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大陆,白骨荒原。
名字很贴切。
这是一片绵延数十里的焦黑色平原,地表覆盖着细碎的黑色砂石,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骨粉在摩擦。没有植被,没有水源,连最低等的虫豸都无法在此生存。只有风——永恒的风,卷起黑色的沙尘,在空中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像亡灵永不安息的哭泣。
炎思衡的大军在此扎营,已是第二天。
营寨扎在荒原中央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视野开阔,但无险可守。三万七千人,深蓝色的军帐像一片突然生长在焦土上的苔藓,在血色暮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中军大帐内,炎思衡正在召开最后的战前会议。
“斥候确认,卡琳娜的残军已于今晨抵达玛尔多斯。”高孝伏指着地图,“她入城后,王都的守军士气明显提振。现在城头巡逻的密度增加了一倍,四门都加了双岗。”
“索伦和穆修斯呢?”炎思衡问。
“根据内线消息,两人在卡琳娜抵达后爆发了激烈争吵。”回答的是木华黎,他于昨夜秘密抵达军营,此刻穿着北晋的轻甲,但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挣扎。
“索伦要求卡琳娜立刻率军出城,夺回圣泉寺,以安民心。穆修斯反对,认为应该等托里斯陛下主力赶到,再行决战。两人吵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
木华黎顿了顿,声音更低:
“卡琳娜殿下选择了支持索伦。”
帐内一阵低语。
许多将领眼中闪过兴奋——鱼儿,终于咬钩了。
“但她不会立刻出兵。”炎思衡缓缓道,“卡琳娜不是莽夫。她会先派人侦察,确认圣泉寺的虚实,确认我军在白骨荒原的布防,然后……”
他抬起头,望向帐外那片血色的天空:
“最迟明天黄昏,她的第一波试探性进攻就会到来。”
“大人,那我们——”
“按原计划。”炎思衡站起身,走到帐中央的沙盘前,“第一路,佯攻东门。记住——声势要大,但伤亡要小。一旦城内守军反击,立刻后撤,把追兵引向白骨荒原方向。”
“第二路,炮击西门,由高孝伏将军亲自带队。”炎思衡看向这位追随自己许久的老将,“你的任务最重,不仅要炸掉工坊和粮仓,还要做出‘我军主力正在西门集结、准备总攻’的假象。我会把剩下的所有火药都给你,能造出多大动静,就造多大动静。”
高孝伏重重点头:“大人放心,末将必让玛尔多斯西城,变成一片火海!”
“第三路,”炎思衡最后看向木华黎,目光复杂,“圣泉寺。你和我,亲自带队。”
木华黎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炎思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躬:
“末将遵命。”
“木华黎,”炎思衡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派别人——”
“不。”木华黎打断他,声音嘶哑但坚定,“末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会走到底。”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只有我最了解圣泉寺的防御布置。只有我带队,才能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代价拿下它。”
炎思衡沉默地看着他。
三秒后,点头。
“一个小时后,出发。”
当晚,暗影大陆的血月升到中天时,玛尔多斯城外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东门。
两千北晋军,在距离城门一里处突然点燃数百支火把,同时擂响战鼓。
士兵们齐声呐喊,做出冲锋的架势,箭矢雨点般射向城头。
城上的魔族守军瞬间惊醒。
警钟凄厉响起,无数火把在城墙上点亮,弓弩手就位,床弩上弦,投石机开始装填石。
但人族军队并未真正冲锋,只是在射程边缘来回移动。
西门。
高孝伏的一万大军,在夜幕掩护下悄然抵近到五百步内。
四十门轻型野战炮同时开火,第一轮齐射就准确命中熔铁工坊的主熔炉。
巨大的爆炸声撕裂夜空,赤红的铁水从破裂的炉体中喷涌而出,点燃了周围的木料和仓库,火焰冲天而起,将半个西城映成白昼。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
炮弹像长了眼睛,专挑粮仓、工坊、军营等要害处砸。
爆炸声连绵不绝,火光一片接一片燃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城内彻底乱了。
平民的哭喊声,士兵的嘶吼声,军官的咒骂声,混成一片。
而与此同时——
圣泉寺。
这座位于玛尔多斯城东依山而建的古老寺庙,此刻正笼罩在血月诡异的红光下。
寺墙高五丈,全部用暗青色的玄武岩砌成,表面雕刻着无数扭曲的、似人非人的浮雕,在月光下像一群随时会活过来的鬼魅。
墙头有箭塔八座,每座塔内可容纳二十名弓手。
寺门是厚重的铁木包铜,需要十名壮汉才能推动。
寺内,常年驻守着五百僧兵,不是普通士兵,是自幼在寺中修炼的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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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领是索伦大祭司的侄子,一个狂热的年轻祭司,名叫“莫德”。
此刻,莫德站在最高的箭塔上,望着东门和西门方向冲天的火光,脸色凝重。
“大人,”一名僧兵快步登上箭塔,喘息着汇报,“东门遭袭,西门起火,城内一片混乱。大祭司有令让我们加强戒备,严防人族偷袭圣泉寺。”
莫德冷哼一声:“偷袭?他们敢吗?圣泉寺有暗影之神庇佑,区区人族——”
话音未落。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射来,精准地穿透了这名僧兵的咽喉。
僧兵瞪大眼睛,双手捂住喷血的脖子,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然后直挺挺向后倒下,从箭塔边缘摔落,重重砸在寺内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敌袭——!!!”
莫德的嘶吼,瞬间被更密集的箭雨淹没。
不是从正面,是从两侧的山崖上!
木华黎太了解圣泉寺了。
他知道寺墙坚固,正面强攻等于送死,但他更知道,寺庙依山而建,两侧山崖虽陡,却并非不可攀登。
三天前,他就秘密派出一支五百人的精锐小队,携带绳索和抓钩,从后方绕到山崖顶端,潜伏至今。
此刻,这支小队从崖顶垂下绳索,像一群灵巧的猿猴,迅速滑降到寺墙两侧的箭塔后方。
短弓,淬毒弩箭,见血封喉。
短短半刻钟,八座箭塔内的弓手,被清理一空。
而这时,寺门正面,炎思衡亲率的两万大军,才缓缓从黑暗中现身。
火把点亮,如一条蜿蜒的火龙,将圣泉寺团团围住。
“莫德祭司。”
炎思衡策马走到寺门前百步处,抬头望向墙头那个浑身颤抖的年轻祭司,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候邻居:
“开门投降,我保寺内所有人性命。”
“做梦!”莫德嘶声大吼,“圣泉寺是神族的圣地,岂容尔等低贱人族亵渎!僧兵们——准备战斗!为了神族!”
寺内,残存的三百多名僧兵齐声应诺,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悲壮而绝望。
炎思衡摇了摇头。
他举起右手,然后——
重重挥下。
“放。”
数百支裹着油布、点燃的火箭,从四面八方射向寺内。目标不是僧兵,而是寺庙的木质结构——屋檐、梁柱、阁楼、藏经阁……
圣泉寺建于山腰,背靠悬崖,易守难攻,但也正因为如此,寺内建筑密集,一旦起火,极易蔓延。
火箭落下,火焰迅速燃起。
僧兵们慌忙救火,但火势蔓延太快,更可怕的是,许多火箭上还绑着小包火药,落地即炸,溅射的火油点燃更多地方。
短短一刻钟,整座圣泉寺,已变成一片火海。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血月都映成了橘红色。
墙头上,莫德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最后一点疯狂终于被恐惧取代。
他看到了寺内僧兵在火海中挣扎惨叫,看到了藏经阁——那座存放着魔族千年典籍的圣地,在烈焰中轰然倒塌,看到了供奉暗影之神的主殿,梁柱开始燃烧、崩裂……
“不!”
他喃喃自语,双腿一软,跪倒在墙头。
而这时,寺门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不是从外面撞开的,是从里面打开的。
木华黎站在门内,手中提着滴血的短刀,身后是十几名同样浑身浴血的北晋士兵。
他们从山崖潜入,清理箭塔后,直接杀进了寺内,趁乱打开了沉重的寺门。
“莫德,”木华黎抬头,看向墙头那个失魂落魄的年轻祭司,“结束了。”
莫德缓缓抬头,看着木华黎,看着那张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
“叛徒……”他嘶声吐出两个字,然后猛地站起,拔出腰间佩剑,“我要杀了你——!”
他纵身从五丈高的墙头跳下,双手握剑,直刺木华黎头顶。
但木华黎甚至没有躲。
他只是侧身,让过剑锋,然后反手一刀——
刀锋划过莫德的脖颈。
年轻的祭司在空中僵住,然后重重摔在地上,颈间鲜血喷涌,染红了青石地面。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木华黎,嘴唇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一口血沫,彻底不动了。
木华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莫德的尸体,久久不动。
直到炎思衡策马走到他身边。
“清理战场,加固防御。”炎思衡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卡琳娜的军队,最迟明天就会到。”
木华黎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他转身,望向玛尔多斯的方向。
那座千年王都,此刻正被东西两门的火光映照,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夜色中发出无声的咆哮。
而在王都与圣泉寺之间,那片名为白骨荒原的焦土上,一场决定暗影大陆命运的决战,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
凯旋门要塞,雨夜。
盖乌斯站在城头,雨水顺着铠甲的缝隙流进去,浸湿了内衬,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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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感觉不到冷。
或者说,此刻心里的焦躁和愤怒,已经压过了所有生理上的不适。
“第七天了……”他喃喃自语,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片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人族营火。
七天。
整整七天,田穰苴像一条毒蛇,不紧不慢地缠绕着要塞,用最下作最恶心人的手段,一点点消磨守军的意志和体力。
白天骚扰,夜晚偷袭,投毒水源,散布谣言……
更可怕的是,盖乌斯能清楚感觉到,要塞内的士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士兵们疲惫,焦躁,许多人的眼神开始变得麻木,甚至绝望。
他们想不通。
十万大军,守着大陆最坚固的要塞之一,为什么会被五万人堵在城里不敢出去?
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打开城门,冲出去,用刀剑和鲜血告诉那些低贱的人族,神族的威严不可侵犯?
“元帅。”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盖乌斯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梁子令。
这个人类叛徒,此刻穿着魔族的贵族长袍,。
“武定侯。”盖乌斯没有转身,“这么晚还不休息?”
“睡不着。”梁子令走到盖乌斯身侧,望向城外,“田穰苴今晚的动静有点大。”
确实大。
从半个小时前开始,城东南方向的“鹰嘴崖”段,爆炸声就没停过。
不是一两声,是连绵不绝的爆炸,每次爆炸都伴随着耀眼的火光,即使在大雨中也能清晰看见。
更可怕的是,爆炸声中还混杂着某种尖锐的、像是金属断裂的刺耳声响——那是城墙表面的钢板,在爆炸冲击下扭曲、崩裂的声音。
“他们在炸城墙。”盖乌斯咬牙,“找到了鹰嘴崖的弱点,想从那里突破。”
“可能吗?”梁子令问,“鹰嘴崖的城墙虽然最薄,但也有八丈厚,表面覆钢。以田穰苴手里那点火药,不可能炸开。”
“炸不开,但能炸出裂痕。”盖乌斯转身,眼中布满血丝,“武定侯,你比我更了解田穰苴。那小子是柱州军出身,最擅长的是什么?”
梁子令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攻城。”
“对。”盖乌斯重重点头,“柱州军团常年镇守帝国西境,最擅长的就是攻城和守城。田穰苴是田穰苴的养子,从小在军营长大,对城墙结构、防御弱点了如指掌。他既然选择了鹰嘴崖,就一定有他的把握。”
“那元帅的意思是……”
“不能让他继续炸下去了。”盖乌斯咬牙,“今晚必须出城,打掉他的爆破队。”
梁子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脸上依旧平静:
“可是元帅,田穰苴肯定有埋伏。我们出城,正中他下怀。”
“那也比坐以待毙强!”盖乌斯猛地一拳砸在垛墙上,石屑飞溅,“再这样下去,城墙真被他炸出缺口,到时候想守都守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哈尔那边,已经快压不住了。”
梁子令眉头微皱。
哈尔,托里斯的表侄,凯旋门要塞的原守将,年轻气盛,骄傲自负。
这七天来,这位皇亲国戚多次要求出城反击,都被盖乌斯强行压下。
但压制越久,反弹越强。就在今天下午,哈尔公然在军事会议上顶撞盖乌斯,声称“如果再龟缩不出,就是愧对陛下信任,愧对神族荣耀”。
若非梁子令从中斡旋,两人差点当场拔刀。
“哈尔殿下年轻,难免冲动。”梁子令缓缓道,“但他说得对——一直龟缩不出,确实会影响士气。而且,田穰苴的兵力只有我们的一半,就算有埋伏,我们以绝对优势兵力压上去,也能碾碎他。”
盖乌斯盯着梁子令,目光锐利:
“武定侯,你支持出城?”
“不是支持,是分析利弊。”梁子令坦然道,“当然,最终决定权在元帅手中。我只是提醒——如果继续忍耐,城墙可能真会被炸开;如果出城反击,虽然有风险,但一旦成功,就能彻底打掉田穰苴的嚣张气焰,也能提振我军士气。”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如果我们一直不出城,等托里斯陛下回援时,看到十万大军被五万人堵在城里不敢动弹,元帅,您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这话太毒。
盖乌斯脸色瞬间煞白。
是啊,托里斯会怎么想?
那位奥古斯都陛下,最痛恨的就是懦弱和畏战。如果让他看到自己钦点的元帅,手握十万大军却不敢出城迎战五万敌军……
“传令,”盖乌斯最终咬牙,“集结两万精锐骑兵,由哈尔统领,出东门反击。任务只有一个——打掉鹰嘴崖的爆破队,烧毁他们的攻城器械,然后立刻撤回,不许追击。”
他顿了顿,看向梁子令:
“武定侯,你带一万步兵,在城门内接应。如果哈尔遇伏,立刻出城救援。”
梁子令深深鞠躬:
“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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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小时后。
凯旋门要塞东门,沉重的绞盘缓缓转动,二十米高、包裹着精钢的巨门,在雨夜中悄然升起一条缝隙。
哈尔骑在马上,身披重甲,手握长矛,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杀意。
他身后,两万魔族骑兵肃立,人马皆披甲,长矛如林。
七天。
憋屈了整整七天,终于能出城了。
终于能用刀剑和鲜血,告诉那些卑贱的人族,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开门——!”
哈尔厉声大吼。
城门彻底打开。
两万骑兵,像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冲出城门,冲进雨夜,冲向东南方向那片爆炸声最密集的鹰嘴崖。
雨越下越大。
马蹄踏在泥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吧唧”声,像无数巨兽在黑暗中喘息。
哈尔冲在最前,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里,隐约能看到火光,能看到人影晃动,能听到爆炸声中夹杂着人族士兵的喊叫声。
近了。
更近了。
三百步。
两百步——
“杀——!!!”
哈尔举起长矛,嘶声咆哮。
两万骑兵齐声应和,声浪撕裂雨幕。
冲锋!
然而,就在魔族骑兵冲入鹰嘴崖前最后一片开阔地时——
异变陡生。
两侧原本漆黑一片的丘陵,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不是几十支,不是几百支,是成千上万支火把,瞬间将整片开阔地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照亮了埋伏在丘陵上的弓弩手——密密麻麻,至少五千人!
更可怕的是,在弓弩手后方,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缓缓从伪装中探出。
不是轻型野战炮,是重型攻城炮,足足二十门!
“中计了——!!!”
哈尔瞳孔骤缩,嘶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
丘陵上,田穰苴站在最高处,雨水顺着他年轻的脸颊流淌,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他举起右手,然后——
重重挥下。
“放。”
轰!!!!!!!!!
二十门重型攻城炮同时开火!
炮弹不是实心弹,是特制的霰弹——弹体在空中炸开,数百枚铁珠、铁钉、碎瓷片呈扇形泼洒而出,覆盖了整片开阔地!
魔族骑兵人仰马翻!
战马嘶鸣着倒下,骑兵被铁珠打得血肉模糊,阵型瞬间大乱!
紧接着是弓弩。
五千张弓同时拉开,五千支箭矢像一片黑色的蝗虫,呼啸着扑向混乱的骑兵队伍!
然后是火枪。
三千北晋火枪兵从丘陵两侧涌出,三段击,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在雨夜中撕开一条条血路!
“撤退——!撤回城里——!”
哈尔疯狂嘶吼,调转马头。
但退路呢?
来时的那条路,不知何时已被挖出数道深壕,壕沟底部插满削尖的木桩,表面覆盖着杂草和泥土,在雨夜中根本看不清楚。
第一批撤退的骑兵冲进壕沟,连人带马栽进去,惨叫声瞬间淹没在雨声中。
“绕路!从侧面绕——!”
哈尔目眦欲裂,带着残兵试图从侧面突围。
但侧面,张文远率领的一万北晋骑兵,已经完成了合围。
深蓝色的军装,如林的马刀,沉默而冷酷的阵列。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前的咆哮。
只有雨水敲打刀锋的“叮咚”声,和战马粗重的喘息。
“哈尔殿下,”张文远策马上前,雨水顺着他脸上的刀疤流淌,让那道伤疤看起来更加狰狞,“投降吧。你跑不掉了。”
“做梦!”哈尔嘶吼,举起长矛,“神族的战士,只有战死,没有投降!弟兄们——随我冲!杀出一条血路!”
残存的一万多魔族骑兵,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他们知道,退路已断,生机渺茫。
唯有用血肉,拼出一条生路。
冲锋!
两股骑兵洪流,在雨夜中狠狠撞在一起。
刀光,血光,惨叫,马嘶。
雨水混合着鲜血,将整片土地染成暗红色。
……
凯旋门城头。
盖乌斯站在垛墙后,望远镜死死抵在右眼。
镜片被雨水打湿,视野模糊,但他依旧能看清——鹰嘴崖方向,火光冲天,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地狱的交响。
而城门内,梁子令率领的一万步兵,静静肃立。
没有出城。
“武定侯!”盖乌斯猛地转身,嘶声大吼,“为什么不出城救援?!哈尔他们被包围了!再不去就全完了!”
梁子令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淌,但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像两口深井。
“元帅,您看城外。”
他指向鹰嘴崖两侧的丘陵:
“那里,至少还有两万人族伏兵没有动。我们如果现在出城,正中田穰苴下怀——他会放过哈尔的残兵,转而全力攻击我们出城的部队。到时候,城门失守,要塞沦陷,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盖乌斯浑身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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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看得到。
丘陵上,那些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旗帜,那些沉默肃立的阵列......田穰苴确实还留着后手。
可是——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哈尔他们死?!”盖乌斯目眦欲裂。
“战争,总要有牺牲。”梁子令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如果为了救两万人,导致要塞失守,导致托里斯陛下失去最后的退路......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哈尔殿下擅自出城,本就违抗了军令。他的失败,是他自己的选择。”
盖乌斯死死盯着梁子令,许久,缓缓放下望远镜。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淌,像泪水。
但他没有哭。
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城外那片修罗场,望着那些在火光中挣扎、倒下、死去的魔族骑兵。
望着那个曾经骄傲、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皇亲,此刻正带着残兵,在重围中左冲右突,浑身浴血,像个绝望的困兽。
“传令……”盖乌斯最终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关闭城门。”
“元帅?!”身旁的副将失声道。
“执行命令!”盖乌斯厉喝,然后闭上眼睛,“告诉守军......哈尔殿下,为国捐躯了。”
副将眼眶瞬间红了,但他不敢违抗,转身踉跄着跑下城头。
沉重的绞盘声再次响起。
凯旋门要塞东门,那道二十米高的巨门,在雨夜中缓缓合拢。
将城外的杀戮、惨叫、绝望,彻底隔绝。
也将城内十万守军最后一点出战的勇气,彻底碾碎。
盖乌斯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城门彻底关闭,望着城外火光渐渐微弱,望着雨越下越大,将血迹冲刷,将尸体淹没。
他站了很久。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到了。
但凯旋门要塞内的所有人,都清楚感觉到——
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忍耐的极限,终于被打破。
而打破之后,是更深、更暗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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