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妖高校》正文 第四百二十五章 真与假
老姚不愧是学校的资深教授。三言两语便把一个极其复杂的高维概念解释得清清楚楚,让郑清大为钦佩。“——问题是,”眼下并不是在九有学院的课堂,简化问题并不能解决问题,郑清目光落在七芒...咔嚓——咔嚓——咔嚓——裂痕如活物般蔓延,自龙卵顶端向四面八方爬行,每一道细纹都泛着淡金色的微光,仿佛有熔金在蛋壳深处缓缓流淌。那光并不刺目,却极沉、极厚,像凝固的晨曦,又似未淬火的剑脊上浮起的第一层寒霜。蛋壳表面氤氲流转的薄纱状气机被这金光一冲,骤然绷紧,继而寸寸剥落,化作无数星尘般的光点,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竟隐隐勾勒出一条微缩的龙形轮廓——那是它尚未完全归位的“神识之影”,是它吞噬数十龙族虚影后,在混沌中自行凝聚的第一道本命印记。赫敏下意识屏住呼吸。她看见那蜷缩在卵内的幼小胚胎猛地弓起脊背,四肢撑开,爪尖划过晶莹内壁,留下四道灼灼发亮的银线;它脖颈一扬,鹿角尚未长成,却已有两枚乳白色的凸起顶破绒毛,在金光映照下微微震颤;它睁开了眼。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澄澈如初雪融水的银白,其中倒映着整座大厅——灯焰、石柱、云气、蒋玉垂眸的侧脸、萧笑扶镜的手指、甚至穹顶盘旋的毛龙尾巴末端那一撮翘起的金毛……全都纤毫毕现,却又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它所见并非实景,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律动”:魔力的流向、气息的涨落、因果的丝线、乃至时间本身在厅堂内微微弯曲的弧度。“……它在看‘理’。”萧笑低声喃喃,黑壳笔记本边缘已被他无意识攥得微微发皱,“不是用眼,是用‘识’。”话音未落,幼龙忽然张口——没有声音,却有一股无形涟漪自它唇间炸开。大厅内所有魔法灯焰齐齐一矮,古卜莱仙火苍白的光晕霎时转为幽青,连带着墙壁浮雕上那些盘绕千年的符文也倏然明灭不定,仿佛被一只巨手拨动了弦。毛龙在天花板下猛地一个翻滚,乌黑眼珠瞪得溜圆,喉间滚出低低的呜咽,竟似被这无声之啸震得心神动摇。蒋玉指尖一紧,袖中滑出一截青鳞小鞭,却未扬起,只静静垂在身侧。她盯着那双银白的眼,嘴角微微上扬:“好大的脾气……刚睁眼,就嫌这屋子太吵?”郑清却已一步踏前。他没用魔杖,也没念咒,只是摊开左手,掌心向上。掌纹之间,一道极细的赤色火线蜿蜒浮现,如游蛇,如血脉,如大地深处奔涌的地脉之息——那是他与玄黄小世界本源之间,因钟山老太君亲手刻下的“契印”而生的共鸣。火线一现,整座酒樽建筑便微微一震,龙巢云气翻涌加剧,卵壳裂痕中喷薄而出的金光陡然炽烈三分,竟在幼龙头顶凝成一枚缓缓旋转的、巴掌大小的赤金符印,印文古拙,形如“镇”字,却又比任何巫师典籍所载的“镇”字多出三笔——那是世界本源自发补全的“道痕”。幼龙银白的眼瞳中,第一次映出了清晰的人影。它盯着郑清掌心的赤火,盯着那枚悬于头顶的“镇”字道痕,盯着男人眉宇间毫无压迫却如渊渟岳峙的平静。它缓缓合上眼,再睁开时,银白之中,终于浮起一点极淡、极微、却无比清晰的赤色——如同雪原上初燃的星火,微弱,却不可熄灭。咔嚓!最后一声脆响,如琉璃尽碎。整颗龙卵轰然崩解,化作漫天流萤般的金色光尘,尽数被幼龙吸入口中。它悬停于半空,通体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新生鳞片,薄如蝉翼,却折射出七彩光晕;四肢短小却筋肉虬结,爪尖吞吐着寸许长的暗金芒;尾端尚带一截晶莹脐带,正簌簌脱落,化作点点星辉,融入脚下龙巢云气。它落地了。没有踉跄,没有试探,四足稳稳踏在冰冷的玄武岩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浑厚的“咚”。那声音不大,却让大厅内所有人的耳膜同时一颤,仿佛听见远古山岳初生时第一声心跳。“……它踩实了。”赫敏喃喃道,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不是‘站’,是‘踩实’。”萧笑合上笔记本,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它认定了这方土地是它的‘基’。”话音未落,幼龙忽而昂首,对着穹顶盘旋的毛龙,轻轻嘶鸣了一声。不是威胁,不是挑衅,甚至没有情绪起伏。只是一声短促、清越、如同玉磬轻击的“呖——”。毛龙浑身金毛乍起,庞大的身躯竟不由自主向后缩了半尺,乌黑眼珠里第一次掠过一丝茫然——它竟从这声鸣叫里,听出了某种近乎“敕令”的意味。仿佛对方不是初生稚子,而是执掌山川的古老山神,一声轻唤,万灵俯首。蒋玉终于笑出了声,笑声清越,惊起飞檐下栖息的一对青铜雀鸟:“大毛,还不下来拜见新主?”毛龙喉咙里滚出委屈的咕噜声,翅膀一收,笨拙地降落,前爪伏地,硕大的脑袋低垂至幼龙面前不足三尺处,鼻尖几乎要触到对方覆着薄鳞的额头。幼龙伸出左前爪,轻轻按在毛龙头顶那簇最耀眼的金毛上。刹那间,金毛根根竖立,迸发出刺目的金光,毛龙庞大的身躯竟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血脉深处被强行唤醒、被重新校准的战栗。“它在给大毛‘正名’。”蒋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钟山毛龙一族,向来以‘山岳之魄’为根基,可自上古以来,血脉渐稀,早已失了那份镇压山岳、引动地脉的原始伟力……今日,它替大毛把丢了的‘名’,找回来了。”赫敏心头一震,猛地想起《巫师界大百科全书》扉页上那段被无数人忽略的按语:“龙者,非止鳞甲之属,实乃天地间‘名’之具象。有名则立,有名则存,有名则镇……故曰:龙为‘名’之宗,亦为‘理’之锚。”原来如此。这头小龙甫一睁眼,便在做一件比吞噬龙影、比破壳而出更重要的事——它在“立名”。以自身初生之‘真’,为这片土地、为这方小世界、为眼前所有生灵,重新锚定“理”的坐标。“它要的不是资源……”赫敏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它要的是‘承认’。”郑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幼龙身上,那点赤色在它瞳中愈发清晰,如同烙印:“它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承载它‘名’的地方。钟山的龙巢是‘巢’,不是‘锚’;第一大学的图书馆是‘藏’,不是‘锚’……只有玄黄小世界本身,才是它唯一的‘锚’。”“所以?”萧笑追问。“所以,它不能离开这里。”郑清的声音斩钉截铁,“它必须留在升格完成后的世界核心。那里,会自然生成一座新的‘镇界碑’——不是石碑,是它自己。”大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龙巢云气翻涌不息,氤氲如潮,托着幼龙小小的身躯,缓缓上升。它悬浮于半空,四爪微张,周身鳞片上的七彩光晕渐渐收敛,最终沉淀为一种温润内敛的墨玉色,唯有双角初生处,两点乳白依旧莹莹生光。它低头,看向脚下——不是看郑清,不是看蒋玉,不是看萧笑或赫敏,而是穿透层层叠叠的酒樽建筑、穿透玄黄小世界的壁垒、穿透无数折叠的空间褶皱,直直望向那深埋于世界底层、此刻正发出沉闷轰鸣、仿佛随时要破土而出的“世界之核”。那里,瓦格哈尔的遗骸骨架正在发生剧变。原本粗粝嶙峋的龙骨,正被一种无形的伟力温柔包裹、重塑。骨缝之间,新生的赤金色脉络如活物般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向整个小世界泵送一股沛然莫御的生机;巨大头骨的眼窝深处,两团幽邃的火焰无声燃起,既非地狱之火,亦非天堂之焰,而是……“界火”。界火初燃,照彻幽冥,意味着小世界升格,已不可逆转。幼龙银白瞳孔中,那点赤色骤然暴涨,化作两簇跳跃的赤金小火苗。它张口,无声吐纳。一缕极淡、极细、却凝练到极致的赤金雾气,自它口中逸出,如游丝,如引线,穿过龙巢云气,穿过大厅穹顶,径直没入世界底层那团初燃的界火之中。嗡——整个玄黄小世界,轻轻一颤。仿佛一颗沉睡万古的心脏,被这缕雾气轻轻叩击,第一次,真正开始搏动。“它在‘导引’。”老太君的声音,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大厅之外。她拄着龙头拐杖,站在酒樽建筑最高一层的露台上,身影在古卜莱仙火映照下拉得很长,很长。她身后,黄花狸蹲踞于栏杆,尾巴尖微微摆动,目光却紧紧锁住半空中的幼龙,猫眼里第一次没了戏谑,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凝重。“它不是在汲取世界升格之力……是在帮世界,把升格之力,导引回它该去的地方。”老太君缓缓道,拐杖重重一顿,杖首龙头双眼骤然亮起两簇幽蓝魂火,“它在教世界……如何成为真正的‘世界’。”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头被催熟、被质疑、被权衡利弊的小龙,从诞生伊始,就从未将自己视为“被培养”的对象。它存在的意义,不是依附于某位大巫师,不是寄生于某个世家,甚至不是成为玄黄小世界的“伴生兽”——它是这方世界升格过程中,天地意志自发孕育出的“校准器”,是混沌向秩序转化时,那一道天然生成的“定海神针”。它弱小,却不可替代;它稚嫩,却蕴含终局。“……我错了。”赫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不该说它是‘运气好’。它的运气,从来不在出生那一刻。它的运气,在于……它注定要成为这个‘大争之世’里,第一块真正意义上的‘基石’。”萧笑沉默良久,终于抬起手,将黑壳笔记本郑重合拢,夹在腋下。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幼龙周身温润的墨玉光泽:“那么,我们这些‘人劫’……接下来该做什么?”郑清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幼龙,望着它眼中那两簇与世界底层界火遥相呼应的赤金火苗,望着它小小身躯里蕴藏的、足以撬动整个巫师界格局的磅礴伟力。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字字铿锵:“人劫……不是要渡它,是要护它。”“护它不被觊觎,护它不被曲解,护它不被‘定义’……”“护它,在这方世界彻底升格之前,安然长大。”话音落下的瞬间,幼龙忽然转过头,银白瞳孔精准地锁定郑清。它没有眨眼,只是静静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它缓缓低下头,用额前那对尚未成型的乳白鹿角,轻轻抵住了郑清伸来的手掌。掌心传来微凉、坚硬、却又奇异柔软的触感。仿佛触碰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刚刚冷却的星辰碎片,表面冰凉,内里却奔涌着足以熔炼山岳的赤金洪流。就在角尖抵住掌心的刹那,郑清眉心,那道由钟山老太君亲手刻下的契印,毫无征兆地亮起。赤金色的光芒顺着他的手臂经脉疯狂上涌,直冲指尖,与幼龙角尖迸发出的微光悍然相撞!轰——!无声的巨震席卷大厅。所有人眼前一黑,随即又被一片纯粹的、无法形容的“白”所淹没。那不是光,不是色,而是一种绝对的“存在感”——仿佛时间凝滞,空间折叠,万物归于初始,唯余此心、此手、此角,三点一线,构成天地间最稳固的三角。当白光散去,郑清掌心契印已悄然隐去,而幼龙额前那对乳白鹿角尖,却多了一抹难以察觉的、极淡的赤色纹路,如血丝,如契约,如……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大厅内,鸦雀无声。唯有幼龙轻轻收回角尖,转身,迈开四足,一步一步,走向大厅中央那座早已空置的、供奉着钟山先祖牌位的祭坛。它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玄武岩地面便无声浮现出一朵微缩的、燃烧着赤金火焰的莲台。九步之后,它停在祭坛前,昂首,面向东方——那里,是玄黄小世界升格时,第一缕“界光”必将刺破混沌的方向。它不再看任何人。只是静静伫立,墨玉色的鳞片在魔法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银白双瞳映着虚空,仿佛已看到千里之外、万年之后,那个因它而生、因它而稳固、因它而真正屹立于诸天万界之林的……玄黄世界。窗外,夜风骤起,吹动酒樽建筑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叮咚作响,清越悠长,仿佛一曲无人听懂、却早已注定要响彻万古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