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希拉把四具遗骸的模型重新排列了一次,不再按照出现顺序,而是按结构完整度与清理优先级并列展开。
那些灰白的躯壳被压低亮度,只留下轮廓,像被刻意退到“背景”。
随后,她调出了另一组对照模型。
文明行为的正向映射图。
“而且,如果我们只把它们理解为‘被清理的负面投影’,那是不完整的。”
伊希拉开口,语气很稳,“亚空间的映射是对称的。能被放大的,一定也有其正面形态。”
她先指向那具持斧的红色巨人。
“战争、冲突、暴力的反面,不是和平本身。”
她纠正了一下研究员们下意识形成的概念,“而是守护与抗争。”
她调出一条新的标注。
“当武器不再用于掠夺,而是用于防御、抵抗、保护既有秩序时,它对应的是——”
“勇气。”
“以及为群体承担代价的意志。”
红色巨人的模型被重新着色,斧头不再高举,而是垂地,结构稳定。
接着,她的手指移向无头的千面之躯。
“阴谋、诡计、认知操纵的正面,并不是‘诚实’这么简单。”
伊希拉说,“而是计谋与策略。”
她调出另一层数据。
“多重视角、身份切换、信息不对称,本身并不等于恶意。”
“在正向情境下,它们对应的是——判断、布局、协调复杂系统的能力。”
她看向那具遍布面孔的躯体。
“换个说法。”
“是文明在复杂环境中活下来的‘智慧’。”
随后,她转向那具被称为“腐烂者”的巨大躯壳。
这一具,她停得最久。
“瘟疫、死亡、肉体变异的正面形态,并不直观。”
她说,“但它们并非毫无对应。”
她调出生态模型。
“死亡,是更新。”
“衰败,是循环。”
“变异,是适应。”
她指向那具臃肿结构中仍然存在的内部通道。
“在正向映射中,它代表的是——新陈代谢、进化、系统自我修复的能力。”
“很可能,就是生命本身。”
最后,伊希拉看向那具半蛇、半雄半雌的躯壳。
“欲望的正面,是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容易被误解的。”
她说。
“它不仅仅代表着放纵。”
她调出人口增长、文化创造、技术突破的长期统计曲线。
“而是驱动力。”
“是繁衍的意愿,是创造的冲动,是探索未知、建立联系、延续自身的本能。”
她看着那具盘绕的躯体。
“是任何文明都会追求的艺术与美。”
伊希拉把遗骸模型彻底关闭,只留下这四个词。
“这些要素本身不是被清理的对象。”
她说。
“真正被清理的,是它们在亚空间中失控、被放大、脱离现实约束后的形态。”
黄佳铭看着那四条项目,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
他说,
“它们是在防止文明的某些核心要素……变成无法回收的灾难。”
主控大厅里沉默了一会儿。
一名研究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不小心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如果……伊希拉的推测是真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这句话本身是否站得住脚。
“如果这些东西——战争、智慧、进化、欲望——在亚空间里都会失控,被无限放大、实体化,而现实世界又无法对它们施加约束……”
他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很快移开视线。
“我无法想象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宇宙。”
没人立刻接话。
那名研究员继续说下去,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边说边构建画面。
“战争不再有结束条件,只剩下持续的暴力与杀戮。”
“智慧不再用于判断和协调,而是变成无穷无尽的算计与操纵。”
“进化不再是适应,而是失控的繁殖、变异与淘汰。”
“欲望……不再被满足,只剩下不断扭曲的索取。”
他停住,喉咙动了一下。
“那会是一个……永远无法稳定的状态。”
主控台另一侧,有人下意识调低了环境亮度,屏幕上的光线变得柔和,却并没有减轻那句话带来的重量。
伊希拉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着那四个词,随后将其中一行标注拖到旁边——“亚空间放大态”。
对应的风险曲线立刻被拉长,数值迅速突破安全阈值。
“那样的宇宙,”
她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不会‘毁灭’。”
“它只会持续地产生极端状态。”
“直到所有能够被放大的东西,都被放大到无法回收。”
“所以古圣选择干预。”
沉默还没有散去,又一名研究员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很清晰,像是早就想说,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空隙。
“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说着,抬手调出另一块侧屏,“我想提醒各位一件正在进行的事。”
屏幕亮起,投影出一组工程进度图与政策备忘标识,标题并不陌生——
自主传送门计划。
“东协目前正在推进完全自主的传送门研发。”
几名研究员同时看向那块屏幕。
“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
他继续,“意味着我们将第一次,在没有古圣体系参与、没有既定筛选机制、没有‘清理层’存在的情况下——主动打开通往其他宇宙、其他亚空间层级的通道。”
伊希拉的视线慢慢移了过去,没有打断。
那名研究员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果伊希拉的推测成立。”
他说,“如果亚空间会把文明的核心要素放大、实体化,并且一旦失控就会反向干扰现实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
“那么我们是否已经准备好——面对一个已经失控的宇宙?”
主控大厅里有人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或者更糟的情况。”
他补充,“面对一个正在逐步失控、但尚未完全显现出来的宇宙。”
他抬头看向主屏上那四个词。
勇气。智慧。生命。艺术。
“在那样的环境里,这些东西不会是我们熟悉的样子。”
他说,“它们会被拉到极端。”
伊希拉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比刚才低了一度。
“你是在问,我们是否有能力——”
她停顿了一下,“在没有古圣干预的前提下,自己承担后果。”
“是的。”研究员点头。
“我更想问的是,我们是不是已经默认自己,能接得住这个规模的冲击。”
黄佳铭缓缓抬起手,示意记录这一问题。
“这个问题成立。”
东协的计划进度条仍在侧屏上缓慢推进,数字稳定上升,没有任何异常提示。
暂时,还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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