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希拉回到宿舍时,基地的夜灯已经切换到休眠模式。
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通风系统的低频声在墙体里缓慢回荡。
她没有再打开终端,也没有复盘那段对话。
洗漱、关灯、躺下,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在刻意维持一种正常的作息节奏。
床铺的重力调节模块启动,身体缓缓下沉,呼吸自然放缓。
意识在几分钟内褪去。
她睡着了。
新星基地却没有停下来。
在轨道侧的物流港区,最后一组装载指示灯依次熄灭。
一列重型运输舰脱离泊位,舰体外壳覆盖着尚未冷却的防护涂层,推进器点火时没有多余的光效,只留下稳定而持续的推力轨迹。
目的地被标注为两处。
第一处,是深渊海。
运输舰队在完成中继后分流,其中一半将沿着既定航线下潜,进入深渊群岛控制海域。
那里,深海海底穹顶基地的主体结构已经完成封闭,最后几段承重环与外层复合材料正在等待安装。
建材的类型被严格区分,抗压层、耐腐蚀支撑、内部生态模块,全都被单独封装。
按照工程进度,这座穹顶将在不久后完成最终合拢,成为深渊群岛第一个完全自持的深海节点。
在穹顶主体结构之外,额外预留了数个隔离舱段,用于高压环境下的生物观测、声呐解析与认知行为记录。
这些舱段的材料规格明显高于常规标准,部分内层采用了可更换式的复合阻尼结构,以应对来自深海方向的不规则冲击。
原因很简单。
在过去数年中,海军在深渊海执行巡航与水下布设任务时,多次遭遇到一种体量巨大、活动规律异常、且表现出明显策略行为的深海生命体。
在非正式报告中,它被舰员们称为“克拉肯”。
最初的接触被认为只是大型深海生物的误判。
但随着记录增多,这一判断逐渐被修正。
——该生命体并非单纯依赖本能行动,而是至少具备不低于人类的认知与学习能力。
这与帝国魔法师们的记录相吻合。
它会避开高强度声呐扫描区域,却对通信节点、缆线汇聚点与舰队补给航线表现出持续兴趣。
正因为如此,深渊穹顶基地的研究任务不仅包括深海环境、资源与生态的常规研究,更被赋予了一个额外的目标。
——系统性理解“克拉肯”这一类深海高智慧生命体的行为模式、认知结构与潜在社会性。
第二处,是奥苏安。
那里的庇护所正在扩展,结构由最初的临时避难节点,逐步演变为稳定的聚居区。
缇娜提交的最新建设规划已经通过审核,新增的能源模块、居住单元、防护外壳都在这批货单里。
扩建计划中,除了居住与防护模块,还新增了教育、信息存储与文化保留单元。
奥苏安目前的形势并不乐观。
城市破碎、人口流离、秩序瓦解,最紧迫的需求显而易见——遮蔽、食物、防护、武装。
但在随后的复盘中,这一判断被逐步修正。
奥苏安并不是第一次陷入战乱。
从历史记录来看,它的冲突模式具有明显的重复性。
政权更替、家族倾轧、血脉继承、宗派分裂——然后所有熟悉的结构一再重现。
问题并不在于暴力本身,而在于谁拥有生产力,谁就天然拥有统治权。
而在塔拉西亚的传统体系中,生产力与血脉牢牢绑定。
魔力亲和力由血脉决定,施法能力由家族垄断,高阶法术的传承被严格限制在门阀内部。
普通人即便拥有才能,也只能依附于某个家族体系,成为消耗品或附庸。
战争的结果,只是让统治者换了姓氏。
缇娜在方案中写得很清楚:如果奥苏安只是被武装、被庇护、被喂养,那么它最终只会重蹈覆辙,或是彻底沦为一片毫无价值的土地。
真正需要被打断的,是那条延续了数百年的因果链。
教育,在这里并不是启蒙意义上的“识字与历史”,而是对生产力来源的重构。
瓦尔滕帝国的符文魔法体系之所以被选中,正是因为它不依赖先天魔力亲和,而依赖理解、训练与工程化实现。
符文不需要血脉许可,魔法效果可以被拆解、组合、测试、复制。
更进一步的,是魔法编程化工程。
将符文逻辑抽象为规则模块,让施法不再是个人天赋的延伸,而是可以被学习、被协作、被规模化生产的技术流程。
这意味着,一个不具备高魔力亲和的人,也可以参与高阶生产。
当生产力从血脉中被剥离,门阀体系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家族不再因为“能施法”而天然拥有统治权,贵族的合法性需要重新被定义。战争的理由会减少,至少不会再以“血统神授”为名义反复上演。
因此,不同于其它割据势力,缇娜的庇护所里,最先完工的并不是兵营与铁匠铺,而是教学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基础符文识读、逻辑推演、工程协作、失败复盘——这些课程被排在物资分发之前。
如果不在这一代人手中斩断血脉与生产力之间的绑定关系,那么无论多少次停火协议,奥苏安都只是在为下一场战争培养更熟练的士兵。
所以,那些驶向奥苏安的建材里,有相当一部分并不用于加固城墙。
它们被送往教室、工坊、实验间。
在新星基地的系统中,这一项目被归类为“长期稳定性投资”。
这个标签意味着一件事——奥苏安的未来,不会被交还给“自然演化”。
奥苏安庇护所的教育体系,将不再由当地势力自行组织,而是由新星基地直接设计、部署并长期维护。课程结构、教材版本、教学节奏、评估方式与师资培养,全部纳入统一标准,任何内容更新都只能通过东协渠道完成。
所有教育材料的流通被集中管理。符文教材、工程范式、魔法编程框架、实验案例与失败记录,只存在一个来源。
庇护所内部不允许自行改编教材,也不保留“家族版本”或“地方解释权”。
知识以模块化形式分发,版本号清晰,溯源明确,所有使用者都处在同一条技术演进线上。
当学生进入更高阶的学习阶段,他们所依赖的符文库、工程模板与验证工具,天然指向新星基地维护的节点;当庇护所尝试扩大生产规模或建立新的工坊,所需的标准、接口与技术支持,也只能通过东协体系获得。
随着时间推移,奥苏安内部能够参与高阶生产的人群,会在语言、工具链与思维方式上与东协保持高度一致。
他们解决问题的方式、组织协作的逻辑、对“可行性”的判断标准,都来自同一套训练体系。
即便社会结构发生变化,这种一致性也不会消失。
在庇护所的规划图中,教学区、工坊与实验空间被放在最核心的位置。防护结构围绕它们展开,资源分配优先满足教学与工程需求。
第一批投入使用的,是符文教室与编程化魔法实验间。
对新星基地而言,这是一个长期项目。
它确保在未来数十年内,奥苏安的技术发展始终沿着一条可预测、可协同的轨道前进。
当这一代学生成长为工程师、教师与组织者时,已经不需要被刻意的延续。
它已经写进了他们理解世界的方式里。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