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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盲匠摸出铁勒图,这双手比眼睛还毒!
    刘甸接过那封带着膻腥味、被指汗浸得发硬的急件,指尖在大勒八部的苍狼印记上重重一碾。

    这哪是信,这是一块被揉皱了的敲门砖。

    信使退下时,带进一阵裹着砂砾的冷风,吹得大帐内的灯火一阵摇曳。

    刘甸看着那牛皮纸上粗犷的墨迹,心里那本投资账簿飞快拨动。

    大汉的教化是一场并购案,单纯的吞并只会留下消化不良的隐患,只有让对方带着“干股”入场,这盘棋才算活了。

    “宣曳咥进账。”

    刘甸坐回主位,随手拿起一旁的凉茶抿了一口,茶叶梗在舌尖打了个旋。

    曳咥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精壮的汉子,抬着一只用熟铜箍边的紫檀木匣。

    这位曾经在马背上眼高于顶的铁勒使者,如今收敛了满身戾气,甚至还学着汉人推金山倒玉柱地行了个礼。

    “陛下,铁勒八部受《策塾》感召,愿献族中秘宝。”

    匣子打开,一股浓郁的经年陈油味扑面而来。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张巨大的、由数十块异兽皮缝制而成的《北境山川猎牧图》。

    刘甸起身走近,指尖触碰到那冰凉且带有凸起触感的图卷。

    这画法极怪,山川是用干枯的兽筋缝成的,水源处则缀着一片片磨得圆润的碎骨。

    帐内的几个文官凑了上来,盯着那些错落有致的骨片,眉头拧成了麻花。

    “这……这骨片大小不一,分布毫无章法,既非经纬,亦非里数,曳咥使者,这画的是天书吗?”

    曳咥刚想解释,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木棍击地的嗒嗒声。

    老篾匠乌力吉在巴图的搀扶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他那双塌陷的眼窝微微颤动,像是能嗅到这图卷里跨越百年的风雪气。

    “让老朽摸摸。”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刘甸挥了挥手,围观的官员侧身让开一条路。

    乌力吉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像是抚摸婴儿皮肤一样,在那些兽筋和骨片上缓缓摩挲。

    刘甸注意到,老人的指尖在颤抖,每碰到三片骨片,他的呼吸就跟着停顿一拍。

    “这不是标记。”乌力吉忽然开口,嘴角咧开一个缺了牙的缝隙,“这是调子,是咱们草原上赶羊的调子。”

    曳咥脸色剧变,手里的胡帽差点掉在地上。

    “三片一组,长短错落。这一段唱的是‘越过三道岭,惊动云中鹰’;下一段是‘冰雪消融处,莫回头看青’。”乌力吉闭着眼,手指飞快地在图上滑过,“这画图的人,是把迁徙的路线,编进了唱了一辈子的猎歌里。眼睛会骗人,但嗓子不会。”

    刘甸侧头看向一旁的铁勒少年巴图。

    巴图深吸一口气,喉咙里逸出一串低沉且富有节奏的吟唱。

    那曲调起伏,竟真的与乌力吉手指跳动的节奏严丝合缝。

    随着歌声,原本死板的碎骨仿佛在地图上跳动起来,勾勒出一条隐秘在阴山褶皱里的活路。

    “绝了。”刘甸心底暗赞。

    这种将地理信息编码进民谣的手段,简直是古代版的加密算法。

    乌力吉摩挲到图卷西北角的一块凹陷处,手指忽然停住。

    他皱了皱眉,又在那附近反复确认了几次,突然接过旁边侍从手里的炭条,在地板上凭着记忆复刻出那一块的地形,随后重重一划。

    “这儿,错了。或者说,现在错了。”乌力吉抬头对着刘甸,那双空洞的眼竟透出一股威慑力,“这两处水源,因着这几年冰川往北缩了三里,早成了干土。这图是三十年前的老黄历,若是照着走,非渴死牛羊不可。”

    曳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这是族中大巫传承的密件……陛下,这老先生莫非是长生天派下来的?连冰川退了都知晓?”

    “长生天不看地,老汉我用手摸。”乌力吉淡然道,“风从哪儿吹,鹰往哪儿飞,沙子是干是湿,手心最清楚。”

    刘甸看着这一老一少,大脑里的“文明同化”进度条又往前蹿了一截。

    “谢瑶。”刘甸点了名。

    一直在旁侧记录的谢瑶跨步出列,手中笔墨未干。

    “携此图返江北义塾,调动全塾懂得《水经注》的学生,与铁勒学子一起校勘。三日内,朕要看到《山林策例·铁勒篇》。”刘甸拍了拍曳咥的肩膀,“别担心朕会删改你们的秘法。巴图,这书的主笔是你。朕只有一个要求:凡是铁勒独有的草药、猎术、风向辨别,必须保留原语注音。这种智慧,不仅属于铁勒,也属于大汉的归元盛世。”

    任务下达得雷厉风行,但乌力吉似乎还不尽兴。

    次日清晨,阴山那面足以俯瞰全营的青色岩壁前,升起了一炉旺火。

    乌力吉赤裸着精干的上身,手里攥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铁钎。

    他拒绝了所有画师的搀扶,仅凭着巴图在身后的低声提示。

    “此处鹰飞得高还是低?”乌力吉问。

    “回师父,越高越旱,见不到云。”巴图答。

    火红的铁钎在冰冷的岩壁上刺出滋滋的白烟,一股焦糊的石粉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乌力吉手腕极稳,每一笔下去都带着山川的走势。

    不用眼,全凭那双在篾筐里练出来的指感记忆,将一卷兽皮图化作了永恒的石刻。

    周围聚满了牧民和汉民,他们惊叹地看着那原本荒芜的崖壁,渐渐生出了一张“活图”。

    有人试着用纸去拓印,有人直接伸手去触摸那滚烫后的余温。

    这就是共识。

    当他们共同读懂这张图时,胡汉之间的那道墙,就塌了一半。

    深夜,阴山下的风变得温顺了些。

    刘甸独自走到岩壁下,看着那巨大且壮观的劳动结晶。

    乌力吉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歇脚,手中还攥着一截断掉的铁钎。

    “陛下。”老人察觉到了刘甸的脚步,并未起身,只是将那截残钎递了过去,“下一面碑,莫刻字了。”

    刘甸一怔,接过那截还带着余温的铁。

    乌力吉伸出干枯的手,缓缓指向那漫天繁星,那是这片荒原上最永恒的指路灯。

    “刻星图吧。”老人的声音轻得像梦呓,“那些铁勒孩子说,他们的祖先是靠着星星才找到了水草。如今他们进了学堂,也该让这天上的星星认得,哪儿有学堂的光。”

    远处,巴图正领着一帮胡汉孩童,指着北斗的方向,稚嫩且整齐的歌声在夜色中回荡:

    “执笔者,亦执天纲……”

    刘甸握紧了手中的断钎,文明的根基已经扎深,接下来,他需要一柄足够锋利的铲子,去挖掘更深处的秘密。

    他看向身后的阴影,冯胜正按剑而立,等候着那道足以改变北境格局的新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