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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血战开启(四)
    暗影大陆的暮光,沉甸甸地压在整个玛尔多斯城的上空。

    从城头向西望去,地平线上第三道烟柱正在缓缓升起——那是“灰岩采石场”,王都城墙修补石料的主要供应地,距离玛尔多斯不到二十里。

    火光照亮了半个西天。

    “将军!第三处了!”副将的声音在颤抖,“灰岩采石场也完了!守军发来最后讯号——人族军队至少五千人,有火炮,半个小时就攻破了防御工事,现在正在炸毁所有采石设备和库存石料!”

    穆修斯站在城垛前,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石砖。

    三天。

    短短三天,炎思衡的军队像一群蝗虫,绕着玛尔多斯画了一个巨大的圆。

    第一天,黑谷粮仓。

    第二天,熔铁矿场。

    第三天,灰岩采石场。

    每一处都是玛尔多斯命脉所在,每一处都有守军——不多,每处两三千人,但依托防御工事,按理说至少能撑半天。

    可炎思衡的军队太快了。

    快得像闪电。

    每次袭击都精准地抓住守军换防的间隙,用火炮轰开缺口,火枪兵推进,骑兵穿插——整套流程像演练过千百遍,干净利落,绝不留恋。

    等穆修斯派出的援军赶到时,只剩下燃烧的废墟和满地尸体。

    而更可怕的是,他到现在都搞不清楚炎思衡的主力到底在哪。

    城东那个大营,每天都有军队进进出出,旗帜越来越多,炊烟越来越浓——斥候远远观察,估计总兵力已经超过八万。

    八万!

    加上在外面到处袭击的军队,炎思衡手里可能真的有十万大军!

    这个数字让穆修斯浑身发冷。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问,“还要派援军吗?”

    穆修斯沉默。

    派?

    派多少?

    每次他派出援军,炎思衡的袭击部队就像提前知道一样,早早撤离。

    援军赶到,除了收拾残局,什么都做不了。

    可不派?

    难道眼睁睁看着王都外围的要地被一个一个拔掉?

    “传令,”穆修斯最终咬牙,“从南门调三千骑兵,出城搜索。记住——不要追击,不要恋战,只要找到炎思衡袭击部队的踪迹,立刻回报!”

    “是!”

    副将转身要走。

    “等等。”穆修斯叫住他,声音低了下去,“城内的粮价……现在多少了?”

    副将脸色一白,低声道:“黑麦涨了三倍,肉干涨了五倍……平民区已经开始有人抢粮了。今早东市发生了斗殴,死了七个人,都是因为争抢最后几袋面粉。”

    穆修斯闭上眼睛。

    粮仓被烧的消息,果然传开了。

    恐慌像瘟疫,在五十万人的城市里无声蔓延。

    “加派巡逻队。”他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凡有抢粮、囤积、散布谣言者——当场格杀。”

    “可是将军,这样会不会……”

    “执行命令!”穆修斯厉喝,“现在是非常时期!乱世用重典!不把恐慌压下去,不等炎思衡攻城,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副将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穆修斯独自站在城头,望着西面那道越来越浓的烟柱。

    风吹过,带来焦糊的气味,还有隐约的、石头炸裂的闷响。

    炎思衡。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真有十万大军,为什么不直接攻城?

    如果只是想困死玛尔多斯,为什么又不停地袭击外围要地,暴露自己的兵力?

    想不通。

    穆修斯打了三十年仗,从一个小兵爬到卫队统帅,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勇猛的,狡诈的,残忍的,谨慎的。

    但炎思衡这样的,他没见过。

    像一团雾,你看得见他,却摸不清他的形状;像一阵风,你感觉到他的存在,却抓不住他的轨迹。

    “将军。”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穆修斯转身。

    大祭司索伦站在三步外,紫色祭袍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这位七十岁的老祭司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

    “大祭司。”穆修斯躬身行礼。

    “灰岩采石场也丢了。”索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穆修斯的耳朵,“三天,三处要地。穆修斯统帅,这就是你承诺的‘守住’?”

    穆修斯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炎思衡用兵诡诈,我军……”

    “借口。”索伦打断他,缓缓走上城垛,望向城外那片暮光笼罩的平原,“都是借口。你手里有五万守军,玛尔多斯有十五丈高的城墙,有无数的防御器械——可你连城都不敢出,就眼睁睁看着炎思衡在外面耀武扬威。”

    他转过身,盯着穆修斯:

    “你是不是怕了?”

    这话太毒。

    穆修斯脸色瞬间涨红,额头青筋暴起。

    “大祭司!”他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是军人!军人不怕死!但我要为整个王都负责!如果我贸然出城,中了炎思衡的调虎离山之计,到时候城破了,谁来承担这个责任?你吗?!”

    “所以你就龟缩在城里?”索伦冷笑,“等着粮尽,等着民变,等着炎思衡自己退兵?穆修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两人对视。

    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周围的士兵全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谁都看得出来——大祭司和卫队统帅的矛盾,已经彻底公开化了。

    三天前是穆修斯建议主动进攻,但现在居然是索伦强烈要求要主动出击。

    而这,正是炎思衡想要看到的。

    “我会守住玛尔多斯。”穆修斯最终开口,声音冰冷,“用我自己的方式。至于大祭司你——请你回神庙,继续祈祷吧。战争的事,交给军人。”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下城垛。

    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像在发泄怒火。

    索伦站在原地,望着穆修斯的背影消失在阶梯转角,久久不动。

    然后,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

    不是给卡琳娜的信——那三封信,三天前就用影鸦送出去了。

    这是第四封。

    写给托里斯的。

    “陛下亲启:王都危矣,非兵不利,乃将不勇。穆修斯畏敌如虎,坐视炎思衡蚕食外围,损我粮道,毁我工事。今城中存粮仅余五日,民心惶惶,军心浮动。臣恐不等殿下回援,玛尔多斯已生内变。恳请陛下严令穆修斯出城决战,或——另择良将,主持城防。索伦泣血再拜。”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洇开一小团污渍。

    然后,他补上最后一句:

    “若陛下二十日内不至,臣恐……恐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封缄,盖印,唤来最信任的祭司。

    “用最快的影鸦。”索伦把信交给对方,声音嘶哑,“直接送去陛下军中。记住——绝不能让穆修斯知道。”

    “是。”

    祭司躬身退下。

    索伦独自站在城头,望向东方。

    那里,是托里斯大军来的方向。

    也是卡琳娜来的方向。

    快来吧。

    他在心里祈祷。

    再不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

    同一时刻,玛尔多斯城东五十里。

    圣泉驿旧址。

    大火已经熄灭,只剩下焦黑的木料和坍塌的墙壁。

    木华黎站在驿馆废墟前,手中握着三封刚刚缴获的信。

    除了木华黎用魔族特殊手法击杀了那些影鸦获得的信件以外,其他都是从玛尔多斯派出的信使身上搜出来的——三支小队,每支十人,走三条不同的路线,目标都是卡琳娜的军队。

    炎思衡猜对了。

    索伦果然用了最笨也最保险的方法——多路送信,确保至少有一封能送到。

    可惜,他遇到了木华黎。

    这位曾经的魔族将领,太了解神族传讯的套路了。

    他亲自带着一千精锐,在圣泉驿周围三十里内布下天罗地网。

    三天时间,截杀了七支信使小队,缴获求援信二十一封——全是索伦亲笔。

    现在,他手里这三封,是最后一批。

    “将军,”副将走过来,低声汇报,“所有信使都处理干净了。尸体埋在东面那个干涸的河沟里,不会有人发现。”

    木华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展开其中一封信。

    熟悉的字迹——索伦那手工整却带着颤抖的祭司体。

    “……王都危矣。炎思衡分兵袭我粮仓、矿场、采石场,今又得援军数万,兵临城下。城中存粮仅余五日,民心浮动,军心不稳。若殿下十日内不至,玛尔多斯必陷。臣等泣血恳请,望殿下不惜一切代价,速速回援……”

    后面的内容,木华黎没有细看。

    他闭上眼睛。

    三天来,同样内容的信,他看了二十一遍。

    每一遍,都像一把刀,在他心里剜一下。

    索伦的恐慌,穆修斯的愤怒,王都五十万平民的绝望——这些字句里透出来的情绪,真实得可怕。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篡改这些信。

    给卡琳娜——那个曾经提拔他、信任他、把他从一个小兵一路提拔到将军的公主殿下,铺一条死路。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问,“炎思衡吩咐的事……我们还做吗?”

    木华黎睁开眼。

    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曾经棱角分明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模糊。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卡琳娜的场景。

    那时他还只是个百夫长,在剿灭边境叛乱的战斗中受了重伤,倒在战场上等死。

    是卡琳娜亲自带着医疗队冲进战场,把他救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那时的卡琳娜骑在马上,紫色长发在风中飘散,像传说中的女神。

    “木……木华黎。”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

    “躺着。”卡琳娜翻身下马,蹲在他身边,检查他的伤口,“伤得很重,但还能救。你战斗的样子我看到了——很勇敢。以后跟着我吧。”

    就这一句话,改变了他的一生。

    十年。

    从百夫长到将军,从边境小兵到统帅一军。

    卡琳娜从未怀疑过他,哪怕他是平民出身,哪怕军中有无数贵族子弟嫉妒他的晋升。

    她总是说:“木华黎,我看重的是能力,不是血脉。你是我见过最会打仗的人,这就够了。”

    可是现在……

    他背叛了她。

    不是主动的——是被俘,是迫不得已。

    但背叛就是背叛。

    “将军?”副将又唤了一声。

    木华黎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旁边一块还算完整的石头上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卷空白的羊皮纸——炎思衡给他的,上面有特殊处理的痕迹,可以完美模仿索伦的笔迹和印章。

    还有那瓶特制的药水——滴在纸上,可以让墨迹看起来像几天前写的。

    一切都是准备好的。

    他只需要照做。

    可是手在抖。

    笔提起来,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卡琳娜殿下……”他在心里默念,“如果您收到这封信,会怪我吗?”

    会吧。

    一定会。

    但——

    木华黎抬起头,望向西方。

    那里是玛尔多斯的方向,也是整个暗影大陆千年未变的焦土。

    他想起了枫丹叶林城外,圣树下那些祈祷的平民。

    想起了炎思衡说过的话:“战争从来不会自己结束。仇恨不会,杀戮不会,数千年的敌对更不会。它只会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直到把所有人都压垮。”

    是啊。

    这场战争,持续太久了。

    人族和神族,流了太多的血,结了太多的仇。

    如果继续打下去,会怎么样?

    再死十万人?二十万人?

    等到双方都流干最后一滴血,等到整片大陆都变成焦土,等到再也没有人能记住战争开始的原因——那时候,一切就结束了吗?

    不。

    不会结束。

    仇恨会传承,会延续,会像毒一样渗进子孙后代的骨髓里。

    然后,一百年后,两百年后,战争会再次爆发。

    周而复始。

    永无止境。

    “总要有人来结束它。”木华黎轻声自语。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握紧笔,落在纸上。

    开始书写。

    不是完全照抄索伦的原来的信件——那样太假,卡琳娜会起疑。

    他要做的,是保留原信的核心内容,但在关键地方做细微的改动。

    “……王都危矣。炎思衡分兵袭我粮仓、矿场、采石场,今又得援军数万,兵临城下。城中存粮仅余三日,民心浮动,军心不稳。若殿下七日内不至,玛尔多斯必陷。”

    把“十日”改成“七日”。

    把“存粮五日”改成“存粮三日”。

    加重恐慌。

    然后,最关键的一句——

    “臣等泣血恳请,望殿下不惜一切代价,速速回援。另:血刃峡谷路远,恐来不及。城东血棘山谷有小路,崎岖难行,但可节省四日行程。此路隐秘,炎思衡应不知晓。望殿下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