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奎,他的岳父,嘉定伯,皇后的生父……
这不仅仅是外戚,更是他个人情感与皇室体面的一道屏障。
崇祯脸上的狠厉瞬间凝固,瞳孔微缩,握着椅背的手猛地收紧。
崇祯眼前仿佛浮现出皇后哀戚的面容,浮现出周奎往日虽贪鄙却总是摆出忠厚模样的脸孔。
动他?意味着皇室尊严的彻底撕破,意味着对皇后乃至自己内心最后一丝温情的践踏。
不动?那这道清洗的雷霆之威,从第一刀开始就卷了刃,还谈何“一视同仁”,谈何“刮骨疗毒”?消息一旦传出,那些真正的大蠹虫必会以此为盾牌,攻击他“外宽内忌”、“任人唯亲”,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点决绝气势,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殿内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王承恩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等待着皇帝的雷霆之怒或颓然放弃。
然而,崇祯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他闭上眼,几息后,再睁开时,眼中的痛苦、犹豫乃至那一丝人性的挣扎,已尽数被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冷和决绝所取代。
国事糜烂至此,社稷危如累卵,个人情感、皇室体面,与这江山存续相比,又算得了什么?若连这一步都迈不出去,还谈什么中兴?还谈什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更何况是到了此刻,即使是他亲爹拦路他都要做,何况只是一介国丈?
“承恩。”崇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起来。”
王承恩心惊胆战地爬起,垂手而立。
“去告诉孙传庭,”崇祯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名单之上,无论涉及何人,上至公侯,下至胥吏,一律按律严查,绝不姑息!既然要刮骨疗毒,岂能因骨边有肉而畏手畏脚?至于国丈周奎……”
他顿了一下,眼中寒光一闪,“就从他开始!第一个,拿他开刀!朕要让天下人,让朝野上下都看清楚,朕此次肃清吏治、整饬纲纪之决心!
凡蠹国害民者,虽皇亲国戚,亦与庶民同罪!唯有如此,方能真正收拢天下涣散之民心!”
王承恩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上这是……真要拿国丈祭旗?
崇祯似乎看出了他的惊骇,语气稍缓,却更显冷酷:“周奎毕竟是皇后之父,朕……给他一份体面,你暗中告知孙传庭,查抄问罪,依《大明律》秉公办理,但对其本人……不必押赴市曹。
朕会赐他白绫一段,鸩酒一杯,许他在府中了断。
这是朕,对他最后的情分,也是对皇后的交代。”
王承恩瞬间明白了。这是要周奎“被自杀”,既达到了严惩首恶、震慑天下的目的,又在表面上保全了皇室最后一点遮羞布,算是给周皇后一个勉强能接受的结果。
他心中寒意更甚,却也知这是眼下最“合理”也是最残酷的选择,连忙躬身:“奴婢……明白!定将万岁爷旨意,原原本本传达给孙督师!”
“速去!”崇祯挥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中。
王承恩不敢再耽搁,揣好那份至关重要的手令和口谕,匆匆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
他知道,当这道命令传出,北京城,将瞬间变成修罗场。
得到皇帝明确且冷酷无情的旨意后,孙传庭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再无犹豫,行动迅如雷霆。
凭借皇帝手令和城外数万大军的威慑,新军以小队形式迅速控制了京师,替换了关键位置的守军,京营中试图反抗或质疑的军官被当场拿下。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东厂提督王之心早已得到密令,各自率领亲信缇骑、番子与孙传庭派出的新军精锐汇合。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一队队顶盔掼甲的新军士兵和黑衣的厂卫番子,已然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北京内城各条主要街道,尤其是勋贵官僚聚居的东城、西城。
他们敲响沿街店铺住户的门板,或者直接对早起讨生活的人们呼喝:
“奉旨肃奸!所有百姓即刻归家!紧闭门户!不得外出窥探!违令者以同党论处!”
“速回!速回!等待官府通知!”
“街面戒严!闲杂人等回避!”
命令被冰冷而急促地传达。
百姓们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些明显不同于往日京营兵痞、浑身带着肃杀之气的军士,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躲回家中,插上门闩,躲在窗后瑟瑟发抖地偷看。
原本该有几分新年晨气的北京街头,瞬间变得空旷死寂,只有一队队兵丁跑步经过的沉重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在寒风中回荡,营造出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怖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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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北京城变发生的同时,城内某处不起眼的三进民居地下密室中,几支蜡烛提供了稳定的光源。
这里,正是大夏听风司设置在京师的核心情报站。
一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代号小七的年轻探子,正焦急地询问坐在桌边、就着烛光仔细阅读一张小纸条的中年负责人老郑:
“郑哥,外头动静不对!九门忽然换了陌生的守军,街上全是兵,吆喝着赶人回家,说是奉旨肃奸!崇祯……他这是想干啥?狗急跳墙了?”
老郑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将纸条上的内容看完,这才放下纸条,端起旁边的粗瓷碗喝了口水,淡淡道:“还能是啥?
想用孙传庭这把快刀,给自己刮骨疗伤,顺便捞点救命钱呗。
只是这刀太快,病人又太虚,怕是没刮干净腐肉,自己先血尽而亡了。”
小七则更担忧了:“那……那会不会对我大夏王师将来一统天下有阻碍啊?他要是真把那些贪官污吏清理了,收了钱粮,整顿了兵马,会不会……收拢些民心,多撑些时日?”
旁边一个面色沉稳、代号老刘的副手闻言,嗤笑一声,接过话头:“小七啊,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崇祯这手,是饮鸩止渴,徒劳挣扎罢了。
我大夏是砸烂一个旧世道,从头建一个新世道,他是想在一个到处漏水的破船底板上,挖掉几块最烂的木头补窟窿,能顶啥用?
更别说,咱们大王的手段、气度、格局,他崇祯拍马也赶不上。
这天下,早就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