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尘踏碎虚空的那一刻，玄渊宗的七十二座主峰，同时响起了一声悠长的钟鸣。

    那钟声并非宗门大典时的雄浑嘹亮，反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呜咽，像是青铜古钟在泣血，又像是沉睡了万古的巨兽，被这归来的声音惊醒，发出了第一声不甘的低吼。

    风从域外战场的混沌裂隙里裹挟而来，带着星屑的冷意和魔气的腥膻，吹得凌尘墨色的道袍猎猎作响。他的长发早已被战火染成了半白，几缕银丝黏在额角，沾着未干的血渍——那不是他的血，是域外魔渊七十二魔君的血，是三千魔将的血，是他鏖战三百年，从尸山血海之中，硬生生蹚出来的荣耀，也是刻在骨髓里的疲惫。

    渡劫境巅峰的威压，如同沉寂的火山，蛰伏在他的经脉之中。三百年前，他只是玄渊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内门弟子，因误入宗门禁地，得到了上古道尊的残魂传承，从此一鸣惊人，踏上了一条逆天而行的仙途。三百年后，他已是苍冥大陆公认的第一强者，是镇压域外魔渊的擎天柱石，是亿万修士心中的不灭神话。

    可此刻，当他脚踏着玄渊宗的护山大阵，看着那熟悉的云海翻腾，看着那一座座刻满了宗门印记的主峰，心中却没有半分凯旋的喜悦，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寒意。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玄渊宗的护山大阵，乃是上古道尊亲手布下的“衍天阵”，平日里灵光湛湛，宛如一道琉璃天幕，将宗门笼罩其中，万邪不侵。可今日，那琉璃天幕之上，竟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之中，隐隐有血色的雾气在流淌，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血蛇，在贪婪地吞噬着阵法的灵光。

    更让凌尘心头一沉的是，宗门里的灵气，竟然紊乱到了极致。

    他渡劫境巅峰的神识，一念之间便可覆盖整个苍冥大陆。此刻神识铺开，却像是陷入了一片泥泞的沼泽——原本澄澈精纯的天地灵气，此刻变得驳杂不堪，其中夹杂着一股阴冷、邪异、带着毁灭气息的力量，那力量……与域外魔渊的魔气截然不同，却比魔气更加可怕，更加深邃，像是来自于宇宙诞生之初的混沌，又像是来自于万物终结之后的归墟。

    “宗主！”

    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喊，打断了凌尘的思绪。

    只见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一根桃木拐杖，跌跌撞撞地从云海深处跑来。老者的道袍上沾满了尘土，脸色苍白如纸，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眼，此刻布满了血丝，正是玄渊宗的大长老，也是看着凌尘长大的长辈，清虚道长。

    “清虚长老。”凌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收敛了周身的威压，快步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清虚道长，“宗门……发生了何事？衍天阵为何会破损？灵气为何会如此紊乱？”

    清虚道长看着凌尘，嘴唇颤抖了许久，终究是化作了一声长叹。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了玄渊宗七十二主峰最深处的那一座——那里云雾缭绕，终年不见天日，正是玄渊宗的禁地，也是凌尘当年得到传承的地方，万道禁地。

    “禁地……禁地出事了。”清虚道长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恐惧，“三百年前，你离开宗门，前往域外战场的那一天，万道禁地深处，就传来了一声异响。起初，我们只当是禁地内的上古禁制自行运转，并未在意。可百年前，禁地之上的天空，便出现了这血色云涡……”

    凌尘顺着清虚道长的手指望去。

    只见万道禁地的上空，果然悬浮着一个巨大的血色云涡。那云涡足足有百里大小，旋转不休，云涡的中心，是一片漆黑的虚无，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俯瞰着整个玄渊宗。云涡之中，不时有血色的闪电劈落，落在禁地的山峦之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将那些坚硬如铁的岩石，腐蚀成了一滩滩黑色的脓水。

    “血色云涡出现之后，宗门的灵气便开始紊乱，衍天阵也开始出现裂纹。”清虚道长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试过无数种方法，想要修复衍天阵，想要驱散血色云涡，可都无济于事。那些血色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越是攻击，它们越是强大。十年前，有三位长老不信邪，强行闯入禁地，想要一探究竟……”

    说到这里，清虚道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们……他们再也没有出来过。只留下了一句……一句遗言，刻在禁地的石门之上。”

    “什么遗言？”凌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清虚道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归墟之门，已被叩响。道衍之基，即将崩解。墟主……墟主即将归来。”

    “墟主？”

    凌尘的眉头猛地皱起。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当年他在万道禁地之中，得到上古道尊的残魂传承时，残魂曾提及过这个名字。残魂说，墟主乃是宇宙诞生之初，混沌之中孕育出的第一个魔物，它以毁灭为食，以归墟为乐，曾妄图吞噬整个苍冥大陆，将万物化为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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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镇压墟主，上古道尊联合了当时的万道仙尊，耗尽毕生修为，布下了一座“归墟大阵”，将墟主封印在了万道禁地的最深处。而玄渊宗，便是建立在归墟大阵之上的宗门，宗门的存在，就是为了守护这道封印，世世代代，永不松懈。

    残魂曾说，归墟大阵牢不可破，除非有渡劫境巅峰以上的强者，以自身道基为引，强行破阵。可苍冥大陆，自古以来，渡劫境巅峰便是修为的天花板，就连上古道尊，也不过是渡劫境巅峰的修为。

    那么，是谁在叩响归墟之门？是谁在破坏归墟大阵？

    凌尘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宗主，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就好啊！”清虚道长紧紧抓住凌尘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如今的苍冥大陆，早已不是三百年前的苍冥大陆了。域外魔渊的魔气虽然被你镇压，可大陆内部，却早已暗流涌动。各大宗门之间，互相猜忌，互相攻伐，甚至……甚至有宗门，暗中与那血色云涡中的力量勾结！”

    “勾结？”凌尘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哪个宗门？”

    “天机阁。”清虚道长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三百年前，天机阁阁主天机老人，与你称兄道弟，一同对抗域外魔渊。可百年前，血色云涡出现之后，天机老人便突然闭关，再也没有露面。而天机阁的弟子，却频繁出现在玄渊宗附近，行踪诡秘。三年前，我们截获了一封天机阁的密信，信上写着……‘墟主降世，万物归墟，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天机老人……”凌尘的拳头，缓缓握紧。

    他还记得，三百年前，他初出茅庐，在域外魔渊与天机老人并肩作战。那是一个须发皆白，和蔼可亲的老者，总是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凌尘小友，你是苍冥大陆的未来啊。”

    可如今，那个和蔼可亲的老者，竟然会与墟主勾结？

    凌尘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清虚道长的为人，他十分清楚，绝无半句虚言。

    “走，带我去禁地。”凌尘沉声道。

    “宗主，不可！”清虚道长脸色大变，急忙劝阻，“禁地之内，危险重重。那血色云涡之中的力量，诡异至极，就连渡劫境的强者，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我意已决。”凌尘的眼神，坚定如铁，“归墟大阵封印着墟主，若是墟主破封而出，整个苍冥大陆，都将化为一片虚无。我身为玄渊宗宗主，身为苍冥大陆的守护者，纵然粉身碎骨，也绝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话音落下，凌尘的身体骤然腾空。渡劫境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宛如一轮烈日，高悬于玄渊宗的上空。那股威压，煌煌如天威，浩浩如江海，将那些紊乱的灵气，瞬间压得服服帖帖，将那血色云涡之中蔓延出来的雾气，逼得节节后退。

    “宗主威武！”

    “宗主回来了！我们有救了！”

    玄渊宗的弟子们，原本都沉浸在恐惧和绝望之中，此刻感受到凌尘那熟悉的威压，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无数弟子跪倒在地，朝着凌尘的方向，顶礼膜拜。

    凌尘没有理会这些欢呼。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万道禁地的方向。他的神识，穿透了重重云雾，穿透了禁地的石门，朝着禁地的最深处，探了过去。

    嗡——

    就在凌尘的神识，触碰到禁地最深处的那一道封印时，一股难以想象的恐怖力量，突然从封印之中爆发出来！

    那力量，阴冷、邪异、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它像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狠狠刺进了凌尘的神识之中！

    “噗！”

    凌尘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在空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股力量……太强了！

    远远超出了渡劫境巅峰的范畴！

    甚至，超出了他对“力量”二字的认知！

    这根本不是苍冥大陆应该存在的力量！

    就在这时，禁地的石门，突然发出了一声轰然巨响。

    咔嚓——

    石门之上，那些布满了上古符文的禁制，寸寸碎裂。紧接着，那扇尘封了万古的石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石门之后，并非是凌尘记忆中的那片荒芜之地，而是一片漆黑的虚无。虚无之中，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带着蛊惑意味的低语声，那声音仿佛来自于亘古之前，又仿佛来自于灵魂深处，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了凌尘的耳中：

    “凌尘……吾之传承者……三百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吾等你……等了三万年了……”

    “回来吧……回到吾的身边……”

    “与吾一同……覆灭诸天……归于归墟……”

    凌尘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竟然与当年万道禁地之中，那上古道尊残魂的声音，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上古道尊，不是镇压墟主的英雄吗？

    他怎么会……

    就在凌尘心神剧震，惊疑不定之时，那片漆黑的虚无之中，突然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纤细如玉，仿佛是用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它从虚无之中缓缓伸出，指尖之上，萦绕着淡淡的血色雾气。

    紧接着，一道身影，缓缓地从虚无之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着白色道袍的男子，面容俊朗，气质出尘，宛如谪仙下凡。他的长发，如同泼墨一般，垂落腰间。他的双眼，深邃如渊，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的秘密。

    当看清那道身影的面容时，凌尘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这个人……

    这个人，竟然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你……你是谁？”凌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白衣男子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声音轻柔，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疯狂：

    “我是谁？”

    “凌尘……”

    “我就是你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衣男子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道璀璨的血色光芒。

    与此同时，玄渊宗上空的血色云涡，猛地旋转加速。云涡之中，传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轰隆——

    一道粗大的血色光柱，从云涡之中轰然落下，直直地射向了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仰天长啸，声音响彻云霄：

    “归墟大阵……破！”

    “墟主……降世！”

    这一刻，整个苍冥大陆，都在颤抖。

    这一刻，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这一刻，凌尘站在虚空中，看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白衣男子，看着那道贯穿天地的血色光柱，看着那即将崩解的归墟大阵，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三百年前，他误入万道禁地，得到的究竟是传承……还是一个……精心编织了三万年的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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