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平哥,你有夫人了吗?
关佳慧的家在九龙塘这边,具体是啥路曹和平也没记清楚,不过关佳慧的房子可不算小了,这种宅子在香江有个别称叫‘千尺豪宅’,相当于内地九十多平米吧,不过在当下也算是‘豪宅’了,毕竟就算是在京城,一家人十几口...曹昆没立刻接话,只是把酒杯慢慢搁在桌上,指尖在粗瓷杯沿上轻轻一叩,发出沉闷的“嗒”一声。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爬进窗来,被晚风一吹,枝影微晃,像一道迟迟不肯落笔的墨痕。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而稳:“功成身退?和平,你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退的,真是‘身’,还是把心也一道带走了?”曹和平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没喝,也没放下。他望着父亲眼角新添的几道褶子,忽然想起十年前刚进文工团那天,曹昆送他到门口,也是这样站着,没多说一句,只把一包晒干的野山楂片塞进他挎包里,说:“嗓子用得多,含两片,不哑。”那时他不懂,只觉父亲刻板、寡言、连笑都带着三分军令状式的克制。可如今再看,那沉默底下压着的,是整整半生没拆封的牵挂。“爸……”他喉结动了一下,“我不是逃。”“我知道你不是逃。”曹昆打断他,语气却缓了下来,“你从来就不是临阵脱逃的人。可你得想清楚??你退的不是一支队伍,是你自己亲手搭起来的骨架;你卸的不是一身军装,是你十年里一拳一脚打出来的筋骨。神剑小队第一批队员,哪个不是你半夜替他们揉过抽筋的小腿?哪个不是你蹲在靶场边,手把手教他们调呼吸、稳枪线?老孙能带兵,可他带不出你教出来的那种眼神??那种明知前方是死局,还敢笑着擦枪上膛的眼神。”曹和平垂下眼,看着杯中浅浅一层琥珀色的酒液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他忽然记起林丁丁走前那个黄昏,她跳完舞,额角沁着细汗,把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塞进他手里。他没当场打开,回宿舍后才展开??是一张铅笔速写:他坐在排练厅角落记笔记,窗外夕阳熔金,光晕勾着他低垂的眉骨与绷直的下颌线。画纸背面一行小字:“你认真时的样子,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但我知道它有多锋利。”那张画,他夹进了《战争论》里,至今没取出来。“爸,我留不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木头,“不是怕苦,不是怕累,也不是怕死。是怕……我越留下,就越分不清,我是为谁在拼。”曹昆怔了一下。“穗子在写小说,丁丁在编舞,小萍考了师范,郝淑雯进了总政??她们都在往前走,可走的方向,都绕不开我。我听见她们说话,句句带风,风里裹着期待、试探、委屈,还有那种不敢戳破的小心翼翼……我一回头,身后全是脚印,可没有一个脚印,是我自己踩下去的。”他停了一瞬,抬眸直视父亲:“我怕有一天,我把她们的路,走成了我的牢。”院外传来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响,接着是邻居家孩子追着喊“林叔叔”的声音。曹昆没应声,只是默默起身,从五斗柜最底层抽出一只蒙尘的旧铁盒。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枚不同年份的纪念章,最上面一枚边缘已磨得发亮??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前线慰问团特别贡献章。那是曹和平第一次独自带队跨过红河,冒着炮火给坑道里的伤员唱《十五的月亮》。当晚,他发着高烧,在战地医院输液时,攥着这枚章睡着了。“你十岁那年,你妈病重,我连夜赶回京城。路上暴雨塌方,车停在半山腰,我徒步走了四十里。到医院时,她刚咽气,手里攥着你画的一张歪歪扭扭的‘全家福’,三个人,两个大人中间一个小人,小人头上画了三根天线,说是要‘把爸爸的命令,收到家里来’。”曹昆把铁盒推到儿子面前,盒底压着一张泛黄的信纸,字迹已被岁月洇得微淡:“这是你妈最后写的信,没寄出去。她说,和平这孩子,心太软,又太硬。软在见不得别人受苦,硬在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她让我答应她,别逼他选,让他自己找路??哪怕那条路,要绕山十八弯。”曹和平指尖触到信纸一角,指腹微微发颤。“所以这些年,我没催过你一次婚,没替你定过一个单位,甚至你被借调去搞什么‘特种作战’,我也只问了一句:‘有命回来吗?’你说有,我就点头。不是我不在乎,和平,是我信你比信我自己还多一分。”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可今天,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转业,是因为找到了自己的路,还是因为……怕再被人等着,等得心慌?”夜风忽起,卷起窗台上几张散落的演习草图,纸页哗啦作响。曹和平久久未语。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正放着《渔光曲》,咿咿呀呀的调子飘进来,断断续续,像一段没唱完的往事。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无奈的笑,而是真正松了一口气的笑。“爸,您说得对。我确实没找到路。”曹昆眉头一皱。“但我找到了‘站’的地方。”曹和平把酒杯举到眼前,对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晃了晃,“不是非得往前走才算活着。有时候,停下来,看清自己影子朝哪边斜,比追着太阳跑更重要。”他放下杯子,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抽屉,取出一个蓝布面笔记本。封皮边角已磨出毛边,内页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字迹由青涩渐趋沉稳,夹着不少作战草图、人员名单、训练计划表??全是神剑小队的原始档案。最后几页空白处,他提笔写下一行字:“神剑小队经验总结(初稿)??林丁丁执笔,曹和平审订。”“这是我交的最后一份作业。”他把本子递过去,“许叔说要推广经验,可光有骨头没有血肉,练不出活人。我写了实操手册、心理干预流程、战地即兴编导法……连怎么让女兵在四十度高温下保持声带湿润都记了三条。这些,比让我带新兵更费神,也更踏实。”曹昆接过本子,没翻,只用手掌摩挲着粗糙的布面。“那之后呢?”“之后?”曹和平走到窗边,推开扇支棱着的木格窗。夜风扑进来,带着槐花微甜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院子里三十年的晨雾暮霭、哨音鼓点、笑声泪痕,全都吸进肺腑深处。“之后我打算去西南省。那边新建的影视基地招编剧,听说正在筹备一部讲文工团老兵的电影。剧本大纲我看了,太假,把牺牲写得像请客吃饭,把坚持写成熬中药。我想去改??用穗子的小说打底,掺上丁丁的歌单,再加点小萍教孩子们识字时的黑板擦灰味儿。”他转过身,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爸,我不当兵了,可我不想让那些事,死在我脑子里。它们得活在银幕上,活在孩子的课本里,活在以后某个姑娘翻旧相册时,指着一张泛黄合影说:‘瞧,这是我奶奶,当年她唱歌的调子,能把子弹壳震得嗡嗡响。’”曹昆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抬手,重重拍了他左肩一下。力道之大,震得曹和平肩膀微沉,却没后退半步。“行。”老人只吐出一个字,转身从五斗柜第二层取出个扁平的牛皮纸袋,推到桌角,“这是你妈留下的。她说,等你真不想穿军装那天,再给你。”曹和平没急着拆。他伸手,将父亲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薄茧的手,轻轻覆在自己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苍老,一只年轻,青筋与皱纹之下,是同样奔涌的血。那一夜,父子俩没再提转业报告、没谈安置去向、没算年龄婚事。他们就着半盏凉茶,翻着那本蓝布面笔记,一条条抠细节:某次夜间渗透,该用哪种频段电台避免干扰;某首战地小调,副歌部分升调半度更能提振士气;甚至精确到??何小萍教学生写“人民”二字时,粉笔该削成多尖,才能让学生看清撇捺的力度。天快亮时,曹昆起身去厨房煮了两碗阳春面。面条细白,汤色清亮,卧着两枚溏心蛋。他把其中一碗推到儿子面前,自己坐对面,默默吃着,偶尔抬眼,看儿子低头吸溜面条时额前一缕碎发滑下来,又习惯性地用左手去撩。??这动作,和三十年前,他撩开妻子额前汗湿的头发时,一模一样。翌日清晨,曹和平背着帆布包离开小院。包里只装着那本蓝布面笔记、一沓电影厂的录用函复印件、还有母亲留下的牛皮纸袋。他没锁院门,任那扇漆皮斑驳的绿门虚掩着,风一吹,吱呀轻响。走到胡同口,他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抬手朝身后挥了挥。巷子深处,曹昆站在槐树下,军装洗得发白,双手背在身后,身影挺直如松。他没挥手,只是微微颔首,像下达最后一道无声的命令。曹和平转身,迈步向前。阳光正一寸寸漫过青砖墙头,泼洒在他肩头,暖而坚定。他忽然想起林丁丁跳完舞后说的那句话:“你认真时的样子,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原来刀不必见血才是利器。有些锋芒,是沉进泥土里,长成树;有些锋利,是俯身拾起碎玻璃,一片片拼回一面镜子??照见来路,也映得出路。他走得不快,却极稳。背包带勒进肩胛,微微发烫。远处,早班公交车报站的电子音混着卖豆浆的梆子声,市井烟火气汹涌而来,鲜活、嘈杂、不容置疑。曹和平终于明白,所谓求生,并非在诸天万界里拼命厮杀、掠夺气运;而是当时代洪流裹挟着所有人奔向同一个出口时,他偏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然后,在千万条岔路中,拣出那条唯一踩得踏实的土路??哪怕它通向的不是勋章,而是一间漏风的放映室;不是凯旋门,而是一块写着“演员招募”的褪色木牌;不是万众欢呼的检阅台,而是小学课堂里,一群孩子仰起的、沾着粉笔灰的、亮晶晶的脸。他摸了摸胸前口袋??那里静静躺着一张照片:文工团解散前的大合影。照片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可每个人的笑脸都清晰如昨。郝淑雯站在最前排,冲镜头比着剪刀手;萧穗子抱着一摞稿纸,嘴角含笑;何小萍微微侧身,目光温柔地落在照片外某个看不见的焦点上;而林丁丁站在后排,踮着脚,努力想越过前面人的肩膀,让自己的脸更靠近镜头中央。曹和平没看照片正面。他轻轻抽出照片,翻到背面。一行铅笔小字在晨光里浮出轮廓,字迹清秀,力透纸背:“和平,我们都没好好活过。所以,请替我们,活得格外认真一点。”他合上照片,塞回衣袋。布料柔软地覆住那行字,像一次郑重其事的按印。风起了,卷起地上几片早凋的槐花。他迎着光走去,背影渐渐融进整条喧闹的街,融进无数个同样奔向生活的人流里??不再是谁的英雄,也不再是谁的归宿。他只是曹和平,一个刚刚学会,在人间烟火里,稳稳落地的普通人。而此刻,在西南某影视基地的临时办公室里,导演正焦头烂额地撕掉第七版剧本,吼着:“不行!太假!谁家文工团女兵冲锋陷阵前还补口红?!”门外,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抱着厚厚一摞资料,静静站着。帽檐阴影下,他的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演员试镜表??榜首赫然印着三个字:林丁丁。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咚、咚、咚。三声,不疾不徐,像当年文工团熄灯号响起前,最后一声鼓点。门开了。导演抹着汗抬头,正对上一双平静而笃定的眼睛。年轻人没说话,只将手中资料递过去。最上面一页,标题墨迹未干:《青春祭》??献给所有未曾熄灭的星光副标题小一号,却力透纸背:??根据真实事件改编,曹和平编剧。