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外，圣泉寺经塔。
炎思衡站在窗前，望远镜的镜片映着远处冲天的火光。
爆炸声滚滚传来，即便隔着这么远，依然能感受到地面的微微震动。
“大人，卡琳娜没有撤。”高孝伏站在一旁，声音低沉，“她带着剩下的骑兵，冲进营地了。”
炎思衡点了点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握着镜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传令伏兵，”他最终开口，“按第二预案，梯次阻击，最大杀伤。但……放卡琳娜过去。”
高孝伏一愣：“放她过去？”
“对。”炎思衡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高孝伏，“她要的是斩首，是杀我。那我就给她这个机会——让她冲到圣泉寺山脚下。然后……”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关门打狗。”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白骨荒原上的爆炸声，渐渐微弱。
火还在烧，浓烟滚滚，将半边天空染成墨色。
卡琳娜冲出了爆炸区。
身边，只剩下不到两万骑兵。
三万条命，永远留在了那片燃烧的营地。
许多人带伤，战马倒毙大半，铠甲破损，箭囊空了，连刀剑都砍出了缺口。
但没有人停下。
因为前方，圣泉寺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那座依山而建的古寺，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
“殿下，山上肯定有埋伏。”速不台脸上沾满血污，左肩插着一支弩箭，声音嘶哑，“我们——”
“我知道。”卡琳娜打断他，抬头望向山顶。
经塔的顶端，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火光。
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她。
“他在那里。”卡琳娜轻声说，“等我。”
她翻身下马。
战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前膝一软，跪倒在地。
她拍了拍马颈，然后拔出细剑，走向那条通往寺门的山路。
身后，残存的骑兵纷纷下马，握紧武器，跟了上去。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
只有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铠甲摩擦的“咔咔”声。
像一群走向坟墓的亡灵。
……
山路上，果然有埋伏。
第一道防线，是弓弩。
箭矢从两侧的崖壁上泼洒而下，密集得像雨。
卡琳娜举盾，前冲。
细剑挥动，斩断射来的箭矢，脚步不停。
身后不断有人倒下，惨叫，但队伍没有停。
第二道防线，是火枪。
北晋士兵从岩石后现身，三段击，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封锁了整条山路。
卡琳娜伏低身体，贴着岩壁，像一只灵巧的猎豹，在弹雨中穿梭。
细剑刺出，收回，带起一蓬蓬血花。
第三道防线，是刀盾。
北晋的重步兵结阵堵在山路最狭窄处，盾墙如铁，长枪如林。
卡琳娜停下脚步。
身后，还能站着的骑兵，已经不足五千。
而前方的盾阵后，至少还有三千北晋精锐。
“殿下……”速不台喘息着，“退吧，我们——”
“退？”卡琳娜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从踏进白骨荒原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退。”
她举起细剑，剑尖指向盾阵：
“神族的勇士们——！”
“最后一道墙！”
“撞碎它——！”
“杀——！！！”
残余的五千骑兵，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他们像一群绝望的野兽，撞向那道钢铁盾墙。
刀剑碰撞，血肉横飞。
卡琳娜冲在最前。
细剑如毒蛇，刺穿盾牌缝隙，挑开咽喉，切开动脉。
她身上已经中了三箭，左腿被铅弹擦过，血流如注，但动作依旧快如鬼魅。
一步，一步，向前推进。
盾阵开始松动，开始后退。
终于——
轰！
盾墙被硬生生撞开一个缺口！
卡琳娜第一个冲了过去。
眼前，豁然开朗。
圣泉寺的山门，就在前方百步处。
寺门大开。
门内，空无一人。
只有经塔顶端那点灯火，依旧亮着。
像在嘲弄，也像在邀请。
卡琳娜喘息着，拄着细剑，一步步走向寺门。
身后，还能跟上的骑兵，只剩不到一千。
每个人都浑身浴血，每个人都到了极限。
但他们还在走。
因为他们的公主，还在走。
踏进寺门。
穿过前院。
绕过燃烧的经堂。
最后，停在经塔下。
塔门开着。
一道狭窄的石阶，盘旋向上，通向顶端。
卡琳娜抬头，望向塔顶。
然后，她迈步。
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塔内回荡，像心跳，像丧钟。
……
经塔顶层。
炎思衡坐在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茶水里映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也映着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很慢，很重。
还带着血滴落在地的“嗒嗒”声。
终于。
一道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卡琳娜。
紫色长发散乱，脸上沾满血污和烟灰，铠甲破损多处，左腿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会在石砖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但她站得很直。
手中的细剑，依旧握得很稳。
“你来了。”炎思衡放下茶杯，抬起头。
“我来了。”卡琳娜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两人对视。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一个平静如水，一个浑身浴血。
但眼中的光，同样冰冷，同样决绝。
“外面的战斗，结束了。”炎思衡缓缓开口，“你的骑兵，全军覆没。速不台战死，巴特尔被俘，剩下的人……投降了。”
卡琳娜点了点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那些死去的，不是跟随她多年的部下，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所以，”她轻声说，“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炎思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
从桌上拿起那柄“圣剑”——那柄从枫丹叶林拔出的、象征着魔族天命的长剑。
剑身映着晨光，流淌着暗银色的光泽。
“卡琳娜。”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殿下”，没有尊称，“投降吧。你输了。”
卡琳娜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
“输？”她摇头，“炎思衡，你错了。从你踏入暗影大陆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因为你永远不可能真正征服神族。你可以烧我们的粮仓，炸我们的工坊，占我们的圣地，甚至杀了我和父皇。但神族的血，不会冷。神族的魂，不会灭。今天你赢了战场，但一百年后，两百年后，我们的子孙会再次拿起刀剑，踏上中央大陆——这场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炎思衡看着她。
看着那双紫色眼眸深处，燃烧着近乎信仰般的疯狂。
然后，他点了点头。
“也许你是对的。”他说，“但至少今天，是我赢了。”
他举起圣剑，剑尖指向卡琳娜：
“最后一次机会。投降，或者死。”
卡琳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举起细剑，摆出进攻的起手式。
动作标准，姿态完美。
像一场献祭前的最后舞蹈。
然后——
她冲了上来。
细剑如电，直刺炎思衡咽喉。
炎思衡侧身，圣剑挥出。
铛——！！！！
两剑相撞，火花四溅。
卡琳娜的细剑，断了。
圣剑的锋刃，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冰凉的触感，像死神的亲吻。
卡琳娜停下动作。
她看着炎思衡，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笑了。
“动手吧。”她说，“让我像个战士一样死去。”
炎思衡沉默。
剑刃，微微压下。
一缕鲜血，从卡琳娜白皙的脖颈上渗出。
但就在这一瞬——
轰隆隆隆——！！！！
远方的天际，突然传来沉闷的、连绵不绝的轰鸣声。
不是爆炸。
是马蹄。
成千上万的马蹄，踏在大地上的声音。
炎思衡和卡琳娜同时转头，望向经塔的窗户。
窗外，东方的地平线上——
一面深蓝色的北晋军旗，率先刺破晨雾。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第一百面，第一千面……
旗帜如林，刀枪如雪。
一支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军队，正从荒原的尽头缓缓涌来。
步兵方阵整齐如棋盘，骑兵两翼展开如鹰翼，火炮车在队列中缓缓前行，金属的轮毂碾过焦土，发出沉闷的轰鸣。
而在队列最前方，两员大将策马并肩。
一人面容冷峻，腰佩长刀，正是邓禹。
另一人眼神锐利，背负火枪，正是耿弇。
五万援军。
终于到了。
炎思衡手中的圣剑，缓缓垂下。
他望着窗外那片突然出现的蓝色海洋，望着那两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将旗，久久不语。
卡琳娜也看着。
看着那支仿佛从天而降的军队，看着那些深蓝色的军装，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的刀枪……
然后，她笑了。
“看来，”她轻声说，“连神，都不站在我这边了。”
炎思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向楼梯口。
“把她关起来。”他对守在楼梯下的高孝伏说，“看好，别让她死了。”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经塔顶层，只剩下卡琳娜一人。
她站在原地，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援军，望着那片彻底改变战局的蓝色海洋。
晨光从东方的地平线涌出，撕破暗影大陆永恒的暮光，洒在她沾满血污的脸上。
温暖，而残忍。
她缓缓闭上眼睛。
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混着血污，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而远方，邓禹和耿弓的五万大军，已经抵达圣泉寺山脚。
深蓝色的潮水，开始漫上焦土。
新的战争，即将开始。
但至少在这一刻——
胜负，已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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