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几乎是踉跄着推门而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也顾不得礼节,急声道:“老爷!府外……府外忽然来了好多官兵!把咱们府邸前后门都给围住了!黑压压一片,刀枪雪亮,看着……看着来者不善啊!”
“官兵?”周奎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重新戴回眼镜,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当是什么事,这年根底下,许是哪位大人调动兵马,路过咱们府前,或是城里出了什么毛贼,加强了巡防。
咱们这可是国丈府!哪个不开眼的敢来这里撒野?你去,带几个人,拿我的名帖出去问问,让他们速速退去,莫要惊扰了府邸清净。
若是有上官问起,就说是我周奎的意思。”
他压根没往坏处想。
自己是皇后的亲爹,皇帝的岳丈,尊贵的国丈爷!平日里,别说普通官兵,就是五军都督府的勋贵,见到他也得客客气气。
几个大头兵围府?多半是误会,或者下面人不懂事。
周福见老爷如此镇定,心里稍安,连忙应声:“是,是,小的这就去!” 他转身快步离去,心里想着定是虚惊一场。
周奎摇摇头,嘀咕了一句“大惊小怪”,便又埋头于他的账册之中。
然而,算盘珠子还没拨动几下,书房外再次传来更加仓皇惊恐的呼喊,这次不止一个人,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哭嚎。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啦!周管家……周管家他被外面的官兵……一刀砍死啦!” 一个连滚爬爬扑到书房门口的小厮,魂飞魄散地哭喊道。
“什么?!” 周奎霍然站起,手中的象牙算盘“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算珠四溅。他脸上的淡定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怒,“你说什么?周福被杀了?谁干的?谁敢在我嘉定伯府门前杀人?!”
他怒不可遏,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打狗还要看主人!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侮辱!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将领,敢如此放肆!
“召集府中所有家丁护院!带上器械!老夫亲自去看看!” 周奎气得胡须乱颤,推开试图劝阻的侍女,大步流星就往外走。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不管来的是谁,定要将其狠狠参上一本,让他丢官罢职,方能消此心头之恨,挽回国丈府的颜面。
然而,他刚走到前院,还没来得及召集人手,就听见府邸沉重的大门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那两扇平日里需要数名壮汉才能推动的包铜朱漆大门,竟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门栓断裂的声音清晰刺耳。
晨光从洞开的大门倾泻而入,映照出一群沉默而肃杀的身影。
当先一人,身着山文甲,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孙传庭。
他身后,是数十名顶盔贯甲、手持利刃的新军精锐,以及数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还有两个面白无须、眼神阴冷的东厂档头。
这群人甫一出现,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和官威便弥漫开来,瞬间压得前院内闻讯赶来的周府家丁护院们动弹不得,大气都不敢出。
周奎心中也是一凛,但他毕竟久居高位,强自镇定,停下脚步,挺起胸膛,尽量拿出国丈的威仪,目光锁定孙传庭,沉声道:“来者何人?可知此地乃是嘉定伯府,皇后娘娘母家!
擅闯勋贵府邸,撞毁大门,杀伤仆役,该当何罪?!” 他认出了孙传庭的甲胄品级不低,但一时气恼,加之孙传庭近年多在河南练兵,他并未立刻认出。
孙传庭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周奎面前数步远处站定,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本督孙传庭,奉旨办差,周奎,你可知罪?”
“孙传庭?” 周奎瞳孔一缩,这才真正看清来人,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强烈起来。
孙传庭是新军督师,皇帝眼前的红人,他……他怎么会来这里?奉旨?奉什么旨?
但他面上仍不肯示弱,强笑道:“原来是孙督师,靖明侯!老夫失敬,不过,孙督师说奉旨办差,不知是何旨意?老夫身为国丈,向来谨言慎行,忠心体国,何罪之有?
孙督师无端率兵围府,撞门杀人,怕是于礼不合,有违圣意吧?即便真有误会,也该由有司行文,岂能如此粗狂暴戾?”
孙传庭对他的辩解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朗声宣读,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查,嘉定伯周奎,身为皇亲国戚,不思报效,反仗势敛财,罪证如下!”
“其一,贪墨纳贿,鬻爵卖官。借国丈身份,广收贿赂,凡求官、求免、求庇护者,皆需献上厚礼,累计贪墨受贿,不下百万之巨!
其二,侵夺民田,巧取豪夺,于京畿、河北、山东等地,利用权势,勾结官府,以低价强买、伪造地契、纵奴行凶等手段,侵占民田数万亩,致使数百户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其三,囤积居奇,盘剥百姓,每逢灾年或京师粮价波动,便利用其掌控的粮行、商铺,大肆囤积米粮布帛等生活必需,待价而沽,牟取暴利。
去岁京畿大旱,其名下粮店米价高企,饿殍载道,而其府中粮仓陈米堆积如山,乃至霉变!”
其四,结交内侍,窥探禁中。以钱财贿赂宫内太监,探听皇帝言行、朝廷动向,以谋私利,紊乱宫禁!
其五,纵奴行凶,草菅人命。府中豪奴恶仆,倚仗其势,横行街市,欺男霸女,殴伤人命多起,事后皆由其出面或贿赂官府,遮掩平息!”
孙传庭每念一条,周奎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这些事,有些他做得隐秘,有些他自以为无人敢究,却没想到,桩桩件件,竟被查得如此清楚!尤其是勾结内侍、窥探宫禁这一条,更是触犯了皇帝的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