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草原,草长莺飞。
狼居胥山的大火烧了三天才灭。
焦黑的残垣断壁冒着青烟,山腰那面象征着金狼王庭荣耀的巨石图腾,被阿紫命人用炸药炸得粉碎。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草原。
“听说了吗?那个汉人女魔头又去狼居胥山了!”
“不是去,是又扫荡了一遍!连山上的石头都炸了!”
“金狼王庭……这回真没了。”
各部落的毡帐里,老人们摇着头,年轻人握紧了刀。
狼居胥山是草原圣山,金狼王庭是草原曾经的霸主。现在圣山被汉人女将想来就来,想毁就毁,这对草原人来说,不止是战败,是信仰的崩塌。
月亮湖北面三十里,白河部落的营地。
族长脱脱不花坐在毡帐里,面前摊着两封信。一封是完颜烈派人送来的,言辞激烈:“汉人毁我圣山,此仇不共戴天!各部落当联合起兵,将汉人赶出草原!”另一封是北庭州沈万三送来的,语气平和:“北庭州新建,欢迎各部来此互市、定居。孩子可入学堂,老人可享医馆。”
脱脱不花的长子巴特尔急道:“父亲!完颜烈说得对!狼居胥山是圣山,汉人女魔头如此羞辱我们,这口气不能忍!”
次子乌兰却摇头:“大哥,完颜烈自己跑了,现在鼓动咱们去拼命。北庭州那边,汉人给田给房,孩子能读书。去年雪灾,要不是沈先生送来粮食,咱们部落得饿死一半人。”
“可那是圣山!”巴特尔拍案而起。
“圣山能当饭吃吗?”乌兰反问,“金狼王庭在时,年年要咱们进贡牛羊马匹,稍不如意就出兵劫掠。现在汉人来了,建城修路,开市办学,哪样不比金狼王庭强?”
脱脱不花听着两个儿子争吵,心里天平在摇摆。
帐篷外传来马蹄声,亲兵禀报:“族长,北庭州阿紫将军来了!”
脱脱不花一惊:“带了多少人?”
“就带十骑。”
“快请!”
阿紫进帐时,一身轻甲,腰佩长刀,风尘仆仆。
脱脱不花起身相迎,巴特尔和乌兰也低头行礼——阿紫“女魔头”的名号,在草原已经传开。
“脱脱族长,”阿紫开门见山,“我来,是解释狼居胥山的事。”
脱脱不花请阿紫坐下:“将军请讲。”
阿紫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狼居胥山,我毁的。金狼王庭,我烧的。为什么?因为完颜骨、完颜烈兄弟,以狼居胥山为根基,年年南下劫掠,杀我百姓,抢我财物。这样的圣山,不该毁吗?”
巴特尔忍不住:“可那是草原人的圣山!”
“圣山是让人敬仰的,不是让人作恶的。”阿紫盯着巴特尔,“我问你,金狼王庭鼎盛时,你们白河部落过得怎样?每年要进贡多少牛羊?有多少族人被征去当兵,死在南方?”
巴特尔语塞。
乌兰接话:“将军说得对。金狼王庭在时,我们小部落就是奴隶。”
阿紫继续:“王爷建北庭州,不是要奴役草原人,是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你们白河部落去年迁去北庭州的五十户,现在怎样?有田种吗?有房住吗?孩子上学了吗?”
脱脱不花点头:“有,都安顿得很好。沈先生还派人教种地,今年春耕,那五十户种的麦子长得比草原上的草还好。”
“这就是区别。”阿紫站起身,“金狼王庭要你们的贡品,王爷要你们过好日子。狼居胥山毁了,但月亮湖建起来了。草原的圣山可以再有,但百姓的好日子,不能断。”
脱脱不花沉默良久,终于问:“将军,若我们白河部落全族迁往北庭州,王爷……真能一视同仁?”
“能,王爷说过,入北庭州者,皆为子民。汉人、草原人、南人、北人,都一样。凭本事吃饭,凭功劳升迁。胡彪是草原人,降将出身,但战死沙场,王爷厚葬,其女入北大学堂。这还不够说明吗?”
提到胡彪,帐内气氛一肃。
胡彪战死的消息,草原各部都知道了。
一个降将,能为汉人战死,汉人还真厚待其家人——这事在草原引起的震动,不比狼居胥山被毁小。
脱脱不花终于下定决心:“好!我白河部落,全族迁往北庭州!巴特尔,你去通知各支,收拾行装,三日后出发!”
巴特尔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坚定的眼神,只能低头:“是。”
阿紫离开白河部落时,乌兰送她出营。
“将军,”乌兰犹豫着问,“草原上都在传……说您是女魔头,您不在意吗?”
阿紫翻身上马,笑了:“我在意什么?说我魔头的人,要么是怕我,要么是恨我。怕我的人不敢惹我,恨我的人……我会让他们更恨。”
乌兰看着阿紫策马远去的背影,觉得这个汉人女将,比草原上大多数男人都硬气。
草原上的分化越来越明显。
白河部落全族三千余人迁往北庭州的消息传开,陆续又有七八个小部落效仿。北庭州人口突破两万,沈万三忙得脚不沾地,安排住房,分配田地,组织春耕。
但另一边,完颜烈逃入西北深草原后,并没有销声匿迹。狼居胥山被毁的消息激怒了一部分草原贵族,这些人认为这是奇耻大辱,纷纷带部众投靠完颜烈。
完颜烈麾下又聚集起四千余骑,虽然多是老弱,但复仇的火焰在燃烧。
月亮湖,北庭州刺史府。
郭孝看着最新情报,皱眉:“王爷,完颜烈在西北收拢残部,自称‘金狼可汗’,发誓要报仇。投靠他的,多是当年金狼王庭的旧贵族,这些人……不好对付。”
李晨问:“有多少?”
“目前四千余骑,但完颜烈派人四处联络,估计还能拉拢一些,这些旧贵族,骨子里看不起汉人,觉得草原该由草原人统治。狼居胥山被毁,正好给了他们起兵的理由。”
阿紫冷哼:“那就打!打到他们服为止!”
“阿紫,”李晨摇头,“打不完的。草原这么大,部落这么多,你今天打服这个,明天那个又反。得想个长治久安的法子。”
沈万三沉吟:“王爷,老夫有个想法——既然草原人重荣誉,那咱们就给荣誉。可以设‘草原英杰榜’,每年评选,对草原有贡献的,无论汉人草原人,都上榜,立碑刻名,载入史册。再设‘北庭勋章’,分金银铜三等,奖励有功之人。”
郭孝眼睛一亮:“沈先生这主意好!草原人重名,给实实在在的好处,再加荣誉,比单纯打压强。”
阿史那云补充:“还可以办‘那达慕大会’——草原传统的赛马、射箭、摔跤比赛。北庭州主办,邀请各部参加,优胜者有重奖。这样既能彰显武力,又能促进交流。”
李晨点头:“好,就这么办。沈先生,英杰榜和勋章的事你来筹备。云儿,那达慕大会你来操办,需要什么找沈先生。阿紫——”
阿紫抬头。
“红河谷那边,胡彪战死后一直空着。我打算调张风过去接替。”
“张风?”阿紫想了想,“是张小玉夫人的哥哥?”
“对,张风从靠山村就跟着我,现在是风狼麾下副将,稳重可靠。红河谷是北庭州南大门,不能无人镇守。”
张风,这位靠山村出来的老将,今年三十有五,方脸阔额,眼神沉稳。
到任第一天,张风没急着整顿军务,而是先去了胡彪战死的地方——黑山北坡小河滩。
张风在小河滩下了马,望着潺潺流水。亲兵指着河滩一处:“将军,胡统领就是在这儿……”
“我知道。”张风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胡彪是条汉子。擅离职守有罪,但战死沙场有功。王爷让我来,不是来否定他,是来接他的班。”
回到红河谷大营,张风召集全体将士。
校场上,一千二百士兵列队。胡彪旧部站在前排,眼神复杂——胡彪死了,来的是汉人将领,这些降兵心里忐忑。
张风登上点将台,目光扫过全场。
“我是张风,跟着王爷六年,从亲兵做到副将。”
“胡彪统领战死,王爷让我来接手。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要整顿,要立威,要换掉胡彪的老人。”
台下寂静。
“你们想错了。红河谷是阿紫打下的基业,是你们用血汗守住的要塞。我来,不是要推倒重来,是要让红河谷更好。”
张风走下点将台,来到前排一个老兵面前:“你叫巴图,对吧?胡彪的副手,跟他五年了。”
巴图愣住:“将军……认识我?”
“看过名册。”张风拍拍巴图肩膀,“胡彪战死时,你带十八骑护着他突围,身中三箭不下马。这样的勇士,我敬重。”
巴图眼圈红了。
张风又走到另一个老兵面前:“你叫苏合,箭术好,去年秋射比试,三箭全中靶心。”
苏合惊讶:“将军连这都知道?”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张风重新上台,“从今天起,红河谷一切照旧——胡统领定的规矩,不变。胡统领用的战术,照练。但有一点要改——”
“擅离职守的事,不能再发生。胡彪为什么死?不是因为武艺不精,不是因为部下不行,是因为违了军令,孤军深入。这教训,你们要记住,我也要记住。”
台下,胡彪旧部们松了口气。
新将军没要清洗他们,还承认胡彪的功劳,这就够了。
张风开始布置防务:加固城墙,增设哨卡,训练新兵,储备粮草。每一项都井井有条,显出老将的沉稳。
晚上,张风在营房写军报,亲兵送茶进来。
“将军,”亲兵犹豫道,“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阿紫将军和胡统领……好像有些……”亲兵吞吞吐吐。
张风放下笔:“我知道。胡彪喜欢阿紫,阿紫看不上胡彪。这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许提。”
“是。”
亲兵退下后,张风望向窗外的月亮。
胡彪,你走得憋屈。但放心,红河谷我会守好,北庭州我会护住。你在天有灵,看着吧。
草原的夜风呼啸,带着远方的消息。
西北深草原,完颜烈的大帐里,几个部落首领正在商议。
“可汗,白河部落投靠汉人了!”
“不止白河,还有七八个小部落都去了北庭州!”
完颜烈脸色铁青:“这些叛徒!”
一个老贵族咬牙切齿:“汉人女魔头毁我圣山,此仇必报!可汗,起兵吧!趁北庭州还没完全站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完颜烈却摇头:“不,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汉人刚毁狼居胥山,士气正盛。北庭州城墙坚固,火器犀利,硬攻是送死,我们要等,等汉人犯错,等北庭州内乱,等草原各部对汉人不满累积到顶点……”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完颜烈走到帐外,望着东南方向:“等到汉人以为草原已定,松懈的时候。等到那个女魔头……犯下众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