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太始山范围的最初两日,许星遥仿佛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情感的躯壳,只是凭借着本能,在青翎的背负下,漫无目的地飞行。
目之所及,尽是疮痍。燃烧的村落,废弃的城镇,惊慌逃窜的散修与凡人……那些偶尔出现的外宗小队,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在道宗的疆域上肆意扫荡,追杀着溃散的道宗修士,劫掠着一切看得上眼的资源。
每一幕,都像是一把钝刀,在许星遥早已麻木的心头,反复切割。
青翎默默地陪伴着,他能感受到许星遥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死寂般的寒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都要沉重。他不敢多问,只是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确保飞行路线的安全。
直到飞越一片丘陵时,下方传来一阵激烈的喊杀声与灵力爆鸣。许星遥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神念下意识地向下扫去。
只见一小队约莫七八名浑身浴血的道宗修士,正被十余名身着隐雾宗服饰的修士围攻。道宗修士明显修为较低,且人人带伤,只能结成简陋的防御阵型苦苦支撑。而隐雾宗修士则好整以暇,如同猫戏老鼠,不断消耗着他们的灵力与意志,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其中一名年轻的道宗修士,左臂齐肩而断,伤口还在汩汩冒血,脸色惨白,却仍瞪着一双不屈的眼睛,死死握着手中的长剑。
就是这双眼睛,让许星遥那被寒冰覆盖的心湖,猛地荡开了一丝涟漪。那里面,有恐惧,有绝望,但更深处,还有一种不肯低头认命的光芒。
“太始道宗……没有完。”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心底响起,微弱,却清晰。
是啊,山门是被攻破了。但是,太始神鼎还在,那意味着道统与传承未失!东南、南域、西疆、西北……如此浩瀚的土地,无数生灵,岂是区区一次山门被破就能全部占领的?那些隶属于道宗的大小宗门、世家、城池,那些像自己一样散落在外的道宗弟子,他们都还在!
只要人还在,心不死,传承不灭,太始道宗,就还没有到彻底终结的时候!
“青翎。”许星遥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空洞,而是带上了一丝久违的锐意,“下去。”
青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长鸣一声,身形骤降,如同捕食的苍鹰,直扑下方战场!
“什么人?”隐雾宗修士察觉到上方传来的强大气息与毫不掩饰的杀意,惊骇抬头。
回答他们的,是一道冰冷刺骨的凛冽剑光!
为首三人脸上的惊骇甚至还未消散,脖颈处便已浮现出一道细细的血线,随即头颅滚落,无头尸身摇晃着栽倒。
“玄根境!快撤!”一名隐雾宗修士魂飞魄散,尖声大叫,转身就逃。
许星遥并指如剑,凌空虚划。空气中寒意骤增,无数细如牛毛的冰晶凭空凝结,化作一道狂暴的冰晶风暴,瞬间将剩下的隐雾宗修士全部笼罩!
惨叫之声短促响起,又戛然而止。冰晶风暴散去,地上只留下十余具覆盖着白霜的尸体。
那七八名绝处逢生的道宗修士,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许星遥转过身,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那名断臂的年轻修士最先反应过来,忍着剧痛,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激动。其余人也纷纷跪下,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强者本能的敬畏交织在一起。
许星遥看着他们身上残破的道袍,看着那一张张年轻却布满风霜与血污的脸,心中那团重新燃起的火焰,似乎又旺盛了一分。
“起来吧。”他挥出一道柔和的灵力,托起众人,目光扫过他们的伤势,“你们是哪一峰的弟子?”
通过简短交谈,许星遥得知,这几人分属太始道宗的不同峰脉,在山门被破后,随着溃兵一路南逃,途中不断遭遇追杀,同伴死伤殆尽,仅剩他们几人,却又被这队隐雾宗修士盯上。
“前辈,您……您也是道宗门人吗?”断臂青年鼓起勇气问道,眼中带着希冀。
许星遥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我乃墨雪峰江雪寒门下,十一弟子,许星遥。”
“墨雪峰!诛煞剑仙的弟子!”几人闻言,顿时激动起。
“许师叔!”断臂青年改口,急切道,“如今宗门遭此大难,四处都是外宗贼子,我等无处可去,求师叔收留!我等虽修为低微,却愿追随师叔,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求师叔收留!”其余几人也纷纷恳求。乱世之中,能遇到一位实力强大的本门前辈,无疑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许星遥看着他们,缓缓道:“我欲收拢失散同门,积蓄力量,徐图后计。你们可愿随我同行?”
“愿意!我等愿意!”众人毫不犹豫。
自这一刻起,许星遥的心境截然不同。他不再回避那些混乱的区域,反而有意识地前往那些可能有道宗残兵溃散的地方。凭借着玄根中期的修为与青翎的空中视野,他们一次次切入战场,解救被围困的同门,击杀落单或小股的外宗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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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十余日,跟随在许星遥身后的道宗修士,便从最初的七八人,增加到了四五十人。
许星遥并未给他们太多约束,只是确立了基本的行动纪律:听从指挥,互相扶持,不得内讧,不得欺凌弱小。他将队伍分成几个小组,由修为较高者暂时带领,负责警戒、探路、后勤。他自己则居中统筹,规划路线,决策应对。
这一日午后,探路的修士忽然急匆匆返回禀报:“许师叔!前方山涧拐角处,发现打斗痕迹!还有……还有修士的气息,人数不少,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正在休整!”
许星遥眉头一皱:“可曾看清是哪一方的人?”
“距离尚远,不敢靠近细看。但感觉……灵力波动有些熟悉,像是……像是我们道宗的路数。”探路修士迟疑道。
“戒备。”许星遥下令,自己则悄然向前潜去。
绕过一处布满青苔的巨石,前方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涧底滩涂。滩涂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身着外宗服饰的尸体,血迹尚未完全干涸。约莫二三十名修士正聚集在滩涂一侧的岩壁下,或坐或立,大多身上带伤,神色疲惫中带着警惕。
然而,当许星遥的目光落在人群中那两道即便在狼狈中依旧显得卓尔不群的身影上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两人,一个身着青色长衫,手握碧玉洞箫,即便衣袍染尘,依旧难掩其温润的气质。另一个则是一身利落的蓝色劲装,身形矫健,脸上还带着战斗后的潮红,手中一对短戟寒光闪闪。
周若渊!林澈!
许星遥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自从当年西北一别,这两位至交好友便远赴西圣大陆游历。虽然二人数年前已返回宗门,但许星遥那时已被派至临波城驻守,双方虽偶有传讯,却因各自事务繁忙,天各一方,竟已多年未曾真正见面。更未曾想,会在此种情境下重逢!
“周师兄!林师兄!”许星遥失声叫道,再也顾不得隐藏身形,从藏身处快步走出。
滩涂那边的两人闻声,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抬头望来。当看清许星遥的面容时,周若渊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交加的神色,而林澈更是直接跳了起来,手中的短戟都差点掉在地上。
“星遥?”
两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不顾身旁同伴诧异的目光,快步迎了上来。一时间,千言万语,多年的分别,各自的经历,宗门剧变的惨痛,以及在此种情境下重逢的巨大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堵在三人的胸口,竟相顾无言。
周若渊最先恢复平静,他上下打量着许星遥,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不稳,脸色苍白,眼中掠过一丝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庆幸。“星遥,你……你还活着,太好了。”
林澈则是眼眶微红,用力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又觉得不够,干脆给了他一个狠狠的拥抱,声音有些哽咽:“他娘的!就知道你这家伙命硬!临波城那边的事我们听说了,还以为你……”他没说下去,只是又用力拍了拍许星遥的后背。
许星遥心中也是波澜起伏,重逢的喜悦冲淡了连日来的阴郁与沉重。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师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这些同门……”
周若渊神色一黯,低声道:“山门……山门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我们二人之前奉命在外处理一桩事务,接到宗门驰援令后,立刻全速赶回。但……还是晚了。只能沿途收拢一些溃散的同门,且战且退。方才在此处,遭遇了一小股神械宫的修士,发生激战,虽然将他们尽数歼灭,但也折损了几人。”
许星遥默默点了点头,心情也随之沉重。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随着周若渊的叙述,扫过岩壁下的伤员。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岩壁下一处被几名修士小心围护着的地方。
那里,一个身影躺在铺着些干草的石台上,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若非胸口尚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但那张方正坚毅的面容,许星遥绝不会认错!
“莫师兄?”许星遥声音变调,快步上前,手指搭上莫怀远的手腕,一丝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体内,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经脉寸断,脏腑移位,丹田濒临崩溃,最严重的是神魂上面布满了裂痕,摇曳欲灭!
“莫师兄他……怎么会伤成这样?”许星遥看向紧跟过来的周若渊和林澈。
“我们撤退途中,在一处山谷发现了莫师兄。”林澈在一旁低声说道, “他当时昏倒在一片血泊中,周围还有几具外宗修士的尸体,应该是经历了一场惨烈搏杀。我和周师兄把身上最好的保命丹药都给他喂了下去,但也只是勉强吊住了他一口元气,伤势太重,尤其是神魂……我们束手无策。”
“我来试试。”许星遥沉声道。他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里面盛放的正是定魂涤神液。
他以神念操控灵液入体,莫怀远灰败的脸色似乎微微一动,紧蹙的眉头也稍稍松弛了一丝。那摇曳欲灭的神魂之火,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那么飘忽不定,裂痕蔓延的趋势也被暂时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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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遥不敢松懈,继续以自身神念为引导,辅助药力缓缓渗透。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费心力的过程,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当许星遥终于撤回神念,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时,已是汗透重衣,面色惨白。但当他看到莫怀远原本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气息,终于变得平稳了一些,灰败的脸上也隐隐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时,心中稍安。
“怎么样了?”周若渊和林澈急忙问道。
“性命暂时无虞了。”许星遥声音疲惫,“涤神液稳住了他的神魂。肉身伤势,两位师兄之前给他服下的丹药便已足够,过多无益。但想要彻底恢复,需要极长的时间和静养,还需要更多对症的天材地宝。眼下,只能先保住他的根基不损。”
话音刚落,莫怀远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涣散而迷茫,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清了蹲在自己身前的许星遥。
“……小……小师弟?”莫怀远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十师兄,是我。”许星遥握住他冰凉的手, “别说话,好好休息,你伤得很重。”
然而,莫怀远却仿佛没听见,眼中骤然蓄满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混入鬓边的血污。“山门……山门没了……墨雪峰……”
许星遥心中一痛,紧紧握着他的手:“我知道,十师兄,我们都知道了。你先养伤,留得青山在。”
莫怀远却挣扎着,似乎想要说什么。许星遥连忙又渡过去一丝温和的灵力,安抚他激动的情绪,低声道:“十师兄,冷静,慢慢来,我在听。”
缓了片刻,莫怀远才以极其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内容与之前那老修士所言大致相同,但更加详细,也更加令人心碎。
“……四师兄、七师兄……他们为了掩护其他弟子撤退……被……被寒极宫的人困住,都没能……出来……”莫怀远说到这里,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许星遥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眼前阵阵发黑。师尊留存于世的亲传弟子本就所剩不多,多年来或因寿元,或因各种变故,相继离去。如今江雪寒一脉,除了早已失去音信的大师兄,便只剩下他们师兄弟几人了。
“师兄,那……五师兄呢?五师兄他当时在哪里?”许星遥的声音艰涩无比,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五师兄身为剑修,战力极强。
“五师兄……是五师兄拼死将我……”
“五师兄他……”许星遥声音艰涩。
莫怀远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山涧中,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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