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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关佳慧
    廉哥听到曹和平的调侃,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小子,真以为你哥我是用下半身思考的问题呢,玩女明星不比那些学生仔过瘾。”“别急啊,廉哥,我就是随便说说,这边女明星就这么好玩?”“这边人大部...曹昆没立刻答话,只是把酒杯搁在桌上,指节轻轻叩了叩红木桌面,三声,不轻不重,像敲在人心上。窗外槐树影子斜斜地爬进屋来,正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处,一道浅浅的旧疤若隐若现??那是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时,一枚弹片擦过颧骨留下的印记,他从不遮,也从不提。“功成身退?”他抬眼,目光沉得像井水,“和平,你跟许总汇报的时候,说神剑小队是火种;可火种点着了,烧的是干柴,还是湿柴?烧得旺不旺,靠的不是火种自己熄不熄,是看添柴的人,肯不肯弯腰,肯不肯劈开那层潮皮。”曹和平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青筋。这双手,握过钢枪、扶过担架、拆过哑弹、写过战报,也曾在林丁丁跳完舞后,悄悄攥紧又松开,指尖还残留着她发梢掠过的微痒。他没接话,只把杯中残酒一口喝尽,喉结滚动了一下。曹昆却没再逼。他起身踱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夜风裹着槐花甜涩的凉意涌进来,吹得桌上那份刚批阅完的《华南蓝剑行动复盘纪要》纸页哗啦轻响。“你记得你叶叔家那个闺女吗?叶蓁蓁,去年军艺声乐系毕业,嗓子是真好,比林丁丁差不了多少。前天你妈托人捎话,说她跟着文工团慰问团去了西线,路上还问起你,问你是不是还在神剑小队里熬着。”曹和平怔了怔,随即摇头:“爸,您别绕弯子。叶蓁蓁是好姑娘,可我见都没见过她几面,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真。您知道我这人,心口不一惯了,嘴上不说,心里更不敢想??怕想了,就真动心;动了心,就舍不得走;舍不得走,就得骗下去。可有些话,骗一次是情分,骗十年,就是罪过了。”“所以你就选了转业?”曹昆转过身,月光正好落满他肩头,“穗子考上了北师大中文系,何小萍进了教育学院,郝淑雯在总政歌舞团排练新歌剧,林丁丁……听说她带的神剑二中队,上周刚在滇南丛林完成了七十二小时无补给渗透演练,连许总都夸‘比当年你带他们那会儿,骨头更硬’。”曹和平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杯壁沁出细密水珠。“她硬,是因为没得选。她爸解放后站稳了脚,她自己又争气,可她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早就不知道怎么松了。上次她跟我说,跳舞时最自在,因为身体比脑子诚实??可她跳的舞,全是按作战节奏编的,踢腿如突刺,旋身似闪避,连收势都带着战术掩护的余韵。”曹昆忽然笑了,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倒像刀刃刮过铁砧。“你倒看得明白。可你看得明白林丁丁,看得明白郝淑雯,看得明白何小萍……怎么就看不明白你自己?你怕的不是结婚生子,是你怕自己扛不住那一声‘曹指导员’变成‘曹老师’、‘曹主任’、‘曹校长’之后,某天夜里惊醒,听见窗外没有急促的集合哨,只有孩子半夜啼哭和锅碗瓢盆的磕碰声??那一刻,你才真怕了。”曹和平猛地抬头,瞳孔骤然缩紧。这句话,像一把锈钝的匕首,直直捅进他藏了十年的暗格。他确实在怕。怕自己某天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十双清澈的眼睛,讲《荷塘月色》里的“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突然想起文工团礼堂后台,郝淑雯踮脚替他别好滑落的领章,林丁丁在侧幕阴影里冲他扬起下巴,萧穗子递来一张揉皱的稿纸,上面写着“曹和平同志,您今天唱歌跑调了三次”??而那时,他笑着接过,顺手把稿纸叠成纸鹤,塞进她手心。他怕的,是那纸鹤飞不起来了。“爸……”他声音有点哑,“您知道我为什么非得走吗?不是不想留。是不敢留。林丁丁在神剑小队一天,我就得是她队长,是她上级,是她必须服从的命令本身。可我那天从她宿舍出来,把她的床单卷成筒塞进背包,路上被巡逻兵拦下查岗,问我藏的什么违禁品。我说是纪念。那兵仔仔细细摸过布料纹理,最后敬个礼放行。可我心里清楚,那床单上沾着她洗发水的味道,还有她跳舞时渗出的、带着体温的汗意。我抱着它走回宿舍,手抖得解不开背包扣。”曹昆没说话,只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曹和平面前。封口没胶,只用一根红丝线细细缠了三圈,打了个活结。“你妈让我交给你的。她说,你要是真打算走,就打开看看。要是还犹豫,就烧了它。”曹和平迟疑着解开丝线。信封里没信纸,只有一叠照片。最上面那张泛黄发脆:1976年冬,文工团露天舞台,雪花簌簌落满横幅“向英雄学习”。他站在台侧,正帮林丁丁拽紧被风吹起的裙摆,她仰头笑,睫毛上挂着细雪,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苹果;照片背面,一行蓝黑墨水小字:“那天你说,等仗打完,教我打靶。我记着呢。”第二张是1979年春,前线野战医院帐篷外。他穿着染血的迷彩服,蹲在地上给何小萍系鞋带??她左脚踝刚拆石膏,走路还跛。她低头看着他,眼神怯怯的,像只试探着靠近人类的小鹿。背面字迹稍潦草:“小萍说,她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下面坐着全班孩子,可黑板上写的全是‘曹和平’三个字。她吓醒了,枕头湿了一片。”第三张是1982年夏,文工团最后一次汇演后台。郝淑雯穿着簇新的绿军装,胸前两枚崭新奖章,在灯光下灼灼发亮。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镜头,笑容张扬得能把屋顶掀翻。背面写着:“老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藏我借书证!《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第17页,你用铅笔圈了三遍‘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你圈错了!保尔说的是‘当回忆往事的时候’!”最后一张,崭新平整,显然是最近拍的。背景是京城火车站月台,晨光熹微。郝淑雯穿着总政歌舞团的演出服,正踮脚往车厢窗口里递一摞书;窗口内,萧穗子探出身子接书,发梢被风吹得飞扬;车窗玻璃映出第三个身影??林丁丁站在稍远处,没看镜头,只望着铁轨延伸的方向,军帽压得很低,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旗杆。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1984年10月17日。背面空白,只有一滴早已干涸发褐的、椭圆形的水渍。曹和平捏着照片的手指,终于开始细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那水渍的形状,他认得。十年前文工团解散那晚,郝淑雯灌醉自己,伏在他肩头嚎啕大哭时,眼泪洇透他肩章,也是这般形状。“你妈说,”曹昆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沉入深潭的石子,“她去总政歌舞团办事,碰见郝淑雯。那姑娘拎着一兜梨,说是给林丁丁带的,‘她训练狠,嗓子容易哑’。可梨还没送出去,就听说林丁丁带队去滇南了。她就把梨全削了皮,切成薄片,泡在蜂蜜罐里,说等丁丁回来,给她润喉。罐子现在还在我家厨房窗台上,蜂蜜快结晶了,梨片沉在底下,黄澄澄的,像一小片凝固的夕阳。”曹和平喉结上下滑动,许久,才挤出一句:“……她怎么知道丁丁会回来?”“因为林丁丁自己告诉她的。”曹昆走到他身后,手掌重重按在他肩上,那力道压得他脊椎微微一沉,“就在你提交转业报告那天。丁丁从滇南赶回来,没回宿舍,直接去了总政歌舞团。她跟郝淑雯说:‘他要走,我拦不住。但我得让他知道,他走之后,我还在原地练兵、带人、等命令??不是等他,是等下一个需要我的地方。’然后她喝了半杯冷茶,走了。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窗外梧桐,说:‘和平喜欢这棵树。明年春天,新叶子该发了。’”窗外,院中那棵老梧桐的枝桠,正被夜风推搡着,轻轻叩击窗棂。笃、笃、笃。像某种固执的、不肯停歇的叩门声。曹和平慢慢将照片一张张抚平,指尖拂过林丁丁睫毛上的雪,何小萍微跛的脚踝,郝淑雯飞扬的发梢,以及最后一张里,那片沉在蜜罐底部的、金黄的梨片。他忽然想起十天前,在招待所走廊遇见许总时,对方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眯眼打量他:“和平啊,听说你转业材料都齐了?”他点头。许总却把烟摁灭在墙砖缝里,火星迸出一点微光:“那你知不知道,神剑小队第一批队员里,有七个至今没成家?不是找不到,是嫌部队规矩多,怕耽误人家姑娘。可林丁丁呢?她三年里拒了五次提干,就为留在基层中队带新兵。为啥?她说??‘曹指导员教我的第一课,是特种兵的根,扎在泥里,不在档案袋里。’”原来他教她的,她都记着。连同他躲闪的、敷衍的、自欺欺人的所有时刻。曹和平闭上眼。文工团礼堂木地板的松香气味,前线猫耳洞里潮湿的霉味,神剑小队训练场灼热的铁锈味,还有林丁丁发间那缕永远洗不净的、混合着汗水与薄荷膏的清苦气息……所有味道轰然涌来,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睁开眼,看向父亲:“爸,转业报告……还能撤回吗?”曹昆嘴角终于松弛下来,端起酒杯:“早撤了。昨天下午,总政干部部电话打到我办公室,说你的情况特殊,组织上研究决定,破格保留军籍,职务暂定为??特战教研室副主任(正营级),主管全军特种作战教材编撰与骨干轮训。编制挂靠在新成立的‘砺剑学院’,但驻地……”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暂时不设限。你可以选择留在京城统筹,也可以申请回华南基地蹲点??毕竟,那边的新队员,还等着你手把手教他们,怎么把子弹打得更准,把命护得更牢。”曹和平没说话,只默默举起酒杯,与父亲轻轻一碰。瓷杯相击,清越一声,像某种无声的誓约。第二天清晨,他独自去了火车站。没买票,只是沿着铁轨慢慢走。秋阳温煦,铁轨在脚下延伸,闪着冷硬的银光。他数着枕木,一根,两根,三根……直到看见远处站台尽头,几个穿作训服的身影正在列队。为首那人扎着利落的马尾,军帽下露出清晰的下颌线,正抬手调整队员的挎包带。阳光落在她肩章上,两颗星,锐利得刺眼。他停住脚步,没上前,也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林丁丁似乎有所感应,忽然侧过脸,目光穿透百米距离,精准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惊喜,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她甚至没抬手打招呼,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像确认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曹和平也点了下头。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很稳,踏在碎石道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路过卖糖炒栗子的小摊时,他买了半斤,纸袋捧在手里,暖烘烘的。剥开一颗,栗肉金黄软糯,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微焦的香气。他忽然想起林丁丁第一次给他煮挂面时,把盐当成糖倒进锅里,端上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和平,尝尝,我改良的甜面!”他咬了一口,表情僵住,她立刻捂嘴笑,笑声清脆得像檐角风铃。原来最苦的糖,是放在最甜的面里;而最烫的念想,从来都裹在最冷的纪律之下。回到招待所,他打开公文包,取出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转业审批表》。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发毛。他抽出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停在“申请人签字”那一栏上方,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重的蓝。他没签。只是缓缓地、一笔一划,在表格空白处,写下四个字:“申请归队。”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鸽群掠过,翅膀扇动气流,扑棱棱,扑棱棱,惊起一树梧桐落叶。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其中一片,恰好贴在玻璃上,叶脉清晰,像一张展开的地图,指向南方,指向滇南丛林深处,指向尚未写完的、关于火种与薪柴的漫长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