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湿漉漉地缠在黑水河西岸的魔族大营。
托里斯站在附近的丘陵上,远镜抵在右眼已经半个小时。
那里,鹰嘴口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连绵的焦土,像一块巨大而丑陋的伤疤,烙在这片曾经属于魔族先锋军团的土地上。
“陛下。”
拓科拖的声音从托里斯的侧后方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托里斯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放下远镜。
金属镜筒在掌心留下一圈冰凉的触感,久久不散。
“有消息了?”他缓缓问道。
拓科拖手里捧着一卷染血的羊皮纸。
这位总执政官的脸上带着近乎崩溃的疲惫,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鹰嘴口战报。”拓科拖双手奉上羊皮纸,指尖在微微颤抖,“阿尔杰农将军……殉国了。”
托里斯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然后,接过羊皮纸。
展开。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有些地方被血迹浸透,墨迹晕开,但依旧能看清——
“末将阿尔杰农,泣血禀报:鹰嘴口断后三日,击退人族七万大军三次强攻,歼敌逾万。然敌火器凶猛,我军粮尽援绝,遂于昨夜率部突围。血战整夜,突破重围。三万将士,存者不足一万五千,皆负伤。幸不辱命,主力渡河之事未受阻滞。陛下,神族万胜。”
最后四个字,写得极重,笔尖几乎划破羊皮。
托里斯闭上眼睛。
三秒。
五秒。
十秒。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灰暗。
“阿尔杰农……”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念一段早已被遗忘的悼词,“戴斯公国‘铁壁’,朕记得他。四年前平定北方叛乱时,他带着三千人守住了‘寒铁堡’十七天,等到了援军。”
拓科拖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有个儿子,对吗?”托里斯突然问。
“是。”拓科拖连忙回答,“今年刚满十二岁,在戴斯公国骑士学院就读。阿尔杰农将军生前曾多次向臣提起,说那孩子有天赋,将来或许能成为比他更出色的将领。”
“告诉戴斯公国的老家伙,让他来继承阿尔杰农的爵位。”托里斯缓缓卷起羊皮纸,动作很慢,像在收敛一具无形的尸骨,“等战争结束了,我会亲自来为他的孩子授勋。”
他说着,转身离开。
脚步很沉。
每一步,靴子都深深陷入泥泞不堪的土地,像是踏在无数尸体的血肉上。
拓科拖跟在他身后三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突围出来的一万五千残部……”
“归盖乌斯指挥。”托里斯头也不回,“告诉他们,阿尔杰农没有白死。他们拖住了人族三天,这三天——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下脚步。
转身,望向西北方向。
那是西北特辖区的方向,是卡琳娜五万骑兵星夜兼程赶往的地方,也是田单——那个在西北特辖区用坚壁清野和游击战术拖垮了苏拉两个军团的帝国老将——此刻正在布防的地方。
“卡琳娜那边,有消息吗?”托里斯问。
“还没有。”拓科拖摇头,“但按照日程,殿下的军队应该已经进入撒曼行省境内了。但是,田单应该不可能让她轻易通过。”
托里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拓科拖能感觉到,这位奥古斯都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轻微地滞涩了一下。
“传令全军,”托里斯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加速前进。”
“我们要在炎思衡打到玛尔多斯之前,赶回去。”
“这场战争——”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该结束了。”
……
同一时刻,西北特辖区,撒曼行省边境。
卡琳娜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全军停下。
五万魔族骑兵,在焦黄色的荒原上戛然而止。
马蹄扬起的尘埃缓缓落下,像一场小型的沙暴,笼罩在每一个士兵警惕而疲惫的脸上。
卡琳娜举起远镜。
视野中,撒曼行省的边境线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可见——不是想象中的城墙或关隘,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
丘陵上,稀疏的枯草在风中摇曳,几棵扭曲的老树孤零零地立在山脊上,枝桠像干枯的手臂伸向天空。
没有人影。
没有旗帜。
没有营寨。
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太安静了。”卡琳娜放下远镜,眉头微皱。
身旁的速不台策马上前,低声道:“殿下,斥候已经放出去二十里,没有发现敌军踪迹。田单……会不会已经撤了?”
“撤?”卡琳娜摇了摇头,紫色的眼眸在兜帽阴影下闪烁着冰冷的光,“田单不是那种人。他在西北特辖区和我们的两个主力军团周旋了整整三个月,用最土的战术,拖垮了苏拉。这样的对手,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块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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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补充道:
“尤其是撒曼行省——这是西北特辖区通往神族本土的最后一道门户。他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我们以支援炎思衡。”
速不台咬了咬牙:“那……我们强冲过去?五万骑兵,就算有埋伏,也能碾过去!”
卡琳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再次举起远镜,仔仔细细地扫过每一寸土地——丘陵的背阴面,干涸的河沟,稀疏的树林,甚至那些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土丘。
她在找。
找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刀,弓,和眼睛。
“传令,”良久,她缓缓开口,“全军以‘锋矢阵’前进。前军三千,中军四万,后军七千。马速保持缓步,不得冒进。斥候队扩大到三十里,遇敌即退,不许接战。”
“是!”速不台领命,转身策马传令。
五万骑兵开始重新列阵。
最精锐的三千重骑被调到最前方,人马皆披重甲,长矛如林。
中间是四万轻骑,弓箭弯刀,机动灵活。
最后是七千备用骑兵,随时准备填补缺口或追击。
阵型像一柄巨大的黑色箭头,缓缓刺向撒曼行省的丘陵地带。
卡琳娜走在箭头的“尖端”。
她没有戴头盔,任由正午的风吹散紫色的长发,露出那张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脸。细剑挂在腰间,剑柄镶嵌的紫水晶在阳光下反射着妖异的光。
她在等。
等田单的第一击。
……
丘陵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
田单站在洞口阴影里,单筒远镜抵在右眼。
镜片里,魔族骑兵的阵型清晰可见——严谨,有序,毫无破绽。
“不愧是卡琳娜。”田单放下远镜,“魔族第一名将,名不虚传。”
身旁的副将低声问:“将军,打吗?”
“打。”田单点头,“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看向身后。
岩洞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不是正规军——是撒曼行省本地征召的民兵,毕竟他麾下本就不多的正规军还需要负责西北特辖区其他三个行省的驻防任务。
他们穿着杂乱的皮甲或布衣,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猎弓,砍刀,甚至还有农具改造的长矛。
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泥土和汗渍,眼神里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决绝。
这些人,是田单在收复撒曼行省后,用三天时间紧急动员起来的。
两万民兵。
战斗力几乎为零。
但田单要的,不是他们的战斗力。
“都听好了。”田单开口,声音在岩洞里激起沉闷的回响,“魔族骑兵已经进入撒曼行省。你们看到了,五万人,全是精锐。正面打,我们这两万民兵,连两个小时都撑不住。”
民兵们沉默着,许多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指节发白。
“但我们不打正面。”田单继续说,“我们要的是骚扰,是迟滞,是让这些魔族崽子每走一步,都要流血,都要提心吊胆。”
他走到一个年轻民兵面前——那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你叫什么名字?”田单问。
“阿……阿木。”小伙子结结巴巴地回答。
“阿木,”田单拍了拍他的肩,“你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阿木浑身一颤,眼圈瞬间红了:“魔族……魔族屠村的时候……”
“对。”田单点头,目光扫过所有民兵,“在座的,你们的爹,娘,兄弟,姐妹,有多少是死在魔族手里的?举起手来。”
岩洞里,超过八成的人,缓缓举起了手。
像一片沉默的、愤怒的森林。
“现在,报仇的机会来了。”田单一字一句道,“我不要求你们正面拼命——我要你们像狼一样,躲在暗处,咬一口就跑。射冷箭,放火烧粮,挖陷阱,砍马腿……怎么阴怎么来,怎么狠怎么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拖住他们!拖一天,炎思衡大人在暗影大陆就多一天时间!拖两天,长安京就多两天恢复元气!拖三天——魔族就离灭亡更近一步!”
“现在,分组!”
两万民兵被分成两百个小组,每组一百人,由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带队。
每组配发十把弓,三十支箭,五桶火油,以及各种简易的陷阱材料。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分散到丘陵地带的各个角落,像蝗虫一样,无休止地骚扰魔族的行军。
不计伤亡。
不计代价。
只为——拖时间。
……
卡琳娜的骑兵,在进入丘陵地带一个小时后,遭遇了第一波袭击。
不是预想中的伏击,甚至算不上战斗。
只是一支从山脊上射下来的冷箭。
箭矢很粗糙,箭杆是普通的桦木,箭镞是磨尖的铁片,射程不到百步,力道也弱,连最轻的皮甲都很难穿透。
但它射中的,不是士兵。
是马。
走在最前列的一名重骑兵,战马突然嘶鸣着人立而起——一支箭深深扎进了马颈侧面的血管!
滚烫的血喷溅出来,马匹疯狂挣扎,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飞!
骑兵落地,还没爬起来,就被受惊的战马踩断了肋骨,惨叫一声,再无声息。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敌袭——!”速不台嘶声大吼。
骑兵们瞬间绷紧,长矛举起,弯刀出鞘,弓箭上弦——但敌人呢?
山脊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那匹还在抽搐流血的战马。
“斥候队!上山!”卡琳娜厉喝。
一支百人队策马上山,很快冲到山脊顶端——那里,除了一处简陋的掩体和几枚散落的箭矢,什么都没有。
袭击者,早就跑了。
“殿下,”速不台策马回来,脸色难看,“是民兵。用的都是劣质弓箭,射完就跑,根本不接战。”
卡琳娜眉头微皱。
她预想过田单会设防,预想过会有埋伏,甚至预想过会有一场硬仗。
但没想到,会是这种打法。
像蚊子叮咬,不致命,但烦人。
“继续前进。”她最终说,“保持阵型,加强警戒。”
大军继续向前。
然后,第二波袭击来了。
这一次,不是冷箭。
是陷阱。
一支走在侧翼的轻骑小队,在穿过一片看似平坦的草地时,突然马失前蹄——地面塌陷了!
不是深坑,是几十个碗口大的小洞,洞里埋着削尖的木刺!
五匹马同时栽倒,马腿被木刺刺穿,惨烈的嘶鸣声撕破空气!
骑兵们滚落在地,还没等他们爬起来,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冒出几十个人影——不是射箭,是扔石头!
拳头大的石块雨点般砸下,虽然不致命,但砸在头盔上“咚咚”作响,砸在脸上就是一片淤青!
“杀——!”轻骑小队的队长怒吼,带着还能战斗的士兵冲向山坡。
但袭击者根本不接战,扔完石头转身就跑,像兔子一样钻进丘陵深处的沟壑,眨眼间消失不见。
等骑兵冲上山坡,看到的只有几块沾着泥土的石头,和远处扬起的尘埃。
“混账!”队长气得一刀砍在旁边的枯树上,木屑飞溅。
这样的袭击,在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发生了十七次。
有时是冷箭,有时是陷阱,有时是滚石,有时甚至只是远远地呐喊,制造恐慌。
没有一次正面交战。
没有一次造成大规模伤亡。
但魔族的行军速度,被硬生生拖慢了一半。
更可怕的是,士气开始受到影响。
士兵们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你不知道下一支冷箭会从哪里射来,不知道下一处陷阱会埋在哪里,不知道那些像幽灵一样出没的民兵,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来咬你一口。
疲劳,像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着这支精锐骑兵的战斗力。
“殿下,”速不台策马来到卡琳娜身边,脸色铁青,“这样下去不行。我们的马需要休息,士兵也需要休息。但那些民兵根本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卡琳娜勒住战马,抬头望向天空。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橙红色的余晖洒在丘陵上,将枯草染成血色。
他们已经走了整整六个个小时,但只前进了不到三十里。
照这个速度,要穿过撒曼行省,至少还要三天。
三天——炎思衡在暗影大陆,又会推进多少?
“传令全军,”卡琳娜缓缓开口,“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扎营?”速不台一愣,“可是那些民兵……”
“他们不是要骚扰吗?”卡琳娜眼中寒光一闪,“那就让他们骚扰。”
她翻身下马,走到一处高坡上,望向四周的丘陵:
“传令:全军以‘圆阵’扎营。外围挖壕沟,设拒马,架起所有床弩。弓弩手分三班,彻夜警戒。骑兵马不卸鞍,人不解甲,随时待命。”
她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从各千人队抽调精锐,组成二十支‘猎杀小队’。每队五十人,全部轻装,配短弓和弯刀。任务只有一个——入夜后,主动出击,清剿营地周围十里内的所有民兵据点。”
速不台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被动挨打,永远赢不了。”卡琳娜冷冷道,“田单想用民兵拖住我们,那我就把这些民兵——一只一只,全部捏死。”
魔族开始扎营。
动作很快,很专业——毕竟是卡琳娜亲手训练出来的精锐,即使疲惫,即使烦躁,但执行力依旧惊人。
壕沟在一个小时内挖好,深六尺,宽八尺,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
拒马用随身携带的部件组装起来,围成三道防线。
床弩和投石机架设在营地四角,射程覆盖方圆三百步。
弓弩手登上临时搭建的了望塔,箭袋装满,弓弦绷紧。
而二十支猎杀小队,在天黑前悄然离营,像二十柄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入丘陵的黑暗。
卡琳娜站在中军大帐前,望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紫色的长发在晚风中飘散,像一面哀悼的旗。
“田单,”她轻声自语,“你以为这样就能拖住我?”
“那就让你看看——”
“我到底是怎么打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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