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坡上,田穰苴放下远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左手紧紧握着剑柄。
“停火。”他说。
传令兵一愣:“将军,现在停?魔族已经乱了,我们应该……”
“我说停火。”田穰苴重复。
炮声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寂静,比炮击更可怕。
峡谷里,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伤兵的呻吟声,还有风卷过焦土的呜咽声。
“为什么停?”张文远策马过来,眉头紧皱,“现在正是进攻的好时机!骑兵冲锋,一次就能冲垮他们!”
“冲不垮。”田穰苴摇头,指向峡谷,“你看——火焰在蔓延,但主要烧的是外围工事和营帐。核心区域,中军大帐周围,火势被控制住了。这说明什么?”
张文远眯起眼睛。
片刻后,他脸色一变:“他们在灭火?这种时候还能组织灭火?”
“对。”田穰苴点头,“那个守将,不简单。炮击造成的恐慌是暂时的,等火灭了,等天亮了,他们重整阵型,我们还是要硬攻。”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们的燃烧弹不多了。四十门炮,每门配十发燃烧弹,刚才打了五轮,已经用了一半。剩下的要留到关键时刻。”
张儁乂走过来,脸色凝重:“田将军说得对。我刚才观察了,魔族虽然乱,但指挥系统没崩。军官还在嘶吼,旗号还在传递——他们还在抵抗。”
三人沉默。
夜风吹过,带来峡谷里火焰的热浪,还有隐约的惨叫声。
“那就等。”田穰苴最终说,“等天亮,等火灭,等他们从恐慌中恢复——然后,我们再给他们一击。”
他转身,看向身后已经整装待发的七万大军:
“传令全军,原地休整,轮流进食。黎明时分——发动总攻。”
……
这一夜,格外漫长。
鹰嘴口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当太阳升起时,火焰才渐渐熄灭,只留下满地的焦黑和袅袅青烟。
峡谷里,景象惨不忍睹。
烧成焦炭的尸体层层叠叠,许多还保持着奔跑或挣扎的姿势。
营帐的灰烬被风吹起,洒在每一个角落。
空气里的焦臭味,吸一口,肺里都火辣辣地疼。
但魔族,还在。
阿尔杰农站在中军大帐的废墟前——帐篷已经被烧毁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柱。
他脸上的烟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铠甲上有多处灼痕,但眼神依旧平静。
他清点过了。
五万守军,一夜炮击,阵亡约八千,重伤过万,还有几千逃兵——实际能战的,只剩不到三万。
士气低落,装备损毁,工事半废。
但阵地,还在他手里。
“将军,”副将走过来,声音嘶哑,“人族开始列阵了。”
阿尔杰农抬起头,望向峡口。
晨光中,人族的军队像潮水一样涌来。
最前面是火枪兵,深蓝色的军装整齐划一,燧发枪斜指地面,枪口的刺刀闪着寒光。
后面是步兵方阵,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两翼,骑兵开始展开,马蹄踏地的声音像闷雷滚动。
至少六万人。
而他,只有三万。
“传令,”阿尔杰农缓缓拔出弯刀,“所有能战的,全部上前。弓弩手上山崖——这次不用省箭,全部射光。床弩投石机,对准人族中军。步兵结圆阵,盾牌在前,长矛在后。”
他一字一句道:
“告诉士兵们——我们没有退路。身后是黑水河,是正在渡河的主力,是神族的未来。如果我们退了,主力就会被追上,神族就真的完了。”
“所以今天,”他举起刀,“要么守住,要么死。”
残存的魔族守军开始集结。
他们从废墟中爬出来,从焦尸旁站起来,从藏身的岩石后走出来。许多人身上带伤,铠甲破损,眼神麻木,但手里还握着武器。
因为他们知道,将军说得对。
没有退路了。
要么守住,要么死。
……
峡口外,田穰苴骑在马上,远镜抵在右眼。
他看到了魔族重新集结的阵型,看到了山崖上稀疏了许多的弓弩手,看到了那些站在焦土中、浑身烟灰却依旧握紧武器的身影。
“是个对手。”他轻声说。
然后,放下远镜,拔出剑。
“传令——火枪兵,前进至一百五十步,列三排队列。炮兵,装填实心弹,瞄准山崖弓弩手阵地。骑兵两翼待命,等我号令。”
大军开始移动。
火枪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着峡口推进。
他们的脚步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战鼓。
一百八十步。
一百七十步。
一百六十步——
“弓弩手——放!”
阿尔杰农的吼声,从峡谷中传来。
山崖上,残存的魔族弓弩手拉开弓,箭雨泼洒而下!
但距离太远了。
大部分箭矢落在火枪兵前方二十步外,像一片突然长出的黑色草丛,密密麻麻插在地上。
只有少数强弓射到了阵前,但力道已衰,被盾牌轻易挡下。
“继续前进!”田穰苴的声音平静。
火枪兵步伐不停。
一百五十步。
停下。
“第一排——跪姿!”
哗——第一排士兵齐刷刷单膝跪地,举枪。
枪口对准峡谷入口,对准那些躲在拒马和壕沟后的魔族步兵。
“瞄准——”田穰苴举起剑。
魔族阵中,阿尔杰农瞳孔骤缩。
他见过这种架势——在长安京城下,炎思衡的火枪兵就是这样,在两百步外开枪,射穿重甲,屠杀他的同袍。
“举盾!举盾!”他嘶声大吼。
最前排的魔族步兵慌忙举起盾牌。
木质的盾牌,蒙着皮革,能挡住箭矢,但——
“放!”
砰!!!!
五千支燧发枪同时击发!
铅弹打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第一排的盾牌,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打穿!
铅弹穿透盾牌,穿透铠甲,穿透肉体!
绿色的血雾喷溅!
整整一排魔族步兵,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齐刷刷向后仰倒!
“第二排——站姿!放!”
砰!!!!
第二轮齐射。
更多的魔族倒下。
阵型,开始松动。
“第三排——放!”
砰!!!!
第三轮。
当第一排火枪兵完成装填,重新举枪时,魔族的前线已经崩溃了。
还活着的士兵疯狂后退,挤撞着身后的同袍。
军官嘶吼着砍杀逃兵,但逃兵太多,根本杀不过来。
“骑兵——冲锋!”
田穰苴的剑,狠狠劈下!
两侧待命的一万轻骑,从左右同时砸向峡谷入口!
马蹄踏地声如闷雷滚动,大地在颤抖!
魔族试图用剩下的床弩和投石机阻击,但骑兵的速度太快了!
床弩的巨箭射穿了五匹马,但更多的骑兵已经冲过了火力覆盖区,狠狠撞进了魔族已经松动的阵型!
“杀——!!!”
张文远一马当先,战刀挥过,一颗魔族头颅飞起!
张儁乂紧随其后,长枪如龙,连续捅穿三个魔族士兵的胸膛!
骑兵冲进峡谷,立刻分成数十股,沿着狭窄的通道向纵深穿插!
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硬冲,是分割——把魔族已经混乱的阵型彻底切成碎块!
而这时,火枪兵也推进到了一百步内。
更近了。
铅弹的威力更恐怖。
许多铅弹甚至能穿透两层盾牌,把后面的魔族士兵射杀。
山崖上的弓弩手试图还击,但人族的炮兵开火了。
四十门火炮,全部装填实心弹,瞄准山崖。
轰!轰!轰!
炮弹砸上山崖,岩石崩裂,碎片四溅!
弓弩手阵地被炮火覆盖,伤亡惨重,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齐射。
战局,似乎一边倒了。
田穰苴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正常。
魔族虽然装备落后,虽然士气低落,但毕竟身经百战,毕竟有地形优势,毕竟还有这样杰出的守将,会这么轻易被击溃吗?
“将军!”传令兵策马冲来,脸上带着兴奋,“前线突破!魔族中军已经暴露!张儁乂将军请求总攻!”
田穰苴看向峡谷深处。
那里,魔族的中军大旗还在飘扬。
旗下一道身影,站在废墟中,手握弯刀,身边只剩下不到百名亲卫。
他还没退。
“传令,”田穰苴缓缓开口,“火枪兵继续推进,保持火力压制。骑兵不要冒进,稳扎稳打,一口一口吃掉外围守军。”
“将军?”传令兵一愣,“现在正是……”
“执行命令。”田穰苴打断他,声音冷硬。
传令兵咬了咬牙,转身策马而去。
张文远冲过来,战刀上还在滴血:“田将军!为什么不下令总攻?魔族的将领就在眼前!拿下他,魔族就崩了!”
“太容易了。”田穰苴摇头,指向峡谷两侧的山崖,“你看——山崖上的弓弩手虽然被压制,但还有人在活动。而且,魔族败退得太有秩序了,不是溃退,是有序后撤。”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我怀疑,有埋伏。”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峡谷深处,突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
然后,山崖两侧,突然冒出无数身影!
不是弓弩手——是步兵!
重甲步兵!
他们身上穿着厚重的板甲,手持巨斧和战锤,从山崖上的洞穴和密道中涌出,像两道黑色的瀑布,顺着陡峭的山坡冲下!
“果然……”田穰苴咬牙。
对方早就埋伏了伏兵。
用外围守军的溃败做诱饵,引诱人族军队深入峡谷,然后伏兵尽出,前后夹击!
好狠的计策!
好狠的人!
“火枪兵——转向!瞄准两侧山崖!”田穰苴厉喝。
但已经晚了。
伏兵的速度太快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从山坡上冲下,借着下冲的势头,狠狠撞进了人族骑兵的侧翼!
巨斧挥过,战马嘶鸣着倒地!
战锤砸下,铠甲变形,骨骼碎裂!
这些重甲步兵显然服用过药剂,眼神疯狂,痛觉迟钝,即使身上中箭中刀,也丝毫不影响战斗!
人族骑兵瞬间陷入苦战!
峡谷狭窄,骑兵无法展开冲锋,只能下马步战。但步战对上重甲步兵,装备和力量的差距立刻显现!
“撤!后撤!”张文远嘶声大吼,战刀架住一柄巨斧,火星四溅!
张儁乂长枪连点,刺穿一个重甲步兵的咽喉,但立刻又有三个围上来!
前线,崩溃了。
刚刚还势如破竹的人族军队,在伏兵的夹击下,节节败退。
火枪兵试图用齐射压制,但伏兵混在骑兵中,无法区分目标。实心弹和铅弹不分敌我,反而造成了更多混乱。
田穰苴站在峡口,看着眼前这一幕,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鲜血,从指缝渗出。
他错了。
低估了魔族,低估了这场战争的残酷。
“传令……”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全军后撤,退出峡谷。”
“将军!”传令兵眼睛红了,“不能撤!撤了就……”
“执行命令!”田穰苴厉喝,“告诉张文远和张儁乂——交替掩护,逐步后撤。保存实力,我们还有机会!”
撤退的号角声响起。
人族军队开始后撤。
不是溃退,是有序后撤——骑兵断后,火枪兵轮射掩护,步兵方阵保持阵型。
但即使如此,伤亡依然惨重。
伏兵紧追不舍,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死死咬住不放。
当最后一支人族部队退出峡谷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鹰嘴口外,焦黑的土地上,又多了一层新的尸体。
人族的,魔族的,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田穰苴清点伤亡。
阵亡四千七百,重伤两千三百。
其中骑兵损失最重——能战者只剩不到五千。
而魔族那边,虽然也付出了至少八千人的代价,但阵地守住了,伏兵战术成功了,士气甚至有所回升。
“将军……”张文远走过来,铠甲上满是刀痕,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是我的错。我太冒进了。”
“不怪你。”田穰苴摇头,“是我指挥失误。我太想速战速决,结果……”
他说不下去了。
张儁乂沉默地站在一旁,手中长枪的枪尖已经折断,只剩半截。
这位以沉稳着称的北晋将领,此刻眼中也满是血丝。
“现在怎么办?”他问。
田穰苴望向鹰嘴口。
峡谷里,魔族的旗帜依旧在飘扬。
阿尔杰农的身影站在旗下,远远地望着这边。
“围而不攻。”田穰苴缓缓道,“魔族断后的任务是拖延时间。我们强攻,正中他们下怀。不如围住,切断补给,耗死他们。”
“可是托里斯的主力……”张文远皱眉。
“顾不上了。”田穰苴摇头,“我们现在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去追主力。能吃掉这五万断后部队,也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一战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看向两位北晋将领,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魔族,依旧不可小觑。即使士气低落,即使装备落后,即使身处绝境——他们依然能爆发出恐怖的战斗力。这场战争,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轻松。”
张文远和张儁乂沉默。
他们想起了长安京城下的血战,想起了那些至死不肯后退的魔族士兵,想起了炎思衡曾经说过的话——
“战争从来不会自己结束。仇恨不会,杀戮不会,数千年的敌对更不会。它只会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直到把所有人都压垮。”
也许,炎思衡是对的。
结束这场战争,需要的不只是一两场胜利。
需要的是彻底打垮魔族的意志,或者找到另一种可能。
“传令全军,”田穰苴最后说,“扎营,休整,包围鹰嘴口。从今天起,我们不打强攻,打消耗。”
“耗到他们粮尽,耗到他们崩溃,耗到他们——主动出来决战。”
……
三天后。
鹰嘴口内,魔族大营。
阿尔杰农坐新搭的帐篷里,简陋,但足够遮风挡雨。
他面前摆着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人族军队的包围圈。
粮草,还能撑十天。
箭矢,只剩不到两万支。
药品,几乎用光了。
伤兵营里,每天都有几十人因为伤口感染而死。
士气在第一天伏击胜利后短暂回升,但随着围困持续,又开始下滑。
“将军,”副将走进来,脸色难看,“又有十七个逃兵,试图从后山小路溜走,被巡逻队抓回来了。怎么处置?”
阿尔杰农头也不抬:“按军法。”
“可是……”副将犹豫,“人数太多了。这几天已经处决了上百人,再杀下去,我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怕兵变?”阿尔杰农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那就让他们变。我需要的是战士,不是懦夫。”
副将咬了咬牙,转身出帐。
片刻后,帐外传来凄厉的惨叫声,然后,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又十七颗人头落地。
阿尔杰农闭上眼,三秒后,睁开。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望向东方。
那里,人族军营的炊烟袅袅升起。
围困,已经三天了。
人族没有进攻,只是不断地压缩包围圈和袭扰,不断地用箭书劝降。
很聪明。
也很毒。
“将军,”传令兵快步走来,单膝跪地,“奥古斯都急令。”
阿尔杰农转身,接过羊皮卷。
展开。
目光扫过第一行字时,他瞳孔微微一缩。
然后,是第二行,第三行……
良久,他缓缓卷起羊皮卷,递给传令兵:“传令全军——今夜,突围。”
“突围?”副将刚处理完逃兵回来,听到这话愣住了,“将军,我们现在......”
“奥古斯都陛下已经渡过黑水河,主力安全了。”阿尔杰农打断他,“我们的任务完成了。现在,陛下命令我们撤回凯旋门要塞,与盖乌斯元帅汇合。”
副将眼睛一亮:“那……”
“但是,”阿尔杰农顿了顿,声音低沉,“人族不会让我们轻易离开。今夜突围,必然是一场血战。能活着回到凯旋门要塞的,可能不到一半。”
帐内死寂。
副将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一半。
五万人,可能只剩两万五千。
甚至更少。
“那也要走。”阿尔杰农转身,望向帐外那些疲惫的士兵,“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突围,至少还有希望。”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们拖了人族三天。三天时间,足够陛下做很多事。这场断后战,我们赢了——虽然赢的代价,有点大。”
他说着,拔出弯刀,刀身映着帐外的暮光,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传令吧。午夜,全军突围。”
“是!”副将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阿尔杰农独自站在帐中,久久不动。
他赢了。
完成了任务,拖住了人族,为主力争取了时间。
但他也输了。
五万弟兄,可能有一半要永远留在这片焦土上。
还有他自己——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道在第一天伏击战时留下的伤口,不是很深,但一直没愈合。伤口边缘已经发黑,流出的血带着脓液。
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凯旋门要塞了。
但无所谓。
他是军人。
军人的归宿,就是战场。
他走到帐边,最后看了一眼东面人族军营的方向。
田穰苴。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一个年轻,但很难缠的对手。
如果有机会,真想和他堂堂正正打一场。
可惜,没机会了。
“传令兵。”他唤道。
“在!”
“我死后,”阿尔杰农缓缓说,“把我的铠甲和刀,送回戴斯公国,交给我儿子。告诉他——他父亲,没有辱没家族的荣耀。”
传令兵眼眶红了:“将军……”
“去吧。”阿尔杰农挥手,转身走向地图。
夜,渐渐深了。
鹰嘴口里,魔族的营地开始悄悄移动。
士兵们收拾行装,熄灭营火,给马蹄裹上布,给刀剑涂上泥——一切为了隐蔽。
阿尔杰农骑上战马,看了一眼身后沉默的三万大军。
然后,举起刀。
“突围——”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为了神族!”
“为了——回家!”
三万魔族士兵,冲出鹰嘴口,冲向西北方向的黑暗。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
人族大营,了望塔上。
田穰苴猛地睁开眼睛。
他听到了。
听到了马蹄声,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铠甲摩擦的声音。
“传令全军——”他厉喝,“魔族突围了!方向西北!骑兵追击!火枪兵侧翼拦截!不能让他们跑了!”
号角声撕裂夜空!
人族军营瞬间沸腾!
大军,像一张突然收紧的网,扑向那道黑色的洪流!
第二场血战,开始了。
但这一次,魔族不是为了防守,是为了回家。
所以他们的战斗,比三天前更加疯狂,更加惨烈。
这场追击与突围的缠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再次降临时,战场已经变成了新的屠宰场。
尸体填满了山涧,血水染红了溪流。
阿尔杰农战死了——身中十七刀,最后被张文远一箭射穿咽喉,倒在回家的路上。
他带来的三万突围部队,只有不到一万五千人逃出了包围圈,消失在西北的群山之中。
而人族这边,也付出了近万人的伤亡。
田穰苴站在山涧旁,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尸体,久久无言。
“将军,”张儁乂走过来,声音疲惫,“追不追?”
田穰苴摇头。
“暂且休整吧。”他说,“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迟滞魔族回援。现在,托里斯的主力已经走远,断后部队也被我们打残——任务暂时完成了。”
他顿了顿,望向西方:
“而且,这一战让我明白——魔族,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垮的。这场战争,可能还要打很久,很久。”
张文远沉默地点了点头。
三人站在晨光中,身上沾满了血和泥。
身后,是七万疲惫但依旧站立的大军。
前方,是充满未知和荆棘的征途。
但至少今天,他们赢了。
虽然赢得很惨烈。
虽然赢得,让人笑不出来。
“收拾战场,收敛尸体。”田穰苴最后说,“然后,休整三天,继续追击。”
这场战争,还远没有结束。
但至少,从今天起,人族不再是只能防守的一方。
他们也能追击,也能进攻,也能让魔族流血。
晨光彻底照亮了战场。
也照亮了涧边那些年轻或苍老的脸。
那些脸上,有疲惫,有悲伤,有茫然。
但还有一种东西,在悄然生长——
那东西的名字,叫希望。
虽然渺茫。
虽然微弱。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