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白骨荒原的东面吹来,卷着黑砂和硫磺的气味,扑在圣泉寺的石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不倦地抓挠。
寺内最高处的经塔上,炎思衡扶着冰凉的窗框,右手指间夹着一支炭笔,笔尖悬在一张粗糙的羊皮纸上,久久未落。
纸上是玛尔多斯周边地形简图,用炭笔勾勒出的线条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抹修改,几乎要磨破纸面。
东面标着圣泉寺,西面是玛尔多斯城,中间那片焦黑色的平原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小点,那是他麾下三万七千人扎营的位置。
三天了。
从拿下圣泉寺算起,整整三天。
卡琳娜的应对,和他预想的几乎分毫不差。
第一天傍晚,东门开了一道缝,出来一支千人队,佯攻圣泉寺。打了两个小时,扔下几百具尸体,又缩回去了。
第二天,同样的戏码上演了三次——清晨一次,正午一次,黄昏一次。
每次都是千人规模,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冲到山脚下放几轮箭,呐喊一阵,等寺内守军还击就后撤。
但炎思衡看得清楚:那三支千人队里,至少混进了两百名真正的斥候。他们在佯攻的掩护下,像水银一样渗入白骨荒原,试图摸清自己主力大营的虚实。
他放任了。
不仅放任,还配合演戏。
炎思衡故意让士兵在营地里故意做出疲惫懈怠的样子,让炊烟比实际人数少三成,让巡逻队换岗时露出“疏漏”,甚至“不小心”让几辆“粮车”在运送途中“翻倒”,露出里面混着沙土的麻袋。
饵,要做得像真的。
鱼,才会咬钩。
“大人。”
高孝伏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炎思衡没有回头:“说。”
“第三批‘粮车’被劫了。”高孝伏走上经塔顶层,铠甲上沾着黑砂,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了新鲜的血迹,“地点在‘黑石滩’,距离枫丹叶林一百二十里。动手的是魔族轻骑,约五百人,打了就跑,我们护送的两个百人队……全军覆没。”
炎思衡手中的炭笔,终于落下。
笔尖在羊皮纸上“黑石滩”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这是三天来,第七个叉。
从枫丹叶林到玛尔多斯,五百里补给线,被卡琳娜派出的骑兵小队,硬生生切成了七段。
“粮草损失多少?”炎思衡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实际损失……为零。”高孝伏顿了顿,“那几辆车里装的都是沙土,表面铺了一层粮食做样子。但我们‘阵亡’的弟兄,是真的。”
他咬了咬牙:“二百三十七人。都是老兵。”
炎思衡闭上眼睛。
三秒后,睁开。
“厚葬。战后的抚恤加倍。”他转过身,看向高孝伏,“另外,从明天开始,口粮再减三成。”
高孝伏浑身一震:“大人,现在已经减半了,再减三成,弟兄们……”
“饿不死。”炎思衡打断他,“告诉大家,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再撑五天,只要五天。”
“可是——”
“没有可是。”炎思衡走到窗前,望向西面那座在暮光中玛尔多斯,“卡琳娜在等我们饿垮。我们就让她等。等她以为我们真的撑不住了,等她放松警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等邓禹和耿弇的援军到了——那才是真正的决战。”
高孝伏沉默了。
他看着炎思衡的背影——那件深蓝色的北晋将帅服已经洗得发白,肩甲处有两道明显的裂痕,是用粗麻绳勉强捆住的。
这位曾经在加斯庭、在铁木拉罕、在枫丹叶林创造奇迹的统帅,此刻看起来疲惫而孤独。
但他眼中的光,依旧冷得像刀。
“末将……明白了。”高孝伏最终躬身,“我会传令下去。另外,木华黎将军在寺门外,说有事禀报。”
“让他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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