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胜,去营里挑三百人。”
刘甸将手中那截断掉的铁钎随手抛给身后的亲卫,指尖还残留着一抹燥热的余温。
他呼出一口白气,在寒冽的夜色中像是一团跃动的云雾。
“要那种打过猎、放过羊的降卒。不要那些只知道在校场练刺杀的呆子,朕要的是能看懂草根朝哪边倒、闻得出雪里带不带沙的‘活地图’。”
冯胜微微躬身,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略显青白:“末将领命。只是,陛下这《星野图》……真不请钦天监那帮老学究来掌笔?他们那套经纬度数,听着虽玄乎,倒也精准。”
“他们那套是画给圣贤看的,朕这图是画给草原上这些‘狼’看的。”刘甸从袖口摸出一颗薄荷糖,咯嘣一声咬碎,辛辣的凉意直冲天灵盖,让他那双在夜色中如鹰隼般的眸子更亮了几分,“在钦天监眼里,那是北斗七星;在铁勒人眼里,那是引路的‘七狼’。不入他们的梦,怎么扎他们的根?”
次日,阴山南麓。
这面被风沙磨砺了千年的青色岩壁前,没有焚香沐浴的雅致,只有汗水与焦煳味的碰撞。
老篾匠乌力吉赤裸着精干的上身,那身如枯木皮般的肌肉在寒风中微微颤栗。
他没有用眼,那双塌陷的眼窝始终对着虚无。
“巴图,叫娃儿们上山。这岩壁大得很,老汉我这双手量不过来。”
随着乌力吉一声令下,上百名穿着对襟胡服、领口绣着大汉“归元”纹样的孩童,像一群轻灵的岩羊,攀上了四周参差不齐的坡顶。
刘甸站在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听着这旷野里此起彼伏的叫喊。
“此处见星否——?”
“见——!”
稚嫩的声音在山谷间激荡,形成一圈圈回声。
乌力吉侧着耳朵,指尖死死抠住岩壁的缝隙。
他通过声音在不同高度、不同方位的反射时间,在大脑中精准地勾勒出一幅立体的星空投影。
这章法乱得让一旁的铁勒使者曳咥看直了眼。
他本来以为汉人的皇帝要搞什么祭天仪式,结果看到的却是一群孩子在漫山遍野地捉迷藏。
“陛下,这……这能准?”曳咥凑到刘甸身边,小声嘀咕,粗豪的脸上写满了怀疑,“我们铁勒射雕手认星,那是拿命填出来的经验。”
“准不准,看那根钎子。”刘甸指了指岩壁。
乌力吉动了。
烧红的铁钎在岩壁上游走,发出的滋滋声像是一场低沉的祷告。
到了烫刻“七狼星”最亮的那颗主星时,乌力吉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歪着头,仿佛在感知某种来自地壳深处的震动,沉声问道:“巴图,今岁这雪,到了狼脖子没?”
“回师父,还没。但前个儿白毛风紧,雪厚得能埋了半个马蹄子。”巴图在后头紧紧盯着星空,语气肯定,“狼眼不该那么亮,蒙了雾呢。”
乌力吉点点头,手腕力道陡然一轻,原本该深凿的痕迹变得浅淡圆润。
铁钎划过,留下的星痕微凹,在这幽暗的暮色中,竟透出一股子如同生灵俯瞰大地的灵动。
“天爷……这眼儿!”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一名原本蹲在地上啃干粮的牧民,猛地站了起来,他颤抖着手摸向自己那件油腻腻的祖传皮袍。
那上面用粗糙的兽筋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狼头。
“我家这袍子……这狼眼也是这么斜着的!阿大说,这是长生天的指引,咱们族里走沙海不迷路,全看这一眼!”
那牧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岩壁重重叩首。
在他眼里,那不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而是将他祖祖辈辈的念想,生生刻进了大汉的山河里。
三日后的子夜。
刘甸下达了一道令所有人都费解的圣旨:阴山大营,熄火禁灯。
草原陷入了百年未有的黑暗。
没有了篝火的喧嚣,北境的风声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
刘甸负手立于土坡之上,身后的谢瑶紧紧裹着披风,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
“看。”刘甸轻声说。
随着黑夜降临,奇迹发生了。
那一处巨大的岩壁,竟然在黑暗中泛出了隐约的、暗红色的光晕。
那是白日里烧铁烫刻留下的余温,更是岩石中特有的矿质在热力激发后的残影。
万民仰首。
天上的星辰璀璨夺目,而那壁上的星图,却仿佛是天空落在人间的影子,重合得严丝合缝。
“原来……天也能被刻进石头里。”一名年迈的萨满丢掉了手中的骨杖,原本浑浊的眼中倒映着那抹红光。
他一生都在追逐不可捉摸的神谕,而现在,神谕就清清楚楚地钉在他面前,触手可及。
黎明前的薄雾悄悄爬上了山梁。
刘甸刚准备回帐,一道黑影从岩壁下的阴影中闪出。
是徐良。他那双标志性的白眉在晨霜下显得格外惹眼。
“陛下,钓到‘大鱼’了。”徐良压低声音,手里捏着一个带着土腥味的骨哨,“左贤王麾下的那名百夫长,刚才在那星图底下的岩缝里埋了这个。臣带人盯着呢,他埋完之后,带着全队人对着岩壁背了一遍《策塾·星野篇》,说是往后在草原迷了路,不用求神,看这面墙就行。”
刘甸接过那枚骨哨,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刻痕,那是游牧民族曾经用来传递战争信号的工具。
现在,它被当成了某种投诚的祭品。
识海中,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悄然浮现。
【叮!文明同化率实时更新。】
【区域进度:75%(临界突破状态)。】
【新增成就:天文认同。
评价:当他们不再仰望不同的天空,他们便拥有了共同的土地。】
刘甸关掉面板,望向北方的地平线。
晨雾中,一骑绝尘。
没有震天的号角,没有随行的铁骑,只有一个孤独的轮廓,正顶着微弱的天光,朝着阴山大营的方向疾驰而来。
“终于来了。”刘甸将骨哨收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