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45章 左贤王夜审断弓谱,发现女儿藏了刀!
    左贤王营帐内,牛粪火堆里偶尔炸出一两颗火星,在昏暗的皮帐顶端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长弧。

    阿史那咄苾盯着案几上那把断成两截的拓木弓。

    这弓是策塾那边退回来的,说是“朽木不可雕”,连最钝的刻刀都划不开弓脊。

    可咄苾不信。

    他这双手握了一辈子强弓,指肚上厚厚的老茧对木料的纹理有着近乎变态的直觉。

    他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特制的窄刃匕首,顺着木纹细细地挑。

    刺啦——

    一层薄如蝉翼的羊皮从弓臂的夹层里渗了出来。

    咄苾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上面不是什么突厥图腾,而是用细炭笔勾勒出的阴山隘口布防图。

    七个醒目的红点,像七颗钉子,扎在薛延陀部撤离的必经之路上。

    布防图的最下角,盖着一枚小巧的私印。

    那是他幼女朵兰在十岁生辰时,他亲手磨出的红玉髓印章。

    “私通汉廷……”咄苾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吼,像是一头被困在冰原上的老狼,浑身颤抖。

    那是背叛,还是投诚?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子钻了进来。

    “王爷,那把断弓看够了吗?”

    冯胜就站在门口。

    这位大汉名将并没有披甲,只是穿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腰间扎着一条宽皮带,显得利落而冷峻。

    他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卷,那是刘甸亲笔签发的暗旨。

    咄苾下意识地想把羊皮图往怀里藏,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

    冯胜的目光落在他虎口处,那里有一抹极淡的黑色,那是昨夜他在策塾石碑前躬身摩挲时沾上的炭粉。

    “陛下托我带个话。”冯胜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松软的地毯上,没发出一丁点声音,“薛延陀残部不想让拔灼活着回去,他们在隘口埋了百人队的死士。”

    咄苾冷笑一声,眼角那道被箭簇划出的疤痕扭动了一下:“薛延陀的家务事,关陛下何事?再说,陛下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那个毛都没长齐的拔灼,去动自家的部众?”

    “陛下不信薛延陀,但他信您。”冯胜从袖口里摸出一包大汉宫廷特供的雪茄,指尖搓出一簇火苗,烟草的气息在大帐里弥漫开来,“信您虎口那抹舍不得洗掉的炭粉,也信您昨夜对着那帮读《星野策问》的孩子……弯了腰。”

    咄苾沉默了。

    那种沉默像是阴山终年不化的积雪。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昨晚的画面:那些穿着羊皮袄的孩子,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都挤在暖烘烘的教室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谈论明年的雨水。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草原,没有杀戮,只有算术。

    “皮图我留下了。”咄苾猛地抓起那张薄如蝉翼的羊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便等王爷的好消息。”冯胜微微欠身,转身没入黑夜。

    当夜,阴山隘口。

    风像利刃一样割着裸露的皮肤。

    咄苾孤身一骑,绕过斥候的暗哨,却在谷口最狭窄的乱石堆旁勒住了缰绳。

    眼前的一幕让这位杀伐果断的左贤王彻底愣住了。

    没有伏兵,没有厮杀。

    十几个十几岁的少女,领头的是他的女儿朵兰,正撅着屁股蹲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坡上,手里挥舞着汉人的工兵铲。

    每隔十步,她们就往坑里埋入一个古怪的陶罐。

    那陶罐口部装着像簧片一样的金属片,只要风一吹过,就会发出类似狼嗥的尖啸。

    “你在干什么?”咄苾滚鞍下马,声音沙哑得厉害。

    朵兰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炭笔掉在乱石缝里。

    她抬头看着父亲,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倔强。

    “父亲,您看。”她指着身后的草图,“这是策塾里童夫子教的‘声学预警’。只要薛延陀的人敢入谷,这风声能传到十里外的屯田点。”

    “混账!这是要把草原的根都交给汉人!”咄苾扬起手,巴掌还没落下,就僵在了半空。

    朵兰仰着脸,脖颈纤细得像一折就断的芦苇:“父亲,若您毁了这些哨子,薛延陀的弯刀明天就会烧了我们的笔庙。您是选那把杀人的断弓,还是选这块教人的碑?”

    “咄——!”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秃龙察带着几百个灰头土脸的民夫,正吭哧吭哧地推着粮车路过。

    这曾经的鲜卑百夫长,如今肩膀上披着大汉的校尉绶带,手里抓着个啃了一半的硬面饼子。

    “哟,王爷也在?”秃龙察嚼着面饼,粗着嗓子喊道,“屯长有令——凡协助埋设‘示警陶哨’者,不论胡汉,皆可记功入《归心册》!大家伙儿,搭把手,帮这些小夫子们把坑挖深喽!”

    “好嘞!”

    那群民夫哄笑着,扔下手中的推车,熟练地掏出短铲围了上来。

    他们有的曾是咄苾的部众,有的曾是冯胜的俘虏,可现在,他们眼里的光竟是一模一样的。

    咄苾环顾四周。

    月光下,那些少女、民夫、甚至是这冻土里的陶哨,仿佛织成了一张他看不见的巨网。

    他摸向腰间的短刀,却发现那柄陪伴了他半生的凶器,在这一刻竟重得根本拔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那个土坑,良久,弯下腰,用那双握过无数重兵的手,捧起一捧掺着碎石的冻土,重重地覆盖在最后一枚陶哨上。

    “哨响的时候,莫回头,赶紧走。”

    他低声对朵兰说了一句。

    随后,他解下腰间那柄象征着突厥勇士身份的精钢短匕,猛地将其倒插在哨坑旁的碎石堆里。

    刀柄朝下,刃尖入土。

    这是草原上失传已久的“弃武礼”,代表着这片土地的主人,将杀戮的权柄还给了长生天。

    远处的山梁上,几双阴鸷的眼睛捕捉到了这抹寒光。

    薛延陀的斥候对视一眼,猛地拨转马头,朝着黑暗深处疾驰而去。

    风,越来越大了。

    那些埋在地下的陶哨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万狼齐喑,正等待着第一枚踏入谷底的马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