静高雅。
一个像盛开的海棠,一个像国色天香的牡丹。
虽然衣裳的样式差不多,用的料子也是同出一源,可穿在两人身上,却是各擅胜场,各有千秋。
既能一眼看出是亲密无间的姊妹,有着相似的眉眼轮廓,又能分明地感受到那截然不同的风韵与气质。
“啧啧啧......”
莺儿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拿着把梳子都忘了动,忍不住啧啧称奇:“以前只觉得姑娘们都好看,可今儿个这么往一处一站,这一红一黄,一动一静的,简直是把这世间的好颜色都给占尽了......珂大爷真是好命,叫我好生羡慕哩!”
宝钗嗔道:“莺儿,怎地胡说八道?仔细你的皮!”
小螺也是看得呆了,傻乎乎地道:“若是待会儿珂大爷见了,怕是眼睛都要不够用了吧?左看也是好,右看也是好,只怕要看花了眼呢!”
宝琴听了这话,看着镜中那个明艳的自己,又看了看身边端庄大气的姐姐,心中却生出了身为薛家女儿的自豪。
如此一来,便中了薛宝钗的招。
宝琴挽住宝钗的手臂,将头靠在宝钗肩上,对着镜子笑道:
“还是姐姐厉害。这一打扮,咱们薛家的女儿,今晚定是要大放光彩了!”
宝钗看着镜中那个依偎着自己的妹妹,心里分外得意,却仍做出长姐略带慈祥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什么放不放的,园子里都是姊妹。走吧,时候不早了,莫要让她们等急了。”
说着,她牵起宝琴的手,姊妹俩好的不行。
可宝琴又岂是好糊弄的?她心里暗道:“呵呵,姐姐分明就是藏得久了,打算在今儿让人刮目相看的,却又装作什么毫不在意。”
“至于为什么叫上了自个儿么......难道姐姐对自己不放心,才让我也一道儿?”
......
上元佳节,夜幕初垂,华灯已上。
今夜的荣国府一扫往日的沉闷与颓势,显得格外煊赫热闹。
因着安林侯府那边虽精致却到底没这边的花厅宽敞,再加上贾母的意思,说是两府本是一家,哪怕东府换了主人也一样,元宵团圆夜,自当在一处乐呵。
于是这正日子的晚宴,便摆在了荣国府的大花厅里。
厅内早已是金碧辉煌,四角立着一人高的掐丝珐琅仙鹤衔芝烛台,上面插着儿臂粗的红烛,将厅堂照得如白昼一般。
地龙烧得极旺,混合着各色脂粉、香料,熏得人暖意融融。
正中央摆开了一张极大的紫檀木雕花长桌,足以坐下二十余人。
四周还散着几张小几,供那些个体面丫鬟们伺候立足。
此刻,众人皆已入席。
上首的主位尚且空着,贾母尚未过来。
往下依次坐着的,便是王夫人、邢夫人等长辈。
而一群莺莺燕燕的姑娘们,则像是簇拥在鲜花周围的彩蝶,一个个盛装打扮,光彩照人,将这大花厅装点得愈发好看了。
角落里,坐着一个许久未在众人面前露面的身影。
贾宝玉今儿个穿了一身大红金蟒狐腋箭袖,系着攒珠腰带,通灵宝玉挂在胸前熠熠生辉。
虽然衣着依旧华贵,可那愈发圆润的脸上,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神采飞扬,多了些小心翼翼。
自从娶了夏金桂,他这日子过得是一日不如一日,平日里被拘在屋里,受尽了那泼妇的折磨,倒也无心去大观园门口远望了。
今晚,借着元宵家宴的光,他才好不容易得以放风出来。
此刻,贾宝玉捧着茶盏,一双眼睛却像是长在了那些个姊妹身上,根本移不开。
“好久......好久没见着她们了......”
宝玉在心里痴痴地想着,都有些感动的要哭了。
看着英气的三妹妹、温婉的二姐姐、娇俏的小惜春、豪爽的云妹妹,还有......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呆若木鸡,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门口帘栊一挑,两道流光溢彩的身影携手而入。
左边那个杏黄色衣裳绣着白牡丹,清雅高洁,宛如九天玄女下凡尘,正是薛宝钗。
右边那个身披红色裙装,绣着缠枝海棠,明艳动人,好似红尘富贵花,却是薛宝琴。
这姐妹二人,身材虽差异不小,可眉眼间几分相似,气质一冷一热,一静一动。
同样名贵的料子,穿在她们身上,却是各擅胜场,交相辉映,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宝玉只觉得眼前一亮,他看得入迷,手中的茶盏倾斜了都未曾发觉,茶水顺着袖口流进了衣裳里,烫得他一激灵,却仍是不舍得移开目光。
“宝姐姐......琴妹妹......这般神仙人物,若是能常伴左右,纵是死也甘愿了......”
他正痴痴地发着呆,脑子里甚至开始幻想若是没有后面那些烦心事,大家还像以前那样陪在自己身边,或者自己竟能住在园子里该多好。
然而,这美梦还没做完,就被一声刺耳的大嗓门给硬生生地扯回了现实。
“诶诶!你是侯府的丫鬟吧?我也认得你!珂兄弟可来了?”
这声音尖锐高亢,穿透了厚厚的门帘,直直地钻进了大厅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众人眉头皆是一皱,不是夏金桂又是哪个?
紧接着,外头传来了晴雯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回应声:“既是宝二奶奶问了,那我便答一句。我都在这儿站着了,我家爷怎么会不在?”
“我可不似那等闲人,每日里无所事事,只知道到处晃悠,也不怕闪了腰!”
晴雯这嘴也是出了名的不饶人,她本就看不上贾宝玉,更不用说他的妻子夏金桂了。
如今见她在这种场合还敢大呼小叫,对自己指手画脚,一张嘴问的却是自家爷,哪里还能有好气?
“你这死丫头......!”外头似乎传来了夏金桂气急败坏的声音,但紧接着便是脚步声响,门帘被猛地掀开。
屋内众人听得清清楚楚,却都极其默契地端茶的端茶,说话的说话,只当没听见。
唯有坐在上首的王夫人,那张脸瞬间就黑成了锅底。
她捏着佛珠的手指关节发白,心里头那股子怒火简直要从天灵盖喷出来。
“这个不知廉耻的孽障!”王夫人心里怒骂自家这个不矜持的儿媳妇。
大庭广众之下,大呼小叫地找别的男人,成何体统?把贾家的脸都丢尽了!
之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她是这般的人?
同时,她对晴雯也是恨得牙痒痒。
“不过是个奴才秧子!一个下贱胚子!凭什么这么趾高气扬的?竟然敢当众顶撞主子奶奶?谁给她的胆子?”
王夫人的目光阴恻恻地扫过坐在那儿气定神闲的林珂,心里冷笑:“都是这小畜生惯的!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她气归气,却不敢发泄出来,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元春,想从女儿那里得到一点共鸣,或者想暗示元春出言教训几句。
“元儿,你瞧瞧......”
王夫人刚起了个头,却见元春面色淡然,甚至还有些冷漠。
元春根本没看她,正侧着身子,与另一边的林黛玉说得正欢。
两人不知聊到了什么趣事,元春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那是王夫人这几日从未见过的轻松。
“......”
王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只能在心里又暗骂了一声:“吃里扒外的白眼狼!连亲娘老子都不认了!”
林黛玉是公开的林珂未婚妻,王夫人觉得没人会不把她当成林珂那边的人,可元春还与她这般要好,摆明了就是胳膊肘往外拐。
正自恼火间,夏金桂已是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她今儿个穿得那叫一个花团锦簇。
一身大红绣金的缎袄,满头插戴着赤金的首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有钱似的。
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娇艳,单论奢华,竟是把素来爱排场的王熙凤都给比下去了。
她一进来,一双吊梢眼便在屋里滴溜溜乱转,直接无视了坐在角落里的贾宝玉,至于正黑着脸等她请安的王夫人,更是想都没想过。
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男人身上。
“哎呀!珂兄弟!你果然在这儿!”夏金桂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扭着腰肢,快步就往林珂那边走去。
“我方才还在找你呢!这大过节的,咱们亲戚间也不多走动走动。你来了也不知会一声,嫂子我好去迎你呀!”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林珂身边的空位上挤,那副热情洋溢不见外的模样,看得周围的姑娘们直皱眉。
夏金桂却是浑然不觉,在她看来自己是已经嫁过人的了,身为人妻,既然要红杏出墙,那还在乎什么脸面?
反正也不是正经人了,主动些或许还能快点儿得手,毕竟那王熙凤比自己还不要脸,不是天天偷腥?
林珂手里端着酒杯,看着这扑过来的花蝴蝶,眼底闪过一丝厌恶,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
还没等他开口说什么,坐在他左侧的薛宝钗,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且慢。”宝钗的声音不大,却显得不容置疑。
她缓缓站起身来,恰好挡在了夏金桂与林珂之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是一片清冷:“今儿个这身打扮倒是喜庆得很。只是......这宴席还没开,老太太还没到,这般风风火火的,也不怕失了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