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
太狠了。
这是用整个战局做赌注，钓一条藏在暗处的鱼。
但如果钓到了呢？
如果真能揪出叛徒，切断炎思衡的情报来源……
“殿下英明！”穆修斯第一个躬身。
其他人纷纷附和。
只有索伦，还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
卡琳娜看在眼里，没说话。
她知道索伦在想什么——怀疑名单上，一定有穆修斯的名字。
毕竟，这位卫队统帅和炎思衡交手多次，最了解人族的战术，也最有可能接触到机密军情。
但穆修斯会背叛吗？
卡琳娜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不能乱。
内乱一起，玛尔多斯必破。
“散会。”她最终挥手，“穆修斯统帅留下。”
众人躬身退下。
议事厅里，只剩下卡琳娜和穆修斯两人。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殿下，”穆修斯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您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人。”卡琳娜坦然道，“包括你，包括索伦，包括在场的每一个。甚至包括……我自己。”
穆修斯一愣。
“炎思衡能走到今天，绝不仅仅是靠军事才能。”卡琳娜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条从伊特鲁到玛尔多斯的路线，“他对神族的了解，太深了。深到……不像一个外来者。”
她转身，看向穆修斯：
“木华黎投降后，有没有可能……泄露了什么？”
穆修斯瞳孔骤缩。
木华黎。
那个曾经的神族名将，卡琳娜最器重的部下，在加斯庭投降了炎思衡。
如果他真的把神族的底细全盘托出……
“殿下，”穆修斯声音发干，“木华黎将军他……对神族忠心耿耿，当年在伊特鲁，他死战到最后，是被俘后才——”
“人是会变的。”卡琳娜打断他，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尤其是在生死面前。”
她走到窗边，望向东方。
那是圣泉寺的方向。
也是木华黎，此刻可能所在的方向。
“如果真是他……”卡琳娜轻声说，“我会亲手杀了他。”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穆修斯的耳朵。
他不敢接话。
因为他知道，卡琳娜和木华黎之间，不仅仅是上下级那么简单。
那是十年的信任，是战场上无数次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生死之交，是曾经并肩站在神族荣耀巅峰的搭档。
而现在，可能成了最致命的背叛。
“殿下，”穆修斯最终开口，声音嘶哑，“无论叛徒是谁，末将一定为您揪出来。但眼下……我们该怎么打？”
卡琳娜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转身，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
“炎思衡的弱点，在于兵力不足。”她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白骨荒原上，“他分兵占了圣泉寺，主营兵力必然减少。而且，他远离本土作战，补给线漫长，粮草弹药有限——每多耗一天，他的胜算就少一分。”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们不急。佯攻圣泉寺，疲敌耗敌，同时不断派出小股部队，袭击他的补给线——从枫丹叶林到玛尔多斯，这条路可不短。只要断了他的粮道，他要么饿死，要么……被迫决战。”
“决战？”穆修斯皱眉，“殿下，炎思衡的火器厉害，正面决战我们——”
“不是现在。”卡琳娜摇头，“等。等父皇的主力赶到，等卡琳娜的骑兵休整完毕，等炎思衡的补给耗尽，等他的士兵疲惫不堪……那时候，才是决战的时候。”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渐沉没的暮光：
“而现在，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让他以为，我们怕了。”
……
圣泉寺，经塔顶层。
木华黎坐在冰冷的石砖上，背靠墙壁，手里拿着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面饼。
他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面饼里混着砂石，硌牙，但他不在乎。
他的目光，始终望着西面。
透过经塔狭窄的箭窗，能看见玛尔多斯城头逐渐亮起的灯火，像一片坠落在黑暗中的星辰。
他知道，卡琳娜就在那里。
她也一定知道，他在这里。
“将军。”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木华黎没回头：“说。”
“炎大人传令，让您去中军大帐议事。”
木华黎沉默了片刻，把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走下经塔。
寺内，北晋士兵正在忙碌——加固工事，搬运弹药，架设火炮。
看见他，许多士兵停下动作，眼神复杂。
有敬畏，有疏离。
木华黎视若无睹，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帐内，炎思衡正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几面小旗。
高孝伏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什么。
看见木华黎进来，炎思衡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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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木华黎在矮凳上坐下。
“玛尔多斯有动静了。”炎思衡开门见山，“半个小时前，东门开了一道缝，出来一支千人队，佯攻圣泉寺。打了半个小时，扔下几十具尸体，又缩回去了。”
木华黎点了点头：“卡琳娜殿下的风格。疲敌，耗敌，同时试探虚实。”
“你猜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木华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继续佯攻，但频率会加快。同时，派真正的斥候混在佯攻部队里，摸清我们在白骨荒原的虚实。另外……她会派人袭击我们的补给线。”
炎思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我想的一样。”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从枫丹叶林划到玛尔多斯：
“这条补给线，五百里，太长了。如果卡琳娜真派精锐骑兵绕后袭击，我们的粮道很可能被切断。”
“那大人准备——”
“将计就计。”炎思衡打断他，眼中闪过冰冷的光，“补给线，让她断。粮草弹药，让她烧。”
木华黎一愣。
高孝伏也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我们手里，还有多少存粮？”炎思衡问。
“省着吃，还能撑半个月。”高孝伏回答。
“够了。”炎思衡点头，“传令全军，从明天开始，口粮减半。同时，放出口风——粮草将尽，军心不稳。”
木华黎瞳孔骤缩：“大人，您是要……”
“示弱。”炎思衡转过身，望向帐外那片深沉的夜色，“让卡琳娜以为，我们快撑不住了。让她以为，只要再耗几天，我们就会不战自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然后，等她放松警惕，等她以为胜券在握时——”
“我们出城，和她决战。”
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油灯的火苗噼啪炸响。
“大人，”木华黎最终开口，声音嘶哑，“卡琳娜殿下……没那么好骗。她太了解您了。”
“正因为我了解她，她才会上当。”炎思衡走到木华黎面前，低头看着他，“木华黎，你曾是她的部下，你告诉我——卡琳娜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木华黎沉默。
许久，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骄傲。”
“对。”炎思衡点头，“她太骄傲了。骄傲到不相信有人能在谋略上胜过她，骄傲到一旦看穿敌人的‘计谋’，就会坚信自己的判断。”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要让她‘看穿’。让她以为，我们粮草将尽是真的，军心不稳是真的，被迫决战是真的。然后……”
炎思衡眼中寒光一闪：
“在决战中，给她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木华黎没问。
因为他知道，炎思衡不会说。
这位人族统帅，像一团深不见底的迷雾，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木华黎。”炎思衡突然叫他的名字。
“末将在。”
“如果……我是说如果。”炎思衡的声音很轻，“在决战中，你和卡琳娜面对面，你会怎么做？”
木华黎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炎思衡。
看着那双平静得像深潭的眼睛。
许久，他缓缓开口：
“我会……杀了她。”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没有犹豫，没有动摇。
炎思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只是拍了拍木华黎的肩膀，转身走回沙盘前。
木华黎坐在矮凳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手在微微颤抖。
杀了她。
那个曾经把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女人。
那个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我见过最会打仗的人”的女人。
那个曾经把后背交给他的女人。
现在，他要杀了她。
“对不起，殿下。”
木华黎在心里默念，一滴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被尘土吸收，消失无踪。
而与此同时——
玛尔多斯城头。
卡琳娜站在东门最高的箭塔上，望着圣泉寺的方向。
夜色深沉，只能看见那座黑黢黢的山影，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殿下，夜深了，回去休息吧。”侍女小心翼翼地说。
卡琳娜没动。
她只是望着，望着。
许久，她轻声开口：
“木华黎……你现在，在想什么？”
风从东方吹来，带着焦土和硫磺的气味，也带着远方隐约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那是士兵在磨刀。
决战，即将到来。
而在这场决战中，信任与背叛，忠诚与救赎，都将被碾碎，混入这片焦黑的土地，成为暗影大陆永恒暮光下，又一抹洗不去的血色。
卡琳娜最后看了一眼圣泉寺的方向，转身，走下箭塔。
紫色裙摆在夜风中扬起，像一面破碎的战旗。
她的脚步很稳。
因为她是卡琳娜。
奥古斯都的女儿，神族第一名将。
无论叛徒是谁，无论木华黎是否真的背叛，无论炎思衡有多少阴谋诡计——
她都会赢。
必须赢。
否则，神族千年荣耀，将就此终结。
而她，绝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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