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城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再次降临时,炎思衡站在暗影城残破的城墙上,望着脚下那片仍在冒烟的焦土。
三万守军,从接战到崩溃,只用了三个小时。
不是他们不勇猛。
是根本没见过这种打法。
当北晋军队以严整的三排队列推进到两百步时,暗影城的守军指挥官——一位名叫格鲁尔的千夫长——还在城头嘲笑:“人类就这点本事?弓弩手准备,等他们进入百步再……”
话音未落。
“第一排——放!”
高孝伏的吼声压过了风声。
砰!!!
不是弓弦震颤,是五千支燧发枪同时击发的爆鸣。
铅弹洒向城头。
格鲁尔眼睁睁看着身旁的弓弩手,那些刚刚拉开弓的士兵,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齐刷刷向后仰倒。胸甲上炸开血洞,面盔的眼孔里溅出脑浆。
一轮齐射,城头守军倒下一半。
“第二排——放!”
砰!!!
第二轮。
格鲁尔自己中弹了。
铅弹从他左肩射入,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绿色的血雾。他踉跄后退,靠在垛口上,低头看着那个碗口大的血洞,眼神茫然。
这是什么武器?
两百步外就能穿透铠甲?
“第三排——放!”
砰!!!
第三轮齐射时,城门已经被炮兵轰开了。
不是实心弹慢慢砸,是特制的爆破弹——弹体内部填充黑火药,撞击后延时引爆。
三发炮弹连续命中城门同一位置,第四发直接炸穿了门栓。
然后,骑兵冲锋。
像决堤的洪水,涌进城门。
巷战?根本不存在。
暗影城的守军大部分是新征召的民兵,许多人连铠甲都没配齐,拿着生锈的长矛,面对如狼似虎的北晋骑兵,唯一能做的就是逃。
或者死。
三个小时后,战斗结束。
守军阵亡一万二,被俘八千,余者溃散。
北晋军伤亡——三百二十七人。
又是那个恐怖的交换比。
“大人,清点完毕。”高孝伏走上城墙,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缴获粮草够我们这两万人吃两个月,铠甲兵器堆积如山。另外,在城主府地窖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卷羊皮地图。
炎思衡接过,展开。
地图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但绘制的极其精细——不是中央大陆的地图,是暗影大陆的全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部落分布,甚至标注了各条道路的通行时间和沿途水源。
最珍贵的是,地图上有三种颜色的标记。
黑色代表魔族常备军驻地,红色代表重要城镇和要塞,绿色则是资源点。
矿山、林场、农场、牧场。
“好东西。”炎思衡手指拂过地图表面,“这应该是暗影城历任城主的珍藏,用来调度资源和军队的。”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
地图上,从暗影城向西,三条路线清晰可见。
第一条,沿着“黑水河”谷地北上,经过三座中小城镇,最终抵达标注着“铁矿山”的区域。那里是魔族最重要的铁矿产地,供应着整个魔族军队六成以上的铁料。
第二条,向西南,穿越“腐沼平原”,直抵一座标注为“枫丹叶林”的城市。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注解:“神族旧都,圣树所在,祭祀之地。”
第三条,向西北,沿着“白骨大道”前进,经过四座要塞和两座大城,最终点在一个让炎思衡瞳孔微缩的名字上——
玛尔多斯。
魔族现在的首都。
奥古斯都的皇宫所在地。
“三条路。”木华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也上了城墙,身上的铠甲沾满灰尘,但神色平静。
经过暗影城一战,这位魔族将领似乎彻底放下了某种包袱——当他在战场上亲手斩杀三名试图反抗的魔族军官后,就再也没回头看过那些俘虏的眼神。
“铁矿山、枫丹叶林、玛尔多斯。”木华黎走到炎思衡身边,手指点在地图上,“三个选择,三种战略。”
炎思衡没说话,等他继续。
“铁矿山是最稳妥的选择。”木华黎说,“拿下那里,就切断了神族军队六成的铁料供应。最多三个月,前线的魔族军队就会出现武器短缺——铠甲无法修补,刀剑无法更换,箭矢用一支少一支。而且铁矿山的防御一向薄弱,一般只有五千守军,我们有绝对优势。”
“缺点是,”他顿了顿,“见效慢。”
炎思衡点了点头:“第二个选择呢?”
“枫丹叶林。”木华黎的手指移到那个标注着旧都的城市,“这里是神族的精神圣地。圣树‘尤克特拉希尔’就生长在城市中央,传说它的根系连接着整个暗影大陆的地脉,它的枝叶庇护着所有神族子民。每年丰收节,奥古斯都都要亲自前往祭祀,即便迁都后也是如此。”
他抬起头,看向炎思衡:“拿下枫丹叶林,焚毁圣树,对神族士气的打击,不亚于拿下十座要塞。但是枫丹叶林的意义重大,虽然常驻兵力只有两万,但战斗力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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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象征意义很大。”炎思衡缓缓道,“一旦我们进攻枫丹叶林,魔族本土的所有兵力,都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到时候我们会被彻底围死在那里。”
“对。”木华黎坦然承认,“所以这是最冒险的选择——要么一举击溃神族的意志,要么全军覆没。”
“第三个选择,直取首都。”
木华黎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理论上,从暗影城到玛尔多斯,直线距离八百里。沿途有四座要塞,守军总计约五万。如果我们不惜代价强攻,以新式武器的优势,有可能在二十天内打到玛尔多斯城下。”
“但玛尔多斯本身的守军就有三万,而且都是精锐,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更重要的是——”他深吸一口气,“一旦我们兵临玛尔多斯城下,托里斯一定会从前线撤军回援。到时候,我们这两万人,要面对的可能不止三万守军,还有从前线撤回来的数十万大军。”
“那就是死路。”炎思衡说。
“十死无生。”木华黎点头。
城墙上一阵沉默。
只有风吹过焦土的声音,和远处士兵清理战场的吆喝声。
高孝伏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手心全是汗。
这三个选择,哪个都不轻松。
铁矿山稳妥但慢,枫丹叶林冒险但可能见效快,玛尔多斯……那就是自杀。
“大人,”他忍不住开口,“我们能不能……分兵?”
炎思衡摇头:“两万人,本来就不多。再分兵,就是给魔族各个击破的机会。”
他转过身,看向东方。
那是铁木拉罕的方向,也是伊特鲁的方向,更是长安京的方向。
千里之外,那座千年古都此刻应该正浸泡在血海里。
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司马错在撑,蒋毅在撑,十五万守军在撑。
他们等不起三个月。
甚至等不起一个月。
“木华黎,”炎思衡突然问,“如果我们进攻枫丹叶林,魔族本土最快的援军,多久能到?”
木华黎思索片刻:“距离枫丹叶林最近的驻军,在‘黑岩堡’,常规情况下守军在两万左右,急行军的话……五天能到。”
“五天后呢?”
“五天后,更多援军会从四面八方赶来。”木华黎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北方的‘冰原部落’联军约两万,南方的‘丛林部落’联军约三万,西部的‘荒漠部落’联军约一万五……总计,十天之内,枫丹叶林周边可以集结超过十万大军。”
“十万对两万。”炎思衡喃喃道,“五倍。”
“而且这十万人里,至少有三万是常备军,战斗力不弱。”木华黎补充,“如果我们被围在枫丹叶林,就是瓮中捉鳖。”
炎思衡闭上眼睛。
他在权衡。
每一个选择的利弊,每一条路的生死,每一次赌博的筹码。
良久。
他睁开眼。
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传令,”他说,“全军休整一天。高孝伏,你派快马回铁木拉罕,让斛明月立刻从整个伊特鲁,不,是整个加斯庭地区调兵——至少三万,全部换装新式武器,星夜兼程赶来暗影城。告诉他,我们只有十天时间。”
高孝伏眼睛一亮:“大人是要……”
“我们要进攻枫丹叶林。”炎思衡一字一句,“但不是现在这两万人去打。”
他转身,看向木华黎:“你说得对,两万人打枫丹叶林,是找死。但如果是五万人呢?”
木华黎一怔。
“斛明月在圣马丁要塞还有一万守军,伊特鲁全境已定,至少能抽调两万。”炎思衡快速计算,“加上我们这两万,就是五万。五万装备新式武器的军队,依托枫丹叶林的城墙防守,十万魔族军队想啃下来,至少要付出双倍的代价。”
他顿了顿:“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十天内,守住暗影城,等援军到来。然后,合兵一处,直扑枫丹叶林。”
高孝伏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跑下城墙。
木华黎站在原地,看着炎思衡:“十天……神族不会给我们这么多时间的。暗影城失守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出去了。最迟三天,第一波援军就会赶到。”
“那就守三天。”炎思衡说,“守到援军来。”
“如果守不住呢?”
“守不住,”炎思衡看向他,“我们就撤回铁木拉罕,依托要塞继续抵抗。但那样的话,进攻枫丹叶林的计划就泡汤了,我们只能选择最稳妥的打法——去铁矿山,慢慢磨。”
木华黎沉默了。
他听懂了。
这是一个赌局。
赌他们这两万人,能在暗影城挡住魔族的第一波反扑。
赌斛明月的三万援军,能准时赶到。
赌进攻枫丹叶林的战略,能一举击垮神族的士气。
赌赢了,战争可能提前结束。
赌输了,这两万人可能全部葬送在这里。
“你为什么……”木华黎缓缓开口,“这么执着于枫丹叶林?铁矿山明明更稳妥,虽然慢,但稳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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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思衡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东方,望向那片看不见的长安京。
“因为长安京等不起。”他轻声说,“因为每多一天,那座城里就会多死几千人。因为蒋毅……可能撑不到我们慢慢磨赢的那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也因为,我想让这场战争,结束得有点意义。”
“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占领几座矿山,切断几条补给线,那战争还会继续。”炎思衡说,“魔族会恨,会积蓄力量,会想着报复。仇恨的种子埋下,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后,又会爆发新的战争。”
他转过头,看向木华黎:
“但如果我们进攻枫丹叶林,焚毁圣树,摧毁他们的精神象征——那就不只是军事打击,是精神上的摧毁。到时候,魔族会恐慌,会怀疑,会想:连圣树都被烧了,神是不是不再庇佑我们了?”
“而这种恐慌,”他一字一句,“比死十万人更可怕。”
木华黎浑身一震。
他懂了。
彻底懂了。
炎思衡要的不是占领土地,不是杀死士兵。
是要打垮一个民族的意志。
是要用最激烈、最痛苦的方式,逼魔族坐下来谈判。
逼他们意识到——这场战争,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神族可能真的会亡。
“疯子……”木华黎喃喃道。
“我们都是疯子。”炎思衡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殉道者的平静,“不疯,怎么结束这场持续了千年的战争?”
……
同一时刻。
西北特辖区,科萨行省边境。
田单站在一处丘陵制高点上,身上那件帝国边防军的制式铠甲已经布满刀痕,肩甲处甚至有一道深深的裂口,露出下面染血的衬布。
但他站得笔直。
像一杆插在山顶的旗,至死不肯倒下。
身后,是五千名帝国边防军士兵。
他们同样满身伤痕,铠甲破损,许多人脸上还带着连日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光——那是绝境中看到希望的光。
数个月前,田单还不敢想反击。
那时他手里只有三万残兵,要面对的是魔族两个主力军团——“战争巨兽”和“利维坦”,总计十万大军。
正面打,毫无胜算。
所以他继续沿用了炎思衡的战术。
坚壁清野。
将边境所有村镇的百姓内迁,将所有带不走的粮食烧掉,水井下毒,道路破坏。
然后,骑兵骚扰。
五千轻骑分成十队,昼夜不停袭扰魔军的补给线。
不正面交战,只是射冷箭,放火烧粮,截杀落单的运输队。
最后,是那个炎思衡在西北特辖区创立的“火力支援军团”。
这个名字听起来威风,实际上就是将所有还能用的老式火炮、抛石机集中起来,组成一个独立的炮兵单位。
平时隐藏在后方,一旦魔族大军集结进攻,就突然开火,用密集的炮火打乱敌方阵型。
很土。
但很有效。
战争巨兽军团和利维坦军团的总指挥苏拉,被这种打法气得七窍生烟。
他试过强攻。
但每次大军推到边境要塞前,就会遭遇铺天盖地的炮火——虽然那些老式火炮精度差,射程近,但数量多啊。一百门炮同时开火,实心弹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再精锐的部队也得趴下。
他试过分兵迂回。
但轻骑一出去,就会被田单的骑兵小队盯上,在复杂的山地地形里被一点点蚕食。
他试过围困。
但田单早就储备了至少半年的粮草,城墙又坚固,围了两个月,里面的人没饿死,外面的魔族军队反而因为补给线被骚扰,开始缺粮了。
就这样拖了三个月。
魔族在前线的损失越来越大——长安京攻城战每天都要死上万人,加斯庭战局恶化,伊特鲁失守……托里斯不得不从各地抽调兵力去填窟窿。
西北特辖区这两个军团,自然也被盯上了。
两个主力军团,因为长安京的战事,瞬间被抽走了六万人。
留给苏拉的,只剩下四万。
而田单,等到了这个机会。
“将军,”副将走上丘陵,声音里压抑着激动,“斥候确认,魔族大营现在只剩不到两万人,而且士气低落。苏拉三天前就派人向后方求援,但援军最快也要五天后才能到。”
田单点了点头。
他看向远方——魔族大营的方向。
营火稀疏,巡逻队的人数明显减少,甚至连了望塔上的哨兵都显得无精打采。
这是最好的时机。
也是最后的时机。
一旦错过,等魔族援军赶到,或者等苏拉反应过来收缩防线,再想反击就难了。
“传令全军,”田单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今晚午夜,发动总攻。”
“是!”副将眼睛一亮,但随即迟疑,“将军,我们只有三万人,对方有两万,兵力优势不大。而且魔族毕竟是主力军团,战斗力……”
“所以我们不用正面强攻。”田单打断他,“用炎思衡教我们的——炮兵先行,骑兵侧击,步兵压阵。”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告诉火力支援军团,把剩下的炮弹全部打光。今晚,我要苏拉的大营,变成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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