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棘山谷的烟火,在暗影大陆永恒的暮光中燃烧了整整一夜。
当第二天的太阳从地平线挣扎着爬起时,山谷已成坟场。
焦黑的尸体层层叠叠,断裂的兵器插在血泥里,战马残骸与人体碎块混杂难分。
空气中弥漫着肉烤焦的糊味,还有死亡本身那种无法形容的腐朽气息,被粗暴地剖开在这片焦土上。
炎思衡站在谷口西侧的高坡上,身后是正在集结的北晋军队。
三万七千人。
这是血棘山谷伏击战后,他手中还能作战的全部兵力。
比五天前少了近一万三千人,其中两千七百永远留在了山谷两侧的崖壁,剩下的则是连日转战、伤病减员,以及分兵袭扰玛尔多斯外围据点造成的损耗。
“大人,清点完毕。”
高孝伏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这位北晋宿将的左臂裹着绷带,是昨天阻击卡琳娜前军时被流矢所伤,伤口不深,但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
“战马损失三百二十匹,完好缴获四千一百匹。火药品消耗四成,铅弹消耗五成,粮食还能撑十天。”
炎思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东方吗,那是玛尔多斯的方向。
“斥候回报,昨夜突围后,她在五十里外的‘黑石滩’扎营休整。”高孝伏顿了顿,“根据烟灶数量估算,还有三万人左右。但很疲惫。许多士兵带伤,战马倒毙严重,行军速度不可能太快。”
“三天。”炎思衡缓缓道,“最多三天,她就能赶到玛尔多斯。”
“那我们——”
“我们也去。”炎思衡转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沉默列队的士兵,“但不是追着她去。”
他走到临时铺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玛尔多斯城东三十里处的一个标记上:
“在这里扎营。‘白骨荒原’。”
高孝伏瞳孔微微一缩:“大人,那里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如果卡琳娜和城内守军合兵一处,从两翼包抄——”
“那我们就背水一战。”炎思衡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但你觉得,卡琳娜会这么做吗?”
高孝伏沉默。
他太了解那位魔族公主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了解。
在加斯庭,卡琳娜用兵如神,三次把炎思衡逼到绝境,但三次都被他用近乎疯狂的反击打退。
那女人骄傲,果决,用兵狠辣,但也正因为骄傲,她绝不会在兵力占优的情况下选择最稳妥的战术。
她会想赢。
赢得漂亮,赢得彻底,赢得让所有人都记住:神族第一名将,是如何在绝境中翻盘的。
“她要的是一场决战。”炎思衡继续道,“一场能洗刷血棘山谷之耻、能提振魔族濒临崩溃的士气,能一举击溃我军主力的决战。所以她会等,等托里斯的主力赶到,等城内守军出城,等她手里重新握有绝对优势的兵力,然后……”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
“把我们包围在白骨荒原,一口吃掉。”
高孝伏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还——”
“所以我们必须在她完成包围之前,做一件事。”炎思衡眼中闪过冰冷的光,“要么,攻下玛尔多斯。要么……”
他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
“撤回枫丹叶林。”
营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帐外传来士兵整装的金属碰撞声、马匹的嘶鸣声、军官粗粝的吼叫声,一支刚刚经历血战的军队正在重新集结,准备踏上下一段征途。
但帐内的空气,却沉重得像要凝固。
“大人,”高孝伏终于忍不住开口,“攻下玛尔多斯……太难了。城内还有五万守军,城墙比铁木拉罕更高更厚,防御器械只会更多。我们这三万多人,强攻等于送死。”
“我知道。”炎思衡坦然道,“所以其实我们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撤回枫丹叶林。”
“可是……”
“可是如果现在撤,卡琳娜会怎么做?”
高孝伏一愣。
炎思衡走到帐边,掀开帘幕。
外面,血色的暮光洒在焦土上,给每一具尸体、每一片残骸都镀上了一层诡异的光泽。
“她会追。”炎思衡轻声说,“带着满腔怒火,带着复仇的渴望,一路追到枫丹叶林。而那时候,托里斯的主力也该到了。二十万大军围城,我们困守孤城,粮草有限,援军无望,结局只会比现在更糟。”
他转身,看向高孝伏:
“所以我们要撤,但不能简单撤。我们要在撤之前,给卡琳娜,给整个魔族留下一个他们永远忘不掉的教训。”
“什么教训?”
炎思衡走回地图前,手指从白骨荒原缓缓划向玛尔多斯,最后停在城东十里处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
“圣泉寺。”
高孝伏看向那个标记,眉头紧皱:“那里是魔族历代奥古斯都的祭祀之地?”
“对。”炎思衡点头,“也是玛尔多斯城外,唯一一处拥有永久性石质建筑的据点。寺内供奉着魔族传说中的‘暗影之神’,寺外有高墙,有塔楼,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要拿下它。”
“拿下圣泉寺?”高孝伏彻底糊涂了,“大人,那地方虽易守难攻,但距离玛尔多斯太近,一旦被……”
“一旦被围,我们就死守。”炎思衡眼中燃起疯狂的火光,“用圣泉寺做饵,钓卡琳娜这条大鱼。”
他快速在地图上比划:
“我们兵分三路。第一路,两千人,佯攻玛尔多斯东门,做出要强攻的架势,吸引守军注意力。”
“第二路,一万人,携带所有火炮和剩余火药,急行军绕到玛尔多斯西侧,炮击西门外的‘熔铁工坊’和‘粮仓集散地’。记住——打完就撤,不要恋战。”
“第三路,”炎思衡手指重重点在圣泉寺上,“剩下两万五千人,全部压上,一个小时内必须拿下圣泉寺。然后据寺死守,等卡琳娜来攻。”
高孝伏看着地图,脑中飞速运转。
佯攻东门,吸引注意力。
炮击西门,制造恐慌。
主力突袭圣泉寺,拿下这个象征意义重大的据点,然后……
“您是要逼卡琳娜在托里斯赶到之前,主动进攻圣泉寺?”他猛然醒悟。
“对。”炎思衡冷冷道,“圣泉寺是魔族的精神象征之一,比粮仓、工坊重要十倍。一旦失守,索伦那个老祭司第一个坐不住,穆修斯也必须夺回,否则军心士气会彻底崩溃。”
“而卡琳娜刚到玛尔多斯,不可能坐视圣泉寺被占。她会率军出城,强攻圣泉寺。那时候……”
炎思衡眼中寒光一闪:
“就是我们和她,在白骨荒原上,决生死的时候。”
高孝伏沉默良久,终于深深鞠躬:
“末将明白了。”
“传令全军,”炎思衡最后说,“两个小时后出发。目标白骨荒原。”
“另外,给木华黎传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告诉他,计划有变。我要他做一件事。”
……
同一轮血日,照在中央大陆西北角的凯旋门要塞上时,已变得苍白而冰冷。
雨,沙漠居然罕见的多天下起了大雨。
从三天前开始下,至今未停。
田穰苴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雨水顺着斗篷边缘成串滴落,在他脚边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举着望远镜,镜片外的世界被雨帘切割得模糊不清,但凯旋门要塞那高耸的轮廓,依旧像一头蹲伏在雨幕中的钢铁巨兽,沉默,森严,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将军。”
张儁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北晋将领同样披着斗篷,但脸上带着连日阴雨催生出的焦躁:
“第七轮骚扰结束了。魔族还是缩在壳里,连头都不露。”
田穰苴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七天。
从托里斯主力离开凯旋门要塞,回援玛尔多斯那天起,田穰苴的五万大军就开始对这座要塞进行不间断的骚扰。
不是强攻。
而是最恶心人的那种骚扰:
白天,派小股部队在要塞射程边缘晃悠,敲锣打鼓,摇旗呐喊,做出要攻城的架势,等魔族守军上城戒备,又立刻撤退。
夜晚,组织敢死队摸到城墙下,放冷箭,扔火罐,挖地道,虽然每次都被发现、被击退,但守军必须时刻绷紧神经,一夜被惊起三四次是常事。
最毒的是,田穰苴让士兵在要塞上游的河流里投放腐烂的动物尸体。
三天过去,凯旋门内的水源开始散发异味,守军不得不动用储备的干净水,而储备水是有限的。
“盖乌斯倒是沉得住气。”田穰苴轻声说,“不愧是托里斯钦点的元帅。”
“沉得住气?”张儁乂咬牙,“我看他是缩头乌龟!十万守军,被我们五万人堵在城里不敢出来,传出去简直——”
“传不出去。”田穰苴打断他,转身走下了望台,“凯旋门现在是一座孤岛。东面是我们,西面是田单将军的游击部队,南北都是焦土。盖乌斯不是不敢出来,是不能出来。”
他走进临时指挥所——一座用原木和油布搭起的简陋棚屋,里面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
长桌上铺着凯旋门要塞的防御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箭塔、床弩、投石机的位置,还有几条用红笔划出的、疑似密道的标记。
这些都是用血的代价换来的情报。
“盖乌斯的任务很明确:死守凯旋门,为托里斯守住这条退路。”田穰苴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要塞核心区域,“所以他不会冒险。哪怕我们在他眼皮底下跳舞,只要不真正威胁到要塞安全,他就能忍。”
“那我们就一直这么耗着?”张儁乂皱眉,“炎大人那边——”
“炎思衡那边,需要时间。”田穰苴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而我们能给他的,就是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盖乌斯能忍,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忍。”
“将军的意思是……”
田穰苴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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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棚屋门口,望向雨幕中那座沉默的要塞。
雨水敲打在油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传令,”他最终开口,“今晚的骚扰,加码。”
“加码?”
“对。”田穰苴转身,“让张文远将军亲自带队,带三千人,配双倍火油罐和火药。不要只是放火,我要他,炸一段城墙。”
张儁乂瞳孔骤缩:“炸城墙?可是凯旋门的城墙有十丈厚,表面还覆着钢板,我们那点火药——”
“炸不塌。”田穰苴打断他,“但能炸出裂痕,能炸掉表面的钢板,能让城墙看起来‘脆弱’。”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要塞东南角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鹰嘴崖’,城墙最薄的一段,而且外侧有天然裂隙。告诉文远,瞄准那里炸。不用真炸开,只要做出‘我们找到了城墙弱点、正在全力突破’的架势就行。”
张儁乂恍然大悟:“您是要逼他们出来?”
“盖乌斯或许还能忍,”田穰苴冷冷道,“但梁子令呢?那个叛徒,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战功,来巩固他在魔族的地位。如果让他觉得有机会‘击退敌军、保卫要塞’,你觉得他忍得住吗?”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凯旋门里的守军,不是铁板一块。盖乌斯是坤斯特嫡系,梁子令是降将,哈尔是皇亲但年轻气盛......三个人互相制衡,也互相猜忌。只要其中一个人忍不住,另外两个就必须跟上——否则,万一那个人真立了功,另外两个的脸往哪放?”
张儁乂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棚屋内重新恢复寂静。
田穰苴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他孤独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三年前,镇魔关沦陷的那个夜晚。
想起了梁子令那张脸。
想起了十万柱州军同袍,被堵在关内屠杀的惨叫声。
想起了自己带着几百残兵,浑身是血逃出关外时,回头望见的那一幕——镇魔关的城头上,魔族的骷髅旗缓缓升起,像一面巨大的裹尸布,覆盖了所有死者的眼睛。
“梁子令……”
田穰苴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
“这一次,我会亲手……”
他没有说完。
但棚屋内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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