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甸靠在策塾新漆的门柱上,鼻翼间尽是松木与新墨混合的清香。
他没急着进屋,而是像个老练的投资人巡视刚投产的工厂,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个特殊的考场。
这鬼天气,风里还带着刀子,刮得人心尖发颤。
他斜眼一瞧,就在窗棂根儿底下的阴影里,一个裹着磨损羊皮袄、像块老石头似的背影正缩在那儿。
那毡帽压得极低,边缘还挂着一层白霜,两只冻得像红辣椒似的耳尖偶尔抖一下,暴露出这“石头”不仅是活的,还听得极其专注。
那是薛延陀的叶护,草原上的一方霸主。
此刻却像个怕被班主任揪住的插班生,愣是放着烧得旺旺的红泥火盆不敢靠近,唯恐热气腾腾的白烟暴露了他这个“偷听生”的行踪。
刘甸嘴角微挑,心道这老头子真是有趣,那股子想当“学霸”又抹不开面子的拧巴劲儿,简直把草原汉子的那点自尊心演绎到了极致。
“若春雪未融,天狼星却已南迁,部族当如何抉择?”
屋内,阿史那朵兰的声音清亮,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屋内的沉闷。
这位昔日的左贤王幼女,如今在讲台上倒真有几分师者的威严。
底下一片死寂。
这帮往日里只会挥刀子的汉子,此刻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一个个低头盯着鞋尖,仿佛那上面能开出一朵花来。
拔灼作为主讲助教,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越过玻璃窗,落在了那个红彤彤的耳尖上。
刘甸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窗下那位老牧人,”拔灼忽然开口,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听闻您去年寒冬救活了半数瘦马,对此星象,想必有解?”
全场哗然,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往窗外扫去。
刘甸清楚地看到那团羊皮袄僵了足足三秒。
叶护慢腾腾地直起腰,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尴尬、恼怒和被拆穿的局促交织在一起,活像个刚偷吃被抓的旱獭。
他硬着头皮跨进门,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石上磨过:“留……留半群壮羊守阳坡,掘雪下枯草根。余者循鹰迹缓行,避开背风坡的积雪。”
这回答全是实战经验,一股子草场上的泥土味儿。
拔灼认真听完,先是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老丈所言极是,但您漏了最要命的一点——天狼南迁意味着地下春讯已动。此时需派族中少年攀上冰崖,亲眼观察融水是否已渗入草根层。若水未入土而流于表,那是‘冰甲冻’,羊群走上去便是断腿之灾。”
叶护猛然一怔,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天灵盖。
刘甸分明看到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抖了一下,那眼神中流露出的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世界观被重组的震撼。
这老汉大概是想起了昨夜偷看的那卷《边俗志》,里面那位叫萨仁的盲匠画下的图注,正与儿子的这段话严丝合缝。
这就叫知识的“降维打击”。
课后,刘甸没露面,只是隐在屏风后。
他看着叶护那老头儿低着头想溜,却被拔灼一闪身拦住了。
“阿爸。”拔灼这声称呼喊得极轻,顺手塞过去一卷新编的讲义。
那卷讲义封面空白,显然是私下准备的。
刘甸眼神好,瞥见那内页边缘密密麻麻地批注着四个字——“父试三策”。
那是儿子给老子留的作业。
叶护的喉头剧烈滚动了两下,那双攥过刀柄的手死死抓着讲义,愣是一个字没崩出来。
他转身时脚步有些凌乱,险些撞翻徐良端来的姜汤。
“哎哟老丈,这汤烫,明日记得把火盆挪近三步。”徐良那厮叼着根草根,白眉毛一挑一挑的,笑得像个得逞的小狐狸。
叶护没搭茬,只是把那讲义往怀里最深处一揣,像揣着全族最贵重的金印,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雪地。
当夜,童飞推开暖阁的门,手里拿着一份匿名送回的校勘教材,塞到了刘甸怀里。
“那位‘老牧人’托人带的话。”童飞坐在炕边,指着纸条上歪歪扭扭的一个“某”字,“请允我署名‘薛延陀·某’,参与《北境星志》的校勘。”
刘甸接过朱砂笔,在那“某”字上大喇喇地圈了一个鲜红的圆圈,在旁边落下了力透纸背的五个大字。
“署真名,方为始。”
他推开窗,阴山上的雪线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这层薄薄的文明外衣,终于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了这些草原虎狼的身上。
只是,这雪夜里似乎总不安生。
三更天的梆子刚响过,一道枯瘦的身影避开了所有巡逻的暗哨,正像一只壁虎般贴在星图崖的绝壁上。
老萨满的手里没拿骨铃,却拿了一叠被拓印得发黑的白纸,那双陷进眼窝里的眸子,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崖壁上最新刻下的那些星痕,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